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6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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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是,「讼必凶」的观念,残存不退。专制的代谚曰:「屈死不告状。」这里面含着海样的血泪。盖司法黑暗,「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有理无钱的小民,只好把自己屈死当成小事;有钱无理的大爷,当然更一口咬定小民屈死是小事。如果小民含垢忍辱,倒还罢了,如果胆敢把小事诉诸法律,於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那就死无葬身之地矣。
第二是,大多数中国同胞,迄今没有培养出「对事不对人」的观察和判断的能力,而只习惯於「对势不对人」,和「对人不对事」。酱眼矇矓、一片模糊。表面上看来,只是对所谓「小事」不屑理会,其实是没有能力分辨是非,对所谓「大事」,不但没有能力,同时也没有胆量分辨是非。而最好的掩护,莫过於对啥事都不认真:「今天天气哈哈哈。」连艳阳天都不敢肯定它艳阳天,连倾盆大雨都不敢肯定它倾盆大雨,还能有肯定是非的能力和道德勇气乎哉也。
看一下台北人行道上的红砖,有几个是真正铺平了的?再看一下欢迎国宾时,夹道飘扬的国旗,又有几个旗桿是竖直了的?再看一下任何建筑,又有几个不是粗糙的?柏杨先生御驾驻跸的台北新店明德新城,就有一栋五层公寓,当中裂缝,只为了当初填地基时,认为那是「小事」,没填结实。这还是被称为第一流的国泰公司产品,如果是第二三流的一些公司的产品,恐怕早塌他娘的啦。
一个螺丝不认真旋紧,可能使空中霸王在空中解体。一个钢板不认真焊接,可能使百万吨巨轮在海上稀里花拉。核子发电厂的一钉一铆,如果认为它是小事,不去认真,请读者老爷想一想它的后果吧。
不认真,就无法发展精密工业,也无法建立精密思考和精密推理,中国就永远不能现代化。一直坚持和稀泥不求甚解,坚持对「小事」不可认真,认真就是「百般挑剔」,恐怕只能古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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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盘古先生开天闢地,中国的社会结构,发生过两次巨变,第一次巨变发生在十九世纪四○年代,鸦片战争迫使中国接受比我们古文明更优秀的西洋文明。虽然直到现在,仍有些英雄好汉手忙脚乱,声嘶力竭的拚命抵抗,但热闹有余,成事不足。第二次巨变发生在二十世纪七○年代,台湾经济成长,使社会由仅有一个最高层面,发展到千百个很多最高层面。从前社会的最高层面只有官场,知识份子都往做官的一条窄胡同里挤,挤的疯疯癫癫,如醉如癡,盖只有这一条窄胡同才能通到罗马,别的只能通到毛坑。
谚云:「行行出状元。」在只有一个最高层面的社会里,科举考试的状元才是真状元,其他行业有成就的状元,不过饿不死而已。事实上这句话是官场人物安抚小民的一句空话:你可别不满意造反呀,你也是状元呀。呜呼,戏剧界的状元,见了官场状元,都得蹶屁股以便挨板子。有谁听说过一个傑出的木工,能跟县官(更别说宰相啦)平起平坐乎哉。但二十世纪七○年代之后的社会层面,才真正开始「行行出状元」,一个「演戏的」或「唱歌的」影响力,能把官场人物气的冒烟,一个工程师,更受到人们更多的尊敬。
多元层面的结果是,每一种所可以想到的行业(小偷除外),都是康庄大道,不仅可以崛起状元,而且可以崛起巨人。官场不再是唯一的最高追求目标,「僚气」只能伤害自己,不能伤害别人。「酸气」更是使自己生气的工具。「洋气」的威力也日渐衰退,因为大家都洋气啦。
真正伤害国家的是「混气」「戾气」,这需要赤子之心的清醒汤,才能治疗。
结语
