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4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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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与野蛮的分野
俗不云乎:「文明人怕太太,野蛮人打太太。」夫文明也好,野蛮也好,跟知识水准无关。有些人连三角代数都懂,参加考试时,每一次都考第一名,但他的人生境界可能连最末名也坐不上。何茂取先生贵为一县之长,而且又是一位以救人为口号的医生老爷,要说他没知识,恐怕得吃诽谤官司;但他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太太张牙舞爪,这就教我们难以为他分类啦。
「打」本身就是一种兽性的冲动,属于拜拳主义,认为拳头可以解决一切。偏偏拳头有时候真能解决一切,遇到有理说不通的家伙,一顿臭揍,也能天下太平。不过问题是,在大多数情形下,它往往只能使自己出一口后患无穷的气──把仇人踢倒地下,揍得他直喊你祖宗,当然浑身舒泰,不过事情能到此为止乎哉?美国黑社会初出道的小子,最向往的场面是,一手执枪,一手驾车,风掣电驰,跟三作牌血战三百回合。盖那既够威风,又够刺激,大丈夫当如是也。可是真正的大头目,却从不干这一套,危急时宁可被生擒活捉,而在法律条文中拯救自己。盖血的经验增加了他的智慧,无论啥事,一旦只求一时威风和一时刺激,准招来更难缠的灾祸。
太太打不得,不是说女人真是有福啦,怎么翻斛斗都不会吃瘪。柏杨先生倒是主张真到不可开交时,打打也无妨。不过,这话可不是开会时的话,而只是关着门时的话,不足为外人道也,你要是想破坏我的英名,宣传我说过这种话,我可有官崽之风,发誓说我没有说过。但要打也只能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打,而且也只能打三围中的一围屁股,而且也不得超过三巴掌,超过三巴掌就是犯上作乱,人人得而诛之。何茂取先生打了太太啥地方,不得而知。但彰化那个学堂教习,却是打他太太脸的,今天想起来仍憋不住要念台湾省骂三字经。呜呼,有一天你阁下要打我老人家(当然,最好别打),打到腰窝上,多年老友,我就奉送。可是你如果打我的尊脸,我可要咒你长疔疮。尤其是太太小姐,玉脸是最最贵重之处,摸一下都不行,而擅自打之,不仅是一种痛苦,也是一种侮辱,非没个完不可。
柏杨先生说不可打太太,不是譁众取宠,希望全国太太联谊会给我献一面锦旗,而是男女的体力太不平衡啦。洋大人赛拳,有重量级、中量级、轻量级之分,盖英雄好汉,刀下不死无名之鬼,要打就得找同份量的对手打。我老人家如果一朝发出神威,把巷口卖西瓜老板的那个八岁小子打得奄奄一息,你能歌颂我大无畏乎哉?专门找软柿子捏的朋友,只不过下三滥罢啦。──我可不是说何茂取先生是下三滥,而只是说打太太是下三滥。
张花女士闹到县政府,对不对是另一个问题,何茂取先生显然的认为她伤害了他的尊严。不过,一个丈夫似乎不能靠拳头来保卫他的尊严,而必须还靠点别的,一旦堕落到非用暴力不可,他的尊严也就没有啦,而且越打越没有。
重量级选手应找重量级选手打,轻量级选手应找轻量级选手打,男人应找男人打,县长应找议长打,输啦也不丢人,赢啦才够光荣。如果重量级找巷口那个卖西瓜的老汉打,轻量级找三个月的婴儿打,臭男人找太太小姐打,县长找囚犯打,便是打赢啦,又如何哉?何茂取先生不要说把他太太从楼上打到楼下,就是从楼下打到楼上,他祖坟也不会欢声雷动。上帝当初造人,把女人的力气造得奇弱,实在小家子气,但这种体力上的差异,上帝却用臭男人的爱心去填补,也用人类所独有的「教养」去填补。不能像狗先生一样,管你是不是狗太太狗小姐,只要你衔了一根骨头,他就汪汪汪汪的猛抢。呜呼,男人强壮的胳膊是用来保护太太的焉,不是用来打太太的焉,人之异于禽兽者,其分际在此──人不打太太,禽兽打太太。
