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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部分

柏杨全集-第294部分

小说: 柏杨全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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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帝国一旦瓦解,就永远瓦解,野心家千方百计,都不能重建。中国不同,历史上发生过三次严重的版图分裂,一是战国时代,一是大分裂时代──五胡乱华两晋南北朝,一是小分裂时代──五代十一国。
   无论分裂的时间有多久(大分裂时代长达二百八十五年),中国人总是企图统一,检查大小分裂时代各国统治者历史,他们总以中国正统自居。而被迫害的可怜人民,也总盼望出现真龙天子,扫平狼烟。所以天下大势,虽然「合久必分」,但最后仍不得不归于「分久必合」,五千年历史上从没有一个地方势力,无论它自称为「国」,或被称为「邦」,存心永远脱离中国,除非他们不是汉民族。
   汉民族接受的是儒家思想,儒家那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教育,使汉民族认为如果脱离中国,另建一个国家,是一个罪恶。所以其他民族有脱幅而去的,汉民族始终没有,西方那种一个民族可以组成几个国家的现象,汉民族不能了解,也不能接受。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新加坡共和国的华裔人民,和马来西亚联邦的华裔臣民,中国人常对他们说:「大家都是中国人!」曾在国际上留下不少丢人的笑料。
   大陆和台湾本没有统一问题,因为原来就是统一的。可是分隔四十年后,两岸都感觉出来巨大的变化,当共产党不能武力解放台湾、国民党不能武力反攻大陆时,这个僵硬的局面融解,统一问题遂逼面而来,势不可当。然而,现实情况是,在统一这个诉诸民族感情的动人号召下,事实上只不过是一项促使台湾回归祖国的运动而已。以大陆之大之强,只是把篮子放到苹果树下,坐在一旁,十分有包容性的,等待苹果掉到篮子里,这正是在台湾的中国人所面对到的课题。然而届至目前为止,无论政治、经济、教育成长,海峡两岸都有庞大的差距,有人估计相差二十年,有人估计相差三十年,有人认为大陆经济情况,跟四十年前的台湾相似。我们无法精确的用数字表示两岸悬殊,而只要知道:悬殊是如此巨大就够了。在这种情形下,如果仓卒统一,台湾居民用汗培养出来的经济繁荣,用泪培养出来的政治民主,会被迅速摧毁,这是严重的不公平,不但对台湾居民不公平,对大陆居民更不公平,因为台湾一旦仓卒统一,大陆居民将失去一个奋起直追的标竿,重新回到迷茫位置。
   用一个比喻说明我的盼望,中国有一种「指腹为婚」的古老风俗,当两位有通家之好的妻子怀孕时,往往指着自己的大肚子,跟对方预先约定:如果生下来都是男孩,结为兄弟;都是女孩,结为姐妹;一男一女,则结为夫妇。大陆和台湾,上天注定的他们要结为夫妇,双方都有这种共识,但不是马上就拜堂成亲,因为他们中的一个年纪还小,如果现在逼他们结婚,那是一种可怕的摧残,必须等全部长大成人;至于什么时候长大成人,一年?十年?一百年?一万年?我不能提供社会成长的年龄,不过,人的成长有生理的象征,社会成长有机能上的象征,机能上的象征就是:法治。海峡两岸必须都成为法治社会,才能平等的走上红毯。
   这是我一贯的主张,离开上海的前两天,日本《读卖新闻》驻上海记者找到了我,问到这个问题,他的报纸在东京刊出他的访问,北京译作内部参考消息;在以后停留大陆的日子里,很多新结识的朋友,在谈到这个问题时,有人平静的不置一辞;有人则反应激烈,使我想到一九八四年美国爱荷华的一幕,我和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公爵级)朱子奇先生面对面相坐,当他提出大陆对台湾各种保证,包括一国两制,台湾仍可保持军队,仍可维持现在生活方式,我拒绝相信,他说:「这是宪法保证!」我仍不相信。他说:「这是几中全会通过的保证!」我仍不相信。朱子奇先生气得发抖,跳起来厉声说:「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言语!」朋友把他劝住,他指着我的鼻子,质问说:「你相信什么?」我为惹他发怒道歉,但宪法必须严格执行,才算宪法,大陆宪法跟我写的稿纸有什么区别!至于几大几中全会决议案,当然更可以随时更改。而且,像刘少奇先生以国家元首之尊,都可以一夕之间变成叛徒,惨死黑牢,自始至终,人民政府连一份公报都没有交代。现在台湾一个卖黄瓜的小民,一旦被捕,也不致落到如此下场,连自己的元首都保护不住,元首自己都不安全,他的保证怎么使人相信?胡耀邦先生,以共产党法定领袖──总书记之尊,也同样一夕之间,从人民和党员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保证又怎么使人相信?(我真不懂为什么不经过正式程序把他罢免,而必须暴露自己的黑暗面?)
