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电子书 > 经管其他电子书 > 李碧华作品集 >

第3部分

李碧华作品集-第3部分

小说: 李碧华作品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

  他仍同她好? 

  ——他仍同她好? 

  悦子也冒出一身冷汗。为什么?他明明是我的!为什么他不同女朋友分手? 

  她集中所有力气去许一个心愿,但,原来是不长久的。比生命消逝得还要快。 

  悦子忽地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省悟了。她需要一些助力。去除眼中钉! 

  她马上赶到涉谷站,朝义犬“八公”铜像飞奔。 左看,右看,心焦如焚。人呢? 

  太慌乱了,——不知那人似乎已经在等她……。 

  她一见,插翅般飞过去。他微笑,扬扬手中另一本“地狱护照”,什么话也不必说。 

  “日行一善”的“天国护照”只是短暂的游戏,很快便不流行了。——但“地狱护照”是长存的。 

  只要世上有人爱,便有人恨。 

  只要有这种矛盾,“地狱护照”便千秋万代地流传。供不应求。每个渴求的人都变得勇敢,泥足深陷,不能自拨。 

  他知道,她血液中,嗜杀的因子已经成长了。她渐渐习惯了以一条又一条的生命来换取世上最简单但最复杂的东西。 她一次比一次冷静、狠辣。除掉的生命也一次比一次贵重。无法回头。悦子跑过去。 