──前些时有位发了洋财的朋友请我老人家到观光饭店开眼界,只见台上美女林立,正在表演叠罗汉。一位千娇百媚站在台子中央,左手一个人,右手一个人,左膝一个人,右膝一个人,左肩一个人,右肩一个人,头上一个人,玉口咬着一根铜棒,棒上又是一个人。这还不算,她还像被孙悟空先生念了咒,在团团转哩。看得我直出冷汗,朋友曰:「柏老,你怕她们跌下来砸着你的头呀?」非也,而是我忽然想起,谁要是娶了该千娇百媚,可得小心小心,要是一言不合,不要说打她啦,她只要一动脚,臭男人恐怕都得从楼上滚到楼下,再从楼下滚到楼上。柏杨先生之反对乱打,实在是深谋远虑,最近太太小姐们学习柔道的风气甚为流行,主要的目的是防备色狼朋友。有些急吼吼的角色,专欺暗室,一瞧四下无人,节目就出来啦。想不到太太小姐柔道九段,还没近身哩,只听忽冬一声,小子已狗吃屎,连门牙都跌掉两个。不过柔道固然防备色狼,其副作用可能会放射到丈夫身上,当丈夫的如果天天头肿脸青,哭哭啼啼到警察局告状,未免有点太杀风景。所以严格规定不准乱打,也是防患未然之道。
打太太如果是日本文化遗毒的话,这遗毒现在也到了末梢,老一辈人受的日本教育,一时溶解不开,打也就打啦。而年轻一代受的是西洋民主教育,中国社会虽然千疮百孔,可是却有一个优点,硬是不流行打太太的焉,等到年轻的这一代老了之后,当可为后生小子立下一个好榜样也。
不过,就是在日本,臭男人的黄金时代也过去矣,随着大东亚共荣圈一去不复返矣。盟国占领军──实际上只是美国占领军,给日本输入了正统的民主。这民主包括把天皇从神降到人,和赋给日本一部反战的宪法。但这些将来都有可能乱变的,过了些时,来个天摇地动,可能天皇又变成了神,宪法又变成了黩武的矣。只有一点却是深入人心,成了生活内容,难以乱变的,那就是,日本女人和日本女孩子,已获得了独立人格,和自觉的人权尊严。臭男人就是刚抬起手,太太小姐就会暴跳如雷,无怪老一辈的日本同胞,一个个气得翘八字胡。
邓太太脱裤子
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有怕老婆的故事,只日本没有,这应是日本人最大的羞辱。好在这最大的羞辱,随着光荣的「终战」,逐渐消除啦。呜呼,险哉,如果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打了胜仗,他们那种打太太的文化实行于中国,宏扬于世界,臭男人真是一步登上青云。报上说,每逢广岛挨炸的那一天,日本人都要游行示威,表示恨透了原子弹老板美国佬,示威群众中,妇女占了一半。想起来这些死女人真是忘恩负义,如果不是美利坚那么一炸,她们能有今天这种穿着迷你裙东跑西跑的场面乎?早被男人抓回,关到厨房里做「杀其米」去啦。
──日本人也是死要面子,明明被盟军打得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哀哀上告,「无条件投降」的,却偏硬着嘴叫「终战」。好像妓女不叫妓女,叫花姑娘一样,脸上磨不开而已焉。尤其不好意思的是,「无条件投降」口号,还是日本老爷提出的,想当初,山下奉文先生率领皇军百万下南洋,围攻新加坡,就向英军发出无条件投降通牒。那种小人得志嘴脸,真可以用油画画下来。想不到时运不济,不到三年,就颠之倒之。嗟夫,一个人做事彻底是对的,但嘴脸千万不可太绝,太绝啦就会自己入瓮,而由别人瓮中捉鳖。
张花女士跑到县衙门找丈夫的麻烦,可能她以为她丈夫受过高等教育,一定会像别的受过高等教育的朋友一样,怕她一怕;即令不怕,总不致龇牙咧嘴吧,结果使她大大的吃了一惊。这说明她虽跟丈夫过了一辈子,对他仍判断错误,判断错误就得付出判断错误的代价,那就是从楼上打到楼下,身负内外之伤。她阁下挨了打,我们同情她。她阁下判断错误,我们也同情她。但她认为丈夫怕她就可找到丈夫必须维持尊严的地方去伤害他的尊严,我们就不同情她啦。
──有一种太太,却是颇善于这一套的,四川大军阀邓锡侯先生,就对他那位麻子脸太太怕得要命。有一天,太太大人听说他在外面有一个如花似玉的情妇,这还得了,立刻率领娘子军,飞奔前往。邓锡侯先生一听说太太驾到,吓得紧闭辕门,下令卫兵,不准任何人进去。好吧,麻子脸太太一跳多高,拉开嗓门,啥脏话都骂了出来,骂到最后,还要脱裤子,教他比比她比那小老婆哪一点差。邓锡侯先生的部下,那些师长团长参谋长者流,急忙到辕门外死劝活劝,才算没表演特技,但裤带已解开了矣。
