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3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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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对,不对,你真傻。」主人盛情的招待我进餐,这位名叫「迷蒙」的青年,把饭捧到跟前,喊说:「伯伯,喂迷蒙!」主人一再喝他拉他,他都吃力的拒抗,我害怕他粗壮的拳头把我击倒,只好耐心的像喂婴儿似的,一匙一匙送进他的大嘴,喂到第三碗,作母亲的才把他拖走,向我致歉说:「他不知道饥饱。」
这个十八岁小伙子迷蒙,就是医药缺乏下的牺牲品,他初生下来,跟其他孩子一样的聪明活泼──婴儿时期的照片使我叹息。但在他一岁多时,得了脑膜炎。所以他的智力还是一岁多的幼儿,十七年来,母亲对他像幼儿一样的为他洗澡,为他换衣服。母亲眼泪已经流尽,只有平淡的忧伤,向我说:「我担心的是,我死后孩子怎么办?」
没有人明白的说出答案,因为那答案太明显了,我们可看到那时候到来后,一个流浪在荒城的白痴背影,他怀着一岁多幼儿般的心情,在呼唤娘亲。
四项誓言
如果我们爱他们,我们会以沉重的心情,支持他们的誓言,并鼓励他们实践誓言。
美斯乐是有一个医院的,大概是五年前,一位缅甸籍医生,从他那挂着美丽的社会主义招牌,却行着封建专制的祖国,狼狈的逃到美斯乐。对孤军的掩护拯救,怀着回报的心情。段希文将军问他,如果他肯留下来,孤军就给他兴建一座医院,他用十分诚恳而感激的态度,满口答应。可是,等到那医院盖起时,那位医生已跟曼谷亲友取上了联络,他可能觉得无颜当面启齿,就藉口购买药物,一去不返。孤军不抱怨他的离去,美斯乐是太穷了,穷人是不敢奢望医生爱心的,但他们抱怨他的承诺,使他们浪费了太多已所剩无几的精力和财力。美斯乐医院盖在村落底部的最高点,是全村三座现代化的建筑之一──另两座是:○四指挥部联络处,和教室。医院所用的一砖一瓦,都从一百公里外的清莱运来,而现在,它空荡荡的矗立在那里,「候诊室」小招牌寂寞的钉在一排预备病人坐的长椅上面的墙壁,门窗紧锁。☆
──医院是一个典型的伤感例证,这一类的事,在孤军的生活中,层出不穷。稍后我们将谈到「中泰支援难民服务团」的贡献和撤离,那又是一次失望,对孤军而言,失望是一种正常。
孤军的处境落寞,交缠在他们身上的永远是贫苦或绝望。祖国政府想伸出援手而无法伸出,看起来复杂,其实又很简单的国际形势,不允许像第二次大撤退前那样,武器弹药以及正规军给养等,源源供应。祖国心心相连的骨肉之情,全靠中国大陆救灾总会,以救济难民的方式,来进行帮助。这种帮助有时候不得不经过曲折的道路,像果苗树木,任凭谁都无法把大量的果苗运到难民聚落群,即令有巨大的财力也不行,那将招来国际以及泰国的注意,引起意料之中的回响。所以「救总」不得不把大批果苗树木赠送给泰国政府,泰国政府接到后,除了留下大部份自用外,再将小部份转赠给孤军。但这已经够了,就在美斯乐村口的一个果农之家,伍丕荣年轻朋友,就正利用这些果苗,建立他们的果林。
在段希文将军时代,对中华本位文化的维系上,态度是强硬的,位于美斯乐的兴华中学,用中文授课,华语教学,悬挂中国国旗。孤军体制上虽是泰国○四指挥部所属的自卫队,心里却一直承认自己是中国的一支战斗武力。在台湾的中国人对这种景观,由衷的感动,感动到极致时,对他们身在异域而仍心怀祖国的悲壮激情,忍不住啧啧称赞。可是,这种情绪上的满足,却使得孤军苗裔像一群被塞到竹笼中的鸭子一样,只能在有限的贫瘠农村天地里,自己围绕着自己旋转,使泰国保护伞的力量日趋薄弱。泰国对得起孤军,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国家,像泰国那样,慷慨的收容中国人──而且还允许保持武装。但他们不能长期的容忍国内有国,更不能长期的容忍他们保护下的武力,效忠别的国家。
雷雨田将军远瞻到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之后。孤军不能靠在台湾的骨肉同胞们的情绪活下去,他采取两项措施。
第一、他要强烈的表明孤军的立场。
第二、他要把中华学校纳入泰国教育系统。
在美斯乐骡马市集路口,竖立着孤军用泰文和中文并列的巨大告示牌,写下难民聚落群居民的誓言:
一、我们要遵从国家的法律和服从国家的命令。
二、我们要以生命来爱护和保卫我们所生存的国土。
三、我们要忠诚拥戴当今皇上陛下和皇族。
