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3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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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贩卖是一种古老的罪行,就在台北,不久之前,「主妇联盟」还为拯救雏妓发动几次请愿游行。而东南亚人口贩卖市场,主要在曼谷,很多香港、台湾的妇女到了那里,有的永远失踪,有的失踪三、四个月后回来,但不久她的春宫录影带就普遍上市。
封闭社会中的人口贩卖,范围更大而且更不容易发觉。大陆上这种行业,已成公开的秘密,唯一跟传统不同的是,大陆的买主,往往不是有钱的人,截至目前为止,还很少听到逼良为娼;几乎都是把妇女卖到穷苦的地区给农民当老婆,这是一种贫苦社会的产物,行为可恶,但深入研究,却发现被害人和害人的人,都有一把使我们落泪的背景。
《水浒传》有一回〈梁山泊义士尊晁盖,郓城县月夜走刘唐〉。山东省郓城县,虽是一个小县,却因刘唐夜访宋江,下书送银,又连夜赶回梁山泊;神差鬼使,以致宋江杀了阎婆惜,因之闻名于世。一部成功的文学作品,影响力之巨,又多一个例证。因为《水浒》的缘故,一般人对郓城县有一种特别感情,认为郓城县人,都有宋江遗风。却没有人想到,郓城县是一个非常穷困的县份,全县拥有很高比例的文盲。黄河,那条几千年来受尽诅咒的黄河,和世界上其他任何一条河流都不一样,它带给沿岸人民的,不是财富,而是绝望的贫苦。郓城县就是黄河之城,草莽英雄刘唐、宋江,则是黄河之子,当刘唐拜别宋江,折返梁山泊时,他在月光下急急前进,所看到的只是一片荒凉。
这件人口贩卖案的男主角官长恩先生,我们都会认为他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但事实上他不过是一个老实的农夫。他在郓城县监狱里,看到《光明日报》记者武勤英女士,心胆俱裂,双手不停发抖,当询问他知不知道买的是谁时,他说:「俺不知道,俺要知道,一辈子也不敢买!」一身破烂衣服,官长恩的年迈娘亲,看到了武勤英,泪水在眼眶里转动,哭说:「俺不知道俺媳妇学问大小,要知道她学问那么大,俺一分钱不要,也要把她送回去,俺儿子被抓走了,我哭了两天两夜。」
这就是这场人口贩卖案中主犯官长恩的背景,他今年三十岁,是个孝顺的儿子,靠着脱坯烧窑,赚了几个苦钱,先给弟弟娶了老婆,再给娘亲盖了三间房。然后,他拿着仅剩下的八百元人民币(中级官员六个月的薪俸),又借了二千元(中级官员一年零四个月薪俸),用二千四百八十元(中级官员一年零八个月的薪俸),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全国各地都在贩卖人口,郓城县买妻的更有几百人、几千人,官长恩不过其中之一,别人都没有出事,只有他身陷牢狱。正如他说的,他所买的姑娘「学问大」,这是事情爆发的原因。但官长恩当初并不相信她的学问大,当他像关小鸡一样把那姑娘关到家里时,她告诉他她是受了骗,她是上海某大学研究院的研究生,要求放过她,她会马上教家里电汇三千元来,将来更会厚厚的报答,官长恩的知识水准不允许他相信她的话是真的,他强扒姑娘的衣服,那姑娘猛烈的挣扎,使官长恩无法靠近,但几天之后,姑娘因不曾饮食而筋疲力尽,奄奄一息,于是,这个目不识丁自认为是丈夫的主犯,称心如意的占有了她。他当然付出代价,当他在武勤英面前发抖时,他已因强奸罪判有期徒刑五年。
事情是传奇的,这位姑娘有高贵的家庭,和高级的学历,她是上海某大学的女研究生,有苗条的身材,一?七公尺的高度,浓密的黑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巴」,戴着一副白色浅度近视镜,显出具有大家闺秀和受过高等教育才有的娴静、温柔。武勤英叹息说:和那个名叫官长恩的农民相比,一个是一朵鲜花,一个是一堆牛粪;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这位女研究生于今年(一九八八)二月二十五日,利用寒假时间,到郑州河南工学院,寻找撰写毕业论文的资料,她充满了自信,认为可以应付任何困难。就在郑州小旅馆里,和一个名叫李敏、惹人欢喜的乡下小姑娘住在一起,乡下小姑娘嘴甜得滴出蜜来,一句话喊一声「姐」,而且大包大揽的承诺替她购买普通人无法购买到的卧铺车票,对这么一个天真、热情的小妹妹,女研究生平常戒备心理,完全瓦解。于是,李敏告诉她:「我要去山东郓城一趟,买点银元回来,一趟能赚到好几百元,但我一个人有点孤单,你如果陪我去,回来我分你二百元。」女研究生一口答应。