  ——为了爱情,为人爱人,为了要他做我“唯一”的爱人。


浸泡在药水中的男人 「李碧华」 



  〃同志,〃实习室的墙角传来一阵悲凄的怨叹:〃有吃的吗?好饿!〃 
  马益森摸索着,熟练地用扫帚打扫卫生。 
  他右眼已瞎,只剩一个洞。左眼严重弱视,看东西得凑近,凑近得象用鼻子去闻闻是什么味道。 
  〃没有。〃他淡淡地应着。 
  〃饿惨了,同志。〃声音尖寒,毫无生气,还带吓唬人:〃很久没吃了。快拿来〃 
  见没回答,又捏着嗓子怪叫: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亮灯?来看看我是什么鬼东西!〃 
  〃别闹。〃马益森缓缓打扫:〃这里根本不需要灯。人人都看不清楚。再恶心也不怕?quot; 
  〃你居然不怕鬼?〃那影儿泄气:〃我眼睛也不方便。同志,带我一带。〃 
  马益森用扫帚的把子领他。 
  到了一个大池。 
  池中浸泡着一件物体。 
  最初,他闻到药水的味道,会呕吐,因为那是一种刺鼻、不甘心,死亡的味道,但渐渐他也习惯了。如同他习惯了一切靠嗅觉、触觉、如同他不再怕黑,也不怕鬼一样。这是生活地一部分。 
  〃刁伙,〃马益森说:〃就这儿。〃 
  〃吓!〃刁伙凑近一瞧,模模糊糊:〃妈的!真认不出来,死的好惨啊!这是我吗?〃 
  〃是。〃马益森木然,如常地道:〃来时是这个样子了。〃 
  〃怪不得,好饿?quot; 
  刁伙的头,半边被轰掉,半个嘴巴不见了,枪弹自脖子后面大概上〃风池〃或〃乳突〃之处穿过。不致命,但足以摧毁了头脸。之后再补一枪,在背心。一定是刁伙行刑时乱动,挣扎、所以多吃一重苦头。 
  这处是南京中医药学校,六年制〃推拿专科〃的实习室。 
  专科学生,好些是失明或弱视人士。虽看不见,但〃推拿〃是他们最合适不过的一门绝活。 
  马益森三年来,一星期两次,来此摸尸体。 
  盲人心眼清明,对经络、脏腑的人体组织心里有数。因为不管男女肥瘦高矮,骨头的数目都是二百零六。而分布全身,左右对称,包括经外奇穴的穴位,共六百五十处。这是一个既定的结构。人间有定数。 
  推拿专科学生可用分寸折量法、指存法取穴,也可根据五官、肋骨、脊椎骨、乳头等标志来取穴。 
  马益森和另一位同学常歧,略可视物,虽不大中用,但仍负责卫生。很勤快,残而不费。 
  助教从注满防腐药水的大池中,捞起浸泡着的尸体,搁到实验桌上,大家轮流去摸捏头、颈、背、脊、手、脚。 
  〃今天沿后面的督脉定穴。〃丁教授说:〃大家来摸椎骨,一节一节的数〃 
  从试题脖子后正中往下,先摸到一个突起最高的第七颈椎,再往下摸为第一胸椎。很容易,大家先定了〃大枢〃穴。接着是〃风门〃、〃肺俞〃、〃膏盲俞〃、〃心俞〃 
  摸多了,拿捏得准。全靠尸体相助。 
  回想在车祸之前,孤儿马益森仍是个非常腼腆的青年。在工厂上班。与女朋友到玄武湖公园玩儿,相识了好久才敢牵她的手。 
  是在南京火车站附近的一场撞车意外中,他失去了一又四分之三的眼睛,也失去了对象。 
  女朋友小范到医院去看他,一看到变了形的头脸,目瞪口呆。 
  她握着他的手,而这已是最后的肉体接触。后来她另找对象嫁人了。想不到他日后的营生却是〃肉体接触〃。 
  〃来了一件新货色,〃一个同学陈照林向大家宣布:〃大家先握握手。〃 
  这是他们一种黑色幽默。都过来同尸体握手,打个招呼。希望原谅日后摸头捏脸按遍全身的〃不敬〃。 
  为什么学生那么高兴? 
  因为一般试题浸泡在药水大池中,眼珠是水造的,先化掉,然后鼻软骨也没了。虽然身体内脏能保持,不变硬,有感觉。但骨头被这样的集体〃蹂躏〃,学习以后,很快报销。 
  〃学习工具〃多是意外死亡而无人认领的尸体。也靠人家捐出来,不过自某些器官黑市有价,这种捐献也少了。有,也先给大学医学院。 
  这天,送来了一个贼。 
  便是被枪毙的刁伙。他没有亲人,也不殓葬。虽半个头被轰掉,身体凑和着仍是有用的。 
  不过刁伙认不出自己来。 
  他已〃面目全非〃了。 
  〃同志〃 
  〃我名唤马益森。〃 
  〃马兄,你能帮帮我吗?〃刁伙虚弱的:〃我饿得瘪了,连上路都没力气。〃 
  〃你想吃什么?〃 
  〃嘿嘿!〃刁伙怪笑:〃我们西安,〃面条象裤带,辣子一道菜,泡馍大碗卖,唱戏吼起来〃〃 
  〃你老家是西安〃 
  〃呀!好想来碗羊肉泡馍。碗盆分不开,都比头还大。掰了馍,泡在又浓又蓝的羊肉汤。吨在板凳,呼噜花啦地吃。一脸汗,一手油,热得滚烫,糖蒜辣酱一口一口的送〃 
  刁伙想象得美美的。馋液自缺口漏了一地。 
  〃可你连一半的嘴巴也没有?quot; 
  他颓然。 
  〃马兄,你知道我什么罪名?老家呆不下去了,我随盲流到大城市,你们南京。我饿惨了,抢了一个港客的皮包,待到大酒家吃顿好的。公安来抓,我架了人质,就在火车站附近给打中了腿,逮住了。招了,当然是个死〃 
  刁伙说来有气无力,含糊不清。 
  〃唉,也不过想吃顿好的而已。〃 
  想不到自此,有一顿没一顿。从牢房到刑场,都饿着。 
  死后还只能天天喝防腐药水。 
  马益森眯着他弱视的左眼。用神了,会疼。淌泪。他想:〃哦,也是在火车站。〃好象亲了点。而小范,她是西安人呢。又亲了点。 
  〃这样吧,〃他向刁伙说:〃我给你弄点牛奶,吃了也有力气,你就往前奔,投个好人家,以后吃得饱饱的。〃 
  马益森找来半瓶牛奶。他用一双手扶抵着刁伙的半边头颅,然后朝那个缺口血洞灌下去,他贪婪地饥渴地快快喝掉,发出〃骨骨〃的声音。点滴不剩。吸血似地。 
  〃妈的!这个牛奶可是,唉,从来不发觉,实在太美味了!〃 
  〃你往这边走。〃 
  马益森告诉他,在卫生间对过,后侧门,虽是堆了垃圾,但这处阴气重,院方不鼓励带封建迷信色彩的拜祭,但仍常点了一柱香。 
  马益森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上路了。 
  临走,还朝他一鞠躬。 
  〃下一生别偷别抢了。不要回头了?quot; 
  刁伙没有回头。他是无头可回。只道:〃马兄,谢你大恩!〃 
  马益森也感谢天恩。否则,他早已是浸泡在药水中供人实习的尸体了。