四、我们要以身体和生命来保护皇上和宝座。
我们为孤军向泰国向泰皇誓言效忠,感到一种失落的惆怅。可是,如果我们爱他们──他们是流落绝域,哀哀无告的我们的骨肉同胞,我们会以沉重的心情,支持他们的誓言,并鼓励他们实践誓言。泰国野心家政客指控这项效忠是伪装的,他们说:「这从告示用泰文上,可以证明,明明是专门给泰国人看的,因为美斯乐的中国人会泰文的很少。如果他们是真心,仅只写中文就够了。」于是他们呐喊:「谨防九十三师(孤军)。」我们相信,誓言就是誓言,对于一个弃儿,亲母固然永不能忘,养母也恩重如山。同样道理,养母固然恩重如山,但孤军苗裔心里永不会远离亲母,誓言使他们对亲母的怀念更增。
文化沙漠
教育图书的不足,孤军苗裔正在思想上、意识上,以惊人的速度,远离祖国,不久将消失在泰国那个外太空中。
美斯乐兴华中学不是唯一纳入泰国教育系统的孤军子弟学校,据我所知,除了满星叠张家支持的大同中学外,其他都接受了泰国政府的管辖,升泰国国旗,以泰文为主要语文,华文退居一个非常不主要的位置。
──满星叠的大同中学,因「掸邦革命军」退到缅甸山区,不能再继续拨款,校长孙斌先生张皇失措(他不能不张皇失措),立即提前两个星期放假,并要求泰国政府接管,泰国政府马上就派了两位泰文教员到校。坤沙先生的助手正猛烈的反对此举,但他没有说明用什么具体方法继续支援。
兴华中学改变,因为它是泰北孤军子弟学校的首席学校,影响迄今不息,泰国政府把兴华中学改称为「安宁中学」,而在广场上升起泰国国旗。
雷雨田将军思想是开放的,他这两项高瞻远瞩的措施,虽然受到保守派人士的抨击,但实行不久就获得全体一致的拥护。盖在泰国领土上,不会泰语而竟想在那里落户生根,真正成了古书上所说的「缘木求鱼」。出了难民村便张口结舌的人,如何能跟泰国人做交易?又如何能跟泰国人竞争,闯出一条路,追求发展?雷雨田将军烦透了中国人只在中国人窝里厮混争吵的现象。孤军上一代,死的已死,老的已老,年轻人应有他们的天下。返回祖国,返回云南,不过是一个缥缈的愿望,不能靠这些生存。他们面对的是泰国现实社会,年轻人必须培养在泰国社会求生的能力。
「不是忘本,」雷雨田将军说,「只是盼望孩子们活下去。」
这是一个严肃的课题,孤军苗裔已开始求变,他们不是以不变应万变,而是以万变应万变。表明效忠泰皇陛下的立场,和接受被泰国同化的教育,只是一个起步。这从孤军苗裔中流传的耳语,可看出趋向。很多人向我起誓保证说,他们握有确切证据──像一九八○年,泰国移民局曾到各个难民村,为每一个人照像等等,可以证明泰国政府早已把每一个孤军的泰国公民证发下,但一直扣留在三五两军的军部。他们渴望拿到手,好使他们能离开泰北,到首都曼谷谋生。
我不认为军部会扣留他们的公民证,那是反道义的,也是违法的,而且泰国统帅部曾公开声明,为泰国作战的伤兵和阵亡将士的家属,才发给公民证,这可反证全体都发给的不可能。但这种流言可以说明一项事实,孤军苗裔渴望着振翅起飞。而雷雨田将军的措施,正是训练他们振翅。
然而,阻碍他们振翅的却是知识的缺乏,所有孤军子弟学校,都没有图书馆,只靠着一些残缺的教科书,打发教室里有限的时间。中华民族是一个喜欢上学校的民族,却不是一个喜欢读书的民族。拥有五千年传统文化,自称为文化大国的中国人,即以台湾而论,家庭中除了床铺和饭桌外(真正的「食色性也」),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没有藏书,不要说一个书房,能有一个书架,便会被视为没有出息的怪物。边区荒城虽然学校林立,但是整个中华人社会,却没有文化气息。去年(一九八一),女作家张晓风女士以教友身份访问美斯乐,曾大感震惊,回国后募捐了一批书籍。我到美斯乐时,才运到一批,中泰支援难民服务团几位团员,正忙着把那批书,以及他们捐出的一些书,在兴华中学的一间空无所有的教室里,搭起书架,为他们成立了恐怕是孤军子弟学校,甚至是泰国难民聚落群中,第一座图书馆。我没有细数,但估计不过七八百册。
一位年轻的教师感慨说:「我们需要书,可是我们没有钱买。即令有钱也无处买,即令有处买,也买不到我们要看的书。」泰国的中文书店,无论是在曼谷,或在清莱、清迈,清一色的全是从香港输入的三四流层面的黄色或半黄色,所谓「社会言情」小说。几乎没有台湾的一本文学作品,偶尔有一本,也是台湾出版社寄去的样本,卖掉了就永远绝迹。张晓风女士是少数的实践承诺的台湾访客之一,她许下募书的心愿,也确实完成这个心愿。现在只不过美斯乐兴华中学一个简陋得不配称为图书馆的图书馆。泰国三十余所孤军子弟学校,还都是一片沙漠,捐赠一本书的爱心,就能使身陷异域的骨肉同胞,如获甘霖。可是,身在国内的我们,谁又肯向那充满苦难的群山丛中的孩子们,稍稍展眉?