二月二十八日晚九点多钟,他们到郓城县几十里的李集一农夫家,李敏跟女研究生分头去提银元,李敏告诉她:「你到那里点点数就行了,银元有真有假,跟你去的有行家,不用你费心。」女研究生便跟着九个小伙子上路,在夜色茫茫中又坐上农耕机改装的三轮「蹦蹦车」,颠簸了几十里,一下车,忽然间她听到鞭炮齐鸣、鼓乐大作,闹新房的人围了一院子,她过去曾经听说,但不相信,即令相信,再也想不到会临到自己头上的「贩卖人口」新闻报导,突然从脑际浮起,她知道她落入圈套。
天罗地网
贩卖人口的主犯,那个只受一年教育,堕落到底的小女坏胚,也有悲惨的身世。
女研究生在漫长的屈辱日子中,她曾经把灯泡取下,用手触电(大陆电压二二○瓦,足可致人于死),但因电力不足,竟没有死成,她也曾上过吊,但绳子太低,无法吊住。她想等到玉蜀黍长高了再逃,但日子难熬,又怕等不到那时。普通情形,被拐卖的妇女都是利用赶集的机会,看见穿军服的人,立刻摆脱身旁的蠢苦男人,跑上去求救,但她似乎不敢相信什么人,直到她终于拜托一个好心肠的青年帮忙。五月八日,上海那个大学接到告知女研究生下落的匿名信。五月九日,大学代表和上海公安局官员,前往山东省会济南。五月十日午夜,在一次会同地方有关单位的突击行动中,把女研究生营救出来,距她被卖,恰好两个月零十天,当营救人员找到她时,她蓬头垢面,被糟蹋得不成人形,而且,已怀了身孕。
──我们为这位女研究生的遭遇落泪,决不忍心责备她。但我们却从中得到一点启示:一个人,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应贪图小便宜。这方面,男人跟女人同样危险。
营救女研究生之后,郑州市治安人员就在那个小旅馆──运青旅社,撒下天罗地网,等候小姑娘李敏出现,六月六日,李敏果然出现,当手铐卡嚓一声扣住她的双腕时,她耸一耸肩,面带微笑。她说她十六岁,一会又说十七岁,可是在旅馆登记簿上却是十八岁,至于她是不是真的叫李敏,谁也不知道。在严厉的追问之下,发现这个堕落到底的小女坏胚,拥有一个也使人落泪的悲惨身世,她的娘亲是河南省遂平县诸市乡人,先后嫁过七八个男人,在四川、贵州几省,专门拐骗贩卖妇女,李敏只上过一年学校,老爹被判了无期徒刑后,她就随着娘亲,到处出卖肉体和灵魂,同时诱骗她们所能诱骗的妇女。这次贩卖女研究生,李敏分到一千四百元(中级官员十一个月的薪俸),一下午玩打气球游戏,就花掉八十元(三分之二月薪)。武勤英到监狱探望李敏时,发现她眼睛冒着凶光,充满敌意,但神情轻松。
造成贩卖人口的原因,是贩卖人口已经泛滥到连政府都见怪不怪的程度,武勤英曾经质问过住在官长恩先生隔壁的乡政府官员,那位官员回答说:「我从小在学校念书时,老师就教我跟坏人坏事斗争,我当然知道买卖人口不对,可是,我管得了吗?连县政府都管不了!人家花钱买女人,有啥好说的?现在年轻人结婚,少说也得花四、五千,买个老婆才两千多一点,这种事太多了,从来没有人管,也没有人问。」
另一个原因是大陆社会过份的封建,使男女关系僵固得像千年化石,那位官员告诉责备他不引导青年作有益活动的武勤英说:「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什么是自由恋爱?谁敢自由恋爱?跟外村男青年或女青年说句话,马上就满城风雨,说他们『不正经』!」这涉及到观念。国民党过去努力反共,宣称共产党颁布的是「昏淫法」,实行的是一杯水主义,男女上床跟喝一杯水那么容易。事实上共产党在男女关系上,严重落伍,举一个例子就可以了解,十年前北京女画家李爽和法国外交官白祥的恋爱故事,以及发生在南京的非洲学生和中国学生大规模冲突,无论政府或民间,都有一种听起来十分合理的说法,那就是:恋爱的目的如果是结婚,共产党绝不反对;如果只是恋爱,那就不行。在这种观念下,「恋爱」遂成了「相亲」,「相亲」遂成了「结婚」。可是海外人士都认为:恋爱的意义,就是要在交往中寻觅一个和自己合得来的终身伴侣,如果不准选择,第一个就是最后一个,那就不叫恋爱。☆