这个故事有启发性,太太小姐们恐怕最欣赏啦。当然不是欣赏她脱裤子,而是欣赏她竟能把丈夫像捏面条似的捏得如此服服贴贴。芳心一想,壮哉,玉手伏虎,老奶们当如是也。骂辕门似乎有点太野,为窈窕淑女所不取,但打打胡子脸,却非常文明,丈夫稍微有点不对,玉手一扬,就是一个耳光。
似乎每一个太太小姐都有打臭男人耳光的冲动,有些正在热恋中的女孩子,一往情深的望着臭男人的胡子脸,迷迷傻笑,真使旁观者又气又羡。但我老人家却颇为疑心她阁下目不转睛的那么直瞅,固然是爱他爱得发紧,但是不是也同时想找一个恰当位置,以便将来下巴掌欤?各位读者老爷见过刀斧手乎?老头可能见过,后生小子见过的恐怕不多。夫刀斧手者,刽子手也,这些时台北正上演英国历史剧《良相佐国》,就有刀斧手的场面。可怜的汤玛斯先生把肩膀伏到一个凹形的木墩上,刀斧手高举利斧,喀嚓一声,一代忠魂,迳往西天。观众朋友看到这里,满场发出叹息。不过唯一不同的是,洋人砍头,是伏到木墩上,中国人砍头,却是颓然下跪;洋人砍头,用的是斧,中国人砍头,用的却是刀。呜呼,就在砍头这件奇遇上,外国的月亮就比中国圆,盖斧要重得多,伏着砍下,正对准脖子,万无一失。刀就有点轻飘飘的啦,而且横着削去,如果没有真实本领,一刀可能削到脑袋瓜上,也可能一刀削到背上,死者的痛苦就更大矣。古书上常有这种记载,没有砍中关节,而正砍中颈头,则立刻成了「锯人」的惨剧。所以死者的家属不得不含着眼泪,给刀斧手致送红包,求他一刀两断。否则的话,到时候给你砍下一半,下一半他就猛「锯」,家属们只有泣血断肠矣。
──所以中国的刀斧手必须有更严格更长期的训练,才能一刀正中关节。正因为如此,他的朋友就日渐减少。不是他连这种血淋淋的钱都要,大家瞧他不起,也不是嫌他这一行职业低贱,而是刀斧手跟你在一起,总是瞧你的脖子,端详端详啥地方可以下刀。有谁愿意当这种模特儿乎?这是一种职业兴趣的习惯反应,张铁嘴总是乱望气色,堪舆家总是乱看风水,柏杨先生见人总想开口借钱,柏玛丽小姐到街上总是站在玩具橱窗前不走,刀斧手则总是在计算你的脖子。凭良心说,也是一种研究发展精神。
太太小姐含情脉脉的直瞅臭男人的胡子脸,跟刀斧手直瞅别人光光的脖子,固异其曲而同其工。盖太太小姐对于照胡子脸上拍的一声飞过去一巴掌,实在是心向往之。没有机会,算该男人前世有德,一旦有了机会,则没有一个穿高跟鞋的会放过这种天赐良缘也。
打耳光文化
女孩子打臭男人的胡子脸,完全是西洋文化,中国文化从没有听说过有这种干法的。盖中国的一套似比洋大人更为凶猛,不动手则已,动手就是「抓」。贵阁下听说过一则故事乎?一个小官,晚上被太太修理了一顿,弄得遍体鳞伤。遍体鳞伤没有关系,穿上衣服,谁也看不见,可是胡子脸横七竖八的鲜血淋淋,却无法弄个唐吉诃德先生的头盔戴戴,只好露到外面,任人观光矣。该小官第二天一早,到大官那里听训,大官一瞧他阁下的模样,晓得他犯了家法,整人为快乐之本,就问曰:「老哥,你脸上怎么啦?」小官面红耳赤曰:「禀大人,昨晚在后花园乘凉,一不小心,葡萄架倒啦。」大官曰:「胡说,明明是你太太抓的,怎敢撒谎,阁下身为朝廷命官,帷薄不修,天乎,天乎,成何体统?」大官太太在后堂一听,老家伙又在装蒜,而且还对女人不敬,立即祖宗三代都骂了出来,大官颜色大变,急曰:「快走,快走,我家后花园的葡萄架也要倒啦。」
抓脸已经很糟,而且有时候还祸延考妣。我小时候在家乡读私塾,教习奇严,有一天,他脸上左也一道,右也一道,小学生不知道那是太太手指甲创下的奇蹟,不禁瞪着眼直看,看得他老人家发了脾气,每人就赏了三戒尺。呜呼,当丈夫的如果有选择权的话,还是洋女人的巴掌好,至少比中国女人的指甲好,打耳光差不多一下就完,幸而没人在旁参观,臭男人嘴一硬,也就等于没有打,就是打肿啦,也可以摀着脸说牙痛。而抓上两条血痂,纵满身是口,都说不出啥来。
打耳光的文化大概是藉着电影传入中土,君不见乎,男焉女焉,僵在那里,然后一扬玉掌,就是一记,一记下去,两个人马上又抱在一起继续恋爱。当然也有不抱在一起,翻脸翻得更彻底的。不过有一点却可以肯定,那就是,太太小姐打了胡子脸之后,如果她仍气冲斗牛,事情就有点麻烦;如果她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