师资的缺乏,也是孤军子弟学校的致命伤,小学教师每月才六百铢(新台币一千余元),中学教师每月才一千二百铢(新台币二千余元),虽然泰国生活水准比台湾低一半,但这待遇也只能使教师饱食地瓜。去年(一九八一),「救总」曾拨出折合黄金三百六十两的泰币三百五十万铢,分配给需要建造校舍和桌椅的二十八所学校,祖国的一缕关切,使他们感动。但他们如果有权在房舍和教师之间选择的话,他们宁愿选择教师。优良的教师即令在大树下上课,也可以提高他们的程度。而没有优良教师,纵使在金屋里,心灵上和知识上仍然落空。因为教育和图书的不足,孤军苗裔已在思想上、意识上,以惊人的速度,远离祖国,将永远消失在泰国那个外太空中。
救救下一代
斩断中华文化的,正是中华文化中特产的新式官僚,我们没有能力改正,只有能力叹息。
关于缺少图书,除了张晓风女士和中泰支援难民服务团团员们捐赠的那批书外,「救总」最近也运往一批。不过,难民聚落群散布深山,最富有,而且是核心村的美斯乐,交通仍十分困难,我们不能以中国邮政的水准来衡量泰国邮政。中国邮政的水准,包括服务的周到和效率之高,在全世界是第一流的。泰国邮差不会那么傻,翻山越岭的把邮件送到美斯乐,而是留在清莱或娘?邮局,由美斯乐的便车带往。至于更远的荒城,像「联华」「永泰」等难民村,山径如线,连吉普车都无法通行,只靠骡马和徒步。信件往返,和十八世纪以前古老的社会一样,如果不拜托有关系的朋友携带,便永远鱼断雁绝。然而,这还不是不能克服的困难,不能克服的困难是泰国的审查制度和我们驻泰的官方机构──远东商务代表处(大使馆)的轻蔑态度。泰国政府对中文书籍,采取严格管制,零星的邮寄,还不太干涉,大批输入时,就要审查。问题就出在审查上,泰国只在每包邮件中取去若干本,被拆开了的邮包,堆积在远东商务代表处(大使馆),就成了俎上鱼肉,每个来往的人都可随心所欲的顺手牵羊。等到泰国批准放行的公文颁发下来时,邮包已差不多成了真空,幸而残留的部份,代表处(大使馆)也以极不耐烦的姿态,通知九百公里外的孤军单位,「快来拿走!」好像孤军单位就在隔壁。当孤军单位派人抵达曼谷取运时,还要自己打包,代表(大使)沈克勤先生每次都抱怨孤军为他增加太多麻烦,他宣称他很忙,他在曼谷不是专门为孤军当差的,他要求以后直接寄到清莱──清莱在曼谷之北八百公里:「那里离美斯乐近得多。」然而,直接寄到清莱的结果是,雷雨田将军说:「清莱警察局通知我们,他们没有被授权审查书籍,仍要退回曼谷,使我们弄巧反拙。」现在代表处(大使馆)已拒绝转运,而把它推给云南省同乡会,情况就更糟了。斩断中华文化的正是中华文化中特产的这种新式官僚,我们没有能力改正,只有能力叹息。液
关于师资──最缺乏的是英文、数学教师,我曾向「救总」组长汤振熹先生建议,是不是可以考虑由台湾派遣,给予台湾的待遇,并且效法台湾边远地区服务办法,再给特别补助。汤振熹先生表示这样可能产生流弊,在一个学校造成两种待遇,台湾派遣的教师如果月薪新台币两万元(约黄金一两),折合泰币一万铢,将使边区荒城出现奇富的独特人物,跟本地每月一千铢的奇贫教师,恶性对立,后遗症将是难以控制的。
这确实是一个困难,但「救总」如果肯定孤军苗裔教育的重要性,了解孤军子弟学校还影响到泰国的中华人苗裔,直到现在为止,在泰国强大压力下,华文教育迹近灭绝,很多富商们宁可把子女,从繁华盖世的曼谷,送到边区荒城的美斯乐兴华中学,这种对祖国的依依缅怀,一旦教师水准提高,将在泰国造成一种中华文化空前复兴的形势。所以,有一件事是可行的,孤军子弟学校的教师,由「救总」全部派遣,而把现代的教师,逐年的调回台北进修。这笔经费当然庞大,但对千秋万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