   和朱子奇先生的对话在别人打圆场下结束,我在大陆回答这个问题时,为了避免发生类似这种尴尬场面,几乎是立刻就提出结论,我说:「我相信法治!」大陆必须从毛泽东制造的蛮荒社会中,苏醒崛起,建立一个法治社会,否则,我怕大陆朋友最担心的一件事会真的发生,那就是:被开除党籍。我的建议在北京某一个场合,受到一位高阶层官员质疑,他认为我显然在拖延时间,他说:「台湾态度如果一直不具建设性,最后恐怕仍要武力解决,好像逃不出历史规律。」我说:「如果真的那样,台湾海峡将流满中国人的血!」
   
   
   上海赠言
   中国人,请笑一笑,笑,就是美!
   我在上海停留五天,最后一天曾经周游部份市区。据说上海是大陆变化最少,甚至根本没有什么变化的大城市。在这个拥有一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我们看不到纽约、东京、巴黎那种活泼蓬勃的五光十彩景色,触目所及,只看到一片灰暗;满街都是尘土、落叶,阵阵风起时,有一种悲凉的感觉。黄浦江已严重污染,外滩和外白渡桥破落陈旧不堪,虽然人车拥挤,但四○年代的人车拥挤,要超过今天数倍。上海朋友要我说出他们城市什么东西最美?我说:「梧桐!」他们迟疑的点点头,因为住宅区夹道的法国梧桐,乃是帝国主义遗留下的一种植物。
   除了参观市区,在新朋友的安排下也拜访了几位他们的家庭,包括以后我所到的其他城市在内,人们的住宅实在太小,跟我抗战时在四川念书的寝室相差无几,提醒我们中国人口问题的严重性,人们在这么小的空间中挤来挤去,他的心情又如何能保持平静祥和。
   上海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使我狼狈不堪的节目,当我们高高兴兴到《华人世界杂志》特派员陈利先生家作客时,他拿出很多当代名家的字画让我们欣赏。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在桌上摆出笔墨纸砚,要我写一副「对联」或一个「条幅」,这跟一个慈善团体认为我是世界级大富翁,请我捐款五千万美元一样,我老实的告诉他我不会写毛笔字,陈利却认为我真是谦良恭俭让。使我发现:一个人到了老年,想坦白承认自己的缺点,都不容易,会被解释为拒绝的藉口;所以当我坚决表示不会写毛笔字时,他们也坚决表示我不会写毛笔字简直不可思议,并稍稍透露口风,只不过是我自以为「伟大非凡」,不屑于为他们留下「墨宝」罢了。最后我只好屈服,写下了下列几个字:
   中国人,请你笑一笑,笑,就是美!
   他们被我的字吓呆了,但仍接受我所写的祝福,大家鼓掌,我深受掌声的鼓励,在以后其他无论什么地方的题词中,差不多都写此一句。一位小姐问说:「女士们如果乱笑的话,男士们会认为你对他有意思!」我说:「只有在丧礼上笑,才是乱笑!而且,岂止女士,纵是一个纠纠武夫,也不要给对方一种暧昧的笑!」笑是善良人生存的弹性能力,世界上所有动物,只有人类会笑,这是上帝赏赐的最高贵的礼物,使人跟其他动物不同,在会笑了之后,就跟其他动物分道扬镳。可是中国人的笑,却是那么稀少,我怀疑中国人一生的笑会超过他一生咳嗽的次数,可能因为两千年之久的专制政治,人民长期苦难,以致笑的机能急剧衰退。从上海街头路上行人看起,看到北京,看到西安,人人脸上都蒙上一层厚厚风霜,紧锁双眉,眼光迟钝,弯腰驼背,好像不胜负荷一个我们外来人看不见的重担,或许他在想即将来临的批斗,或许他在想物价飞涨,或许他在想医院里付不出医药费的亲人、或许他在想怎么才能正确无讹的找到后门!他笑不出来。
   我们承认笑不出来,问题是不能被贫困紧紧把我们从高贵的层面,硬拖到深谷。菲律宾人民的日子,远不如大陆同胞,但他们笑口常开。不过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贫困时你不会笑;富有时你也不会笑。连囚犯都不是整天愁眉苦脸,为什么中国人整天愁眉苦脸!