自恋 「李碧华」 

突发记者王国泰接到紧急通知,屯门公路发生车祸时,他刚好驾电车在附近 
“逡巡”。知道消息,马上赶到现场。 

很幸运,他是最早到达的记者,警方尚未赶至。 

现今传媒竞争十分激烈,全场最早的独家猛料,得马上发掘。如一头灵敏的猎 
犬,在这恐怖的现场用力嗅吸。 

说恐怖,以王国泰的工作经验而言,这回也真够呛的了。虽然他碰过很多严重 
交通意外,也见尽那些粘附在烂车废铁上的血肉,但这回——他什么也见不到。 

硕大无朋的二十吨密斗货车,整辆翻侧。如一座山,把一部红色的跑车正正压 
着。跑车已经砸扁了,似乎一切物件,嵌插在司机和他旁边的乘客身上。——而这 
是他根据现场惨况和两个身影想像得出的画面。 

王国泰无法看得见车中情况。 

他马上举机拍照。一边拍照,一边围绕着被大车压着的小车,不断大声呼喊: 

“有人吗?生还者应我一声,听到吗?应一应我!” 

黑夜中,一切死寂。 

现在是凌晨三时三十四分。 

也有车子停下来。好奇的人聚近。但这个时分,全城的人几乎都在梦乡,这几 
位孔武有力的男士,有些袖手旁观,有些面对大货车也束手无策。 

王国泰此时才见到一个年青强壮的男子,坐在路旁一块石上,向他们求助: 

“你们帮帮忙搬车救人吧!” 

男子虽穿黑色T 恤,但益显脸色苍白。他仍未喘定,有点受惊过度的样子。 

“我没力气了……” 

“你是目击者吗?” 

“是。我报的警。”他道:“我尾随着他们。好象是有私家车切线,密斗车突 
然扭胎闪避失控,把‘飞鹰’他们撞至抛起,再翻侧压扁。——大概是这样。” 

王国泰问:“车上是他女朋友吗?” 

“怎会?”他不屑地:“那个女孩只是崇拜他。” 

只见他迷惘地回顾:“我现在在哪儿?” 

“屯门公路。” 

男子左右张望。忽地自那块石头上站起,他看真点: 

“咦?是石碑。” 

——一块竖在公路上的“喃无阿弥陀佛”石碑。在车祸频仍的交通黑点,死难 
者家属或有心人,会把这样的“泰山石敢当”安放好,叫人见了,默念阿弥,也提 
高警觉。王国泰拍了一照,喃喃: 

“连石碑也撞倒,看来挡不了煞。” 

男子又说: 

“‘飞鹰’好贪威,又注重仪表有型,是公主道飞车英雄。这回不知什么环境 
——” 