八○年代十二愿陈述并补充已毕,不敢提出更多的愿,如果再提出更多的愿,恐怕玉皇大帝都要让座曰:「老头,我可招架不住,你来干吧。」不过事实上十二愿千言万语,只有一愿,愿中国人跳出酱缸,打破酱缸,在品质上彻底改善,然后中国才能强大,在世界万邦中,才能担任一个建设性的重要角色。
一场恶梦
──无知、愚昧、残忍,竟然用滚水泼活人去推销野药。
上个星期,柏杨先生参加一个旅行团,作草岭之游,游了两天,一直欢天喜地,然而,归途之中,在旅行社或游览公司的精密设计下,一头撞进了人间地狱。男团员两眼发直,女团员花容失色。好容易等到上了路,惊魂甫定,才敢相信所见所闻,如同一场恶梦。
车往草岭时,刚过南投县城,进入竹山镇境,就望见公路左侧,矗立着一座宫殿式的堂皇建筑──从另一个角度看,也实在像一座大庙,上面挂着招牌:「中国功夫馆」,除了惊讶它的美奂美仑外,对在此荒野修炼的各路英雄好汉,充满爱慕敬佩,真想下来顶礼膜拜,略表寸心。可是车行如电,内心乃有戚戚焉。万料不到这戚戚焉支持不了好久,就在第二天回程,所乘的游览车神不知鬼不觉的靠了码头。导游先生先行介绍该馆馆主某某某,曾到过外洋为国争取不少荣誉。天花乱坠了一阵之后,大声宣称:「带你们参观参观表演,开开眼界,不收分文。」
当时大雨倾盆,门前广场已停了七八辆游览车。一位彪形大汉,手拿着古代帝王御用的华盖伞,赶赴车门恭迎。进得山门,第一印象就是美女如云,穿着红色旗袍,高高的开叉,白白的皮肤,一个个面貌姣好,身材修长,不禁倒喘了一口气,这些老奶如果到了台北,恐怕电视台上大多数女演员,都得失业。
穿过山门甬道,六个可容纳一百人的「讲堂」,并列排开。每辆游览车的乘客,被配一间。我们被领到一间之后,在圆凳上落坐,前面有一个讲台,讲台上摆着一盆熊熊烈火,当客人鱼贯而入时,一位大汉立刻扭动瓦斯开关,烈火更炽,水壶嘶嘶作响。我悄悄问团长冯志翔先生曰:「那可是给我们煮咖啡吃的?」他老人家大怒曰:「傻瓜蛋,明明是卖野药。」
我就不相信堂堂「中国功夫馆」会卖野药,可是不久就相信啦。一个大汉登台表演了「咽喉顶铁」「手劈甘蔗」之后,壶水已经沸腾,另一个大汉吆喝而至,介绍该馆用万世相传的秘方,制出的一种专治烫伤的神秘药膏。说着说着,掏出一罐,好像理发店用的「发乳」,状如白色浆糊,然后,把壶里滚水倾到一个大盆里,热气汹涌上升,好像原子弹刚试个爆。再然后,一位面带僵硬笑容的漂亮女郎,姗姗上台,「中国功夫」开锣。
首先是大汉用瓢舀起滚水,让观众用手去摸。当然不是伸到滚水里摸,而是在瓢外面摸,摸的结果是一声哎哟,而大汉就是要你这一声哎哟,用以证明它热不可当的。接着那女郎微微俯下身子,伸出右臂,手背向着大汉,五指尖尖,作扇面形展开。她左手用手帕紧紧掩住面孔,我们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但可以想像她的紧张和恐惧。──这当然是事后想像,而在当时,只预感到她在等候一项无法摆脱的突发苦刑。这时,那大汉举起瓢里滚水,再次提醒观众它的热度,我大吃一惊,不是把滚水泼向女郎的玉手吧,然而,大汉已做出姿势,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拍」的一声,那瓢滚水已泼向女郎手背。全场发出一声惊叫,那女郎距墙角桌子不过两步之遥,但她仍一个箭步跳去,把该馆秘方制成的野药,急忙涂到烫处。虽然我坐的很远,却看见她浑身发抖,面色苍白,泪珠在眼眶中打滚。刹那间,我又犯了神经病,夺门而出,在门前的大雨中,凝望着门上中华体育会会长先生题的「精汉堂」巨匾,心如火烧。不久,两位团员老奶,林秀华女士和娄纬芬女士,狂奔而出,泣曰:「老头,真是可怕,那女郎还强露笑容,向我们展示她的玉手,表示药膏的功效。」
在我们老少三人的探听下,更进一步的了解,当生意兴隆时,也就是当游览车云集时,每位女郎,一天要挨滚水浇泼七八九次之了。她们只准笑颜承欢,不准愁眉苦脸。呜呼,当「中国功夫」名震世界的今天,冠冕堂皇的「中国功夫馆」,竟然不是传授功夫,也不是研究功夫,而是在大卖野药,还有啥可说的。想不到北平天桥的把势,重见於台湾。而台北通化街一带,也多的是这种卖「虎骨追风酒」之类的地摊。唯一不同的是,把势地摊升格成琼楼玉宇,走江湖的郎中升格为有地盘的坐山虎。