当然,农村穷苦,也是最主要的动力,落后不过是穷苦的产物。二十年前,台湾也曾流行这种人口贩卖,大多是平地人或军中低级军官和老兵,买一位被称为「山地同胞」的马来新娘。现在,则流行买「泰国新娘」,多少泰国农村女子乘飞机越过大洋,到台湾成为人妻。因为农村穷苦,不但妇女不能流入农村,农村妇女反而大量流出。大陆农村更苦,据我所知,很多地方,像陕西南部,有些女孩子到十一、二岁,还没有裤子可穿,听来令人酸鼻,这里的男人除了「抢」或「买」外,自然很难成婚。大陆本来就是缺少人权保障的地方,妇女比男人更没有人权。女研究生被拐骗案之所以爆发,只因她是女研究生,轰然发出巨响,但只不过救出一个人而已,事实上,全大陆被贩卖的妇女,高过「数万人」之多,从十三岁到七十一岁。她们先遭人口贩子奸污,再由二道贩子蹂躏,才再卖出。甚至在小乡镇上遇有公开市场,她们只穿贴身的裤子和标着售价的背心,人口贩子对着围观的群众,吆喝说:「黄花闺女,两千元一个!」而村政府官员却照样盖章证明是合法行为。这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武勤英女士只身前往郓城县追踪采访时,她一下车就要治安人员陪同出动,她说,她真怕走到路上,被人抢走卖掉。这不是笑话,这是大陆广大的妇女群的哀伤和忧虑。
少小离家老大回
车窗外就是故乡,但我已无家可归。
十一月一日夜七时,我和武勤英乘京广线火车离京南下,北京车站虽然人山人海,声音嘈杂,但月台上却很宁静。我买的是上铺票,下铺是一位《人民日报》记者,他愿意把下铺让给我;不要说在大陆,在台湾也很难得。我躺在铺位上,感觉到车身移动,不久,车窗暗下来,车子进入旷野,车身的震荡使我渐渐入睡,从北京到郑州,要十二个小时,十一月二日上午七点,就可到达,我真担心车到郑州时睡过了头,因为这列车直发贵阳。但就在晨曦初现,我便惊醒,坐起来微微掀开窗帘,那些熟悉的车站站名,在朦胧中惊鸿一瞥,向后飞奔逝去,不久,我看到新乡车站,那是距我家──辉县,最近的一个车站,本来可以在这里下车,只是,我误以为所有的快车都不停新乡,所以车票一直买到郑州。新乡过后,是小冀站,再南是黄河沿站,然后,列车终于隆隆的穿过古老的黄河铁桥,正当我盼望再穿过记忆仍新的邙山山洞时,却没有穿过(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什么原因),而列车已到了郑州。我在大陆时,河南省会在开封,离开大陆后──一九五○年,省会迁到郑州,这是一项明智的措施,郑州位居河南省几何中心,南北京广铁路和东西陇海铁路,在这里交会。飞机场是国际级的,又是中国四大通讯枢纽之一。城区面积八十九平方公里,人口九十二万人,比旧省会开封多出两倍。但开封仍是河南第二都市,我的第二故乡,可惜这次不能前往。在郑州,我这个归乡游子,受到意料之外的热情接待,感动至深,因为中央宣传部刚刚下令,要各传播媒体对我不作报导;稍后,我提出这一点询问朋友,我说:「难道你们没有接到指示!」他若无其事的说:「我们是接待乡亲,不是接待作家!」
河南省副省长胡悌云先生午宴款待,饭后,参加河南作家协会主席于黑丁、副主席郑克西、南丁主持的座谈会,发现小说家张一弓、徐慎,和评论家鲁枢元,都是开封高级中学的校友,当然,他们都是年轻学弟。会中交换意见,我再一次的介绍台湾的版税制度,以及海峡两岸文学的差异部份,跟相同部份。听到这么多作家用我久已生疏了的河南话交谈,亲切与兴奋交集。
座谈会结束后,离开郑州,迳返辉县,由河南作家协会派车,副秘书长杨晓杰陪同。辉县位于郑州市正北,航空距离八十公里,我们必须回头北上,再穿过黄河大桥,先到新乡市。新乡市距辉县二十公里,陆路有直达北京和广州的京广铁路,水路有直达天津的卫河,是辉县对外的唯一门户。辉县西北靠太行山,太行山的那一边是山西省,两地来往极少,辉县人到外面世界,差不多都要先到新乡,再乘火车北上或南下。
我们到新乡时,已经黄昏,暮色开始入侵大地,街上出现灯光,司机对路径不熟,他停下来询问一个小贩,那小贩告诉我们如何走,一面说一面指点。这时,一个推着脚踏车、脚踏车平梁上还横跨着一个小孩的年轻人,挤了上来,上下打量车子里服装跟当地不一样的我和武勤英,转身纠正那小贩的说法,告诉司机先走哪里,再走哪里;我们都深庆遇上贵人指点。还剩下的二十公里路程,估计最迟半个小时后就可到达。车子一出新乡,天就黑下来,不得不打开车灯,逐渐进入乡村小道,高低不平,曲曲弯弯,大地一片沉寂,万籁无声,偶尔有狗吠,只不过提醒旅人:这是一个有人居住的村庄。这样摸索前进,走了一个小时,仍在村落与村落之间,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