才四分钟,又有两家报馆的记者来了,二话不说,马上拍照。基于男性本能, 
试图与旁观者尽力抢救。但亦基于职业本能,都想抢到精彩图片好交差,赢对手一 
仗。此时,交通警察到了。 

大家只能从一些缝隙和颜色,窥看内情。 

“没救的了!”一个资深的警察摇摇头,瞧着地面变成小河的血。 

王国泰嗅到强烈的腥味。 

还有屎尿的臭味,应该是罹难时失禁的。 

车祸暴毙的死者,在最痛苦、最突然、最没有准备、最不可置信的情况下丧失 
生命,也许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人间呢。 

但王国泰记住了“飞鹰”这名字,待会马上去追查他的身世。在行家发现前, 
他还逮住那男子,拉到一角继续套问。男子忽地自碎的倒后镜,以手拢发,七分脸: 
“——人来了!”警车、消防车、救护车、人声鼎沸。 

王国泰只拥有“独家”的六分钟。 

然后是各出奇谋各有各做。 

拯救人员动用了一辆百吨重的吊臂车,四下亮了大光灯,集中焦点,把密斗货 
车给吊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被砸扁的红色跑车,当然TOTAL LOST。 货车一吊起, 
消防员马上合力把跑车顶剪开,花了近一小时,才抬出一具血淋淋的、软垂的女尸。 

另外那个是司机,胸前被金属插得牢牢的,好似叉烧猪扒。玻璃碎片是全身的 
装饰。 

头颅削去半边,湿濡濡的脑浆、血液、汗液、大小便……一车都是。手脚折断, 
白骨破肤而出,不规则,呈刺状。 

身体皮肉翻卷起,混作模糊一堆。 

车头的一只黑鹰标志,折翼染血。还挂了几绺猩红头发和头皮。 

司机一只眼睛已因头颅被削,顺便爆跳出了眼眶。另一只,无法合上……。 

“哇!”忽地传来一声嚎叫:“死得好难看呀!” 

是那个男子,他见状恸哭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他飞身扑前,但场面太混乱了。工作人员得排开众人,杀出一条血路。 

“不要拍照!”他失控地挡住镜头:“不准拍照!妈的!拍什么——” 

挡得了左边,挡不了右边。 

但他坚决地,不让记者拍摄尸体惨状。 

镁光强悍地闪个不停……。 

从前,王国泰再拚命,有时也忌讳拍摄死者正面最恶心恐怖丑恶的死状,但现 
在家家都把这些放在头版,他们不煽情便是“落后形势”。 

他的镜头宁滥毋缺地对准尸体。 

——忽然,那只无法合上的眼睛,眼珠子朝他狠狠一瞪。 

王国泰吓得一怔。连忙特写细看。 

是一种怨愤、怒目而视,两只眼睛合而为一的抗议。令人不寒而栗。 

那眼神,似曾相识。 

是——见——过。 

他猛回头,找寻那向他提供独家线索的男子。 

不知为何,他脱口而出,唤: 

“是‘飞鹰’——你——” 

“飞鹰”的身影后退,渐冉,脸容十分悲戚。——半生英雄,怎肯如此见报? 
不能死在竞技场,却因不相干者冒失的意外,让全城的人,拈着他不能瞑目不似人 
形的血照端详?品评?说三道四?他不忿! 

“飞鹰”此刻才恍然,他再强,生命消逝却那么脆弱。他失去身体、他的型格 
和往绩,从此有谁崇拜倾慕一个短命英雄?——连摄影记者们的闪灯,他也不敌! 

本来是一头鹰,才一分钟,他沦落了,化作一个小飞虫。 

小虫在闹嚷嚷的人群中和血海中飞过,认回他新死的故身,尚有微温。却非所 
属。 

“这是我吗?” 

“这是我吗?” 

“这是我吗?” 

小虫恋旧,不肯离去。 

从头脸崩裂的那个眼眶缺口飞入�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