不过,把势地摊卖野药,顶多弄一条响尾蛇,或弄一个穿山甲,以广招徕,对人没有伤害。而「中国功夫馆」却用的是滚水泼活人。呜呼,一种特效的奇药,在临床时,固然可用活人作试验,但既试验成功,却从没有听说过用活人做广告的,它是不是能治疗烫伤,要看它的配方成份,假如真像该馆宣传的天灵灵地灵灵,应该申请专利,独家发售,照样金玉满堂。假如不敢送请化验裕Р幔豢抗鏊没钊说泥逋罚苡胁豢筛嫒说闹刂睾谀弧P铱鞲霉荨阜⒚鳌沟闹皇侵翁躺嗣胤剑绻阜⒚鳌沟氖侵涡憾敲胤剑峙碌背【鸵嗯扇镂鬯印H绻阜⒚鳌沟氖遣蛊っ胤剑蔷透晒郏票氐背【鸵眯〉栋缁ㄋ朴竦钠ひ印N睾簦鹆ㄖ蚊范荆倒笈笥呀袒钊撕ι洗蟠敝谧⑸洌酝葡胍┖踉铡�
而且,即令该野药可治癒滚水之泼,也不能证明其效如神。盖一泼之下,滚水接触皮肤,为时不过十分之一秒,或百分之一秒,神经的痛苦远超肌肤组织的伤害,用市面上任何一种治烫伤的药膏──好比,达姆膏吧,都有同样效果,而达姆膏一盒才三十元,该馆野药却要五百元。事实上,野药所以马上止痛,不过麻醉性质药物的作用而已。如果它真的妙不可言,我愿狠狠的打上赌,该馆馆主把自己的尊手插到滚水里两分钟试试,如果仍可治疗的天衣无缝,柏杨先生就头顶该馆馆主玉照,跪在台北闹市三天三夜,向该馆主道歉,并为该野药做见证。
那些女郎的玉手,麻醉剂固然可以消除一泼之下的痛苦,而肌肤组织固然因时间太短,来不及受到伤害,可是,它却有后遗症的可能性。一个人牙上有洞,就有患舌癌的可能,盖他阁下总是忍不住用舌尖去舐,天长地久,舌尖就会变化。而一只玉手,不断用滚水去泼,每一次都要引起精神恐惧兼血管充血,天长地久,谁敢写保票保证不引起心脏痲痺,或引起血管硬化,或引起皮肤砍杀尔乎哉。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但是,如果发生,「中国功夫馆」就是在慢性的谋杀,林立彪形大汉,都是凶手。
即令没有后遗症,在台湾岛上,却准许用滚水泼活人,也实在使人毛骨悚然。谁无儿女,谁肯教自己的女儿,每天被滚水泼上七八九十次。就在山门那里,一位观光老奶坚持的认为女郎们都是「自愿的」,悲夫,当初宦官和童工的产生,也是这种性质的自愿,穷人也是人,穷人的女儿也是人,只是贫苦相逼,无可奈何。说这种话的人,如果不是未加思量,就是全无心肝。据说,一股强大阴森的势力在幕后支持这种罪行,恐怕那些如花似玉的红衣女郎,连辞职不干,逃出魔掌,都有困难。「中国功夫馆」遍天下──除了我们一头撞进去的南投县竹山镇一处外,在桃园县大溪乡和屏东县狮子乡,也各有一处,恐怕同样有「滚水泼活人」的节目,不知道无微不至的警察老爷和卫生衙门,为啥没人吭一声也。现在政府正在雷厉风行管制密医伪药,口号喊的嗓子都哑啦,为啥独对「中国功夫馆」,装着没看见也。这里恐怕学问大啦,我们希望卫生官马上去化验那些野药,如果是骗人的,就要制止它,如果是货真价实,真刀真枪,确实奇妙无比,就应公告天下,使中国医药在国际上再展奇葩。但在还没有化验出结果之前,应该勒令它不要再卖,如果他们仗着后台奇硬,把法令当作一屁,柏杨先生一定起而效尤,在门口也要卖上野药。不过,即令化验的结果美不胜收,也得用正当的方法宣传推销,不能再用「滚水泼活人」残忍手段。而且,「中国功夫馆」只能传授或研究中国功夫,不能挂羊头卖狗肉,要卖药就请它另外去开药铺。──对啦,正常的商人,连十块钱的生意都要开发票,「中国功夫馆」每天生意数万元,连收据都不出,连印花也免啦,逃避国家税收,税收衙门的眼睛大概有点白外瘴。主要的还是,中国功夫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结晶之一,不应该被一群教育程度不良,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一群大汉,用来作为斲丧人性和敛财的工具。如果中国功夫就是卖野药的,不知道中国功夫有啥光彩。
最后一个建议是,中华体育协会会长先生,最好把送的巨匾取下来,挂在哪里都行,千万别再挂在「中国功夫馆」上,那不是练中国功夫地方,而是「滚水泼活人」的地方。
写到这里,仍隐约的看到那些女郎们伸手待泼,被蹂躏的屈辱镜头,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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