   中国人最吝啬自己的笑,谁要大笑,谁就违犯了「君子不重则不威」,于是中国人的笑遂成为单行道,只「向上笑」──笑给长官看、笑给老板看、笑给尊辈看、笑给「亲密的战友」看,蔚为世界奇观!我的盼望是如此的简单,要笑向每一个人,包括地位卑微的人、陌生的人、困惑的人、恐惧的人。不是取悦他,而是释放你自己的高贵情操。
   离开上海的前夕,乡思阁酒家经理徐庆鹤在他那里请另一批新朋友给我们饯行,徐庆鹤先生是集体户,他承包下酒家,自负盈亏,我给这批新朋友也写了上面那句话。上海《新闻报》,这个具有百年历史的古老报纸的年轻记者张曙小姐,递给我一张电视节的首日封,要我在上句话之外另题几个字,我写说:
   四十年相隔,一夕相聚,既传奇、又伤感、又欢喜,愿我们互相祝福。
   这不但是柏杨赠给张曙,也是台湾同胞赠给大陆同胞。饯行在午夜结束,当车子穿过寂静的街头驶向旅馆时,我充满了感谢之情。上海,这个当初我最后离开,四十年后又第一个来到的巨大港口,给我太多和太丰富的印象,明天,我将前往北京──返抵大陆的第二站。再来上海不易,我凭着车窗仔细的看,依依惜别。
   
   
   两腿滴血
   「我要回去,妻子儿女还在家等我!」
   十月二十五日,我们乘中国民航班机,抵达北京,天已黄昏,香华去年(一九八七)圣诞节在香港参加《文学世界杂志》所举办的亚洲各国华文作家会议时,认识了来自北京的诗人晓钢女士,和《人民文学》副主编周明先生。今天,他们就在飞机场等候。北京飞机场比桃园机场,规模既小而又简陋,但它们的行李履带台却很宽大。这样才可以免得旅客们在提行李时,挤得人仰马翻,不过行李拿到后却找不到手推车,只好又拖又拉、又提又推,把几个箱子运到门口,香华跟晓钢、周明,以及同样来接我们的《华盛顿邮报》驻北京记者邵德廉(Daniel Southerland)分别热烈的拥抱握手,我则和再度神奇遇上的韩国教授许世旭先生──他也搭这班飞机来到,约定台北再见;中国作家协会迎接他的官员,正好同时向我表示欢迎。不过我们立刻就又分开,中国作家协会招待许世旭住另一个地方,周明先生则把我们安置在北京饭店。
   离开机场,车子在宽广的林荫大道上,向西奔驰,林荫大道使我震惊,那是比台北仁爱路宽两倍的柏油马路,据说仿效莫斯科。我没有到过莫斯科,如果一定用外国来比的话,我则觉得它很像华盛顿的宪法大道。车轮发出轻微的跳动,引擎盖前端的弧形线条,闪电般吞噬着没有尽头的像匹练一样的路面,感觉到一种家国雄伟的气势。我看过很多有关北京的报导,无论录像带或照片,都局限于古城风光,包括残破的胡同,和凌乱的摊贩,却从没有人介绍过这条林荫大道。
   「四十年前,」我告诉第一次来北京的香华,「我们脚下,还是一片农田。」
   香华和晓钢、邵德廉同乘一车,我和周明先生同乘一车,一路上我直盯着大道两旁飞也似的向后倒退消失的树木(可惜我无法分别它们是什么树木),前额微微挨着玻璃,又回到四十年前北京陷落(大陆称「解放」)的年代。
   那是一九四八年冬天,我在渖阳,一面在辽东学院教书,一面想筹办一份《大东日报》,那也是共产党最辉煌的年代,在对国民党历次战役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十一月一日,人民解放军在东北歼灭了国民政府最精锐的廖耀湘兵团,渖阳成为真空,遂告失守。我于一个星期后,和仅有的两位伙伴:中央警官学校毕业的孙建章、国立复旦大学毕业的徐天祥,一同逃亡到当时华北剿匪总司令部所在地的北平。到北平后,徐天祥在东长安街找到一间房子,孙建章投奔十六军一位当连长的朋友,而我,我找到常咸六。
   常咸六是河南辉县人,我们在百泉初级中学读书时,他比我低两班,抗战胜利后,他在青年军二○六师当一名尉级军官,驻防渖阳,他的未婚妻杜育民,万里寻夫,寻到渖阳,就在渖阳军中举行婚礼,婚后生活安适而快乐,可是常咸六忽然生了一种怪病:双目全盲,部队把他送到北平治疗,他也确实受到最好的照料,但无论如何都查不出致病的原因,最后,法国医院把他当作一个特殊病例,免费诊治,认为可能是一种迄今还没有被发现的滤过性病毒所致,于是注射一种使他体温上升的药剂,藉着高烧,使血液循环加快,再用这种加快循环血液里的白血球,在通过眼睛时,施展它的杀菌能力。
   这是一个充满想像力的治疗方法,只有轻微的进步,常咸六可以隐约的感觉到眼前的人影,但注射必须停止,因为每天高达四十度的高烧,可能使他变成白痴。我到北平看到他时,他的头发已全部变白,他那尚是新娘之身的美丽妻子、长发披肩、亭亭玉立,我们为她后半生的命运叹息,但又满怀私心的唯恐怕她把我们的朋友抛弃而去。常咸六后来回到辉县,杜育民陪他支撑艰苦的岁月,而常咸六却在长子出了车祸后,自己在厕所上吊身亡。一九四八那年,我和常咸六都住在北平口袋胡同二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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