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作品集-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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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rlGrey之命名,为纪念格雷伯爵(二世)。
据说,1830年(清道光十年),曾来华任外交使节的英国格雷伯爵,将佛手柑油(Bergamotoil)加入中国茶叶中,调制了带独特甘香的极品。不止英国王室,连远至丹麦、荷兰、瑞典等国的王室,也闻得美名纷纷定购引进,大为倾倒,渐渐地流传。其配方则秘而不宣,一度成谜。是「个性红茶」。
佛手柑为香橼之变种,果实长椭圆形,前端裂开,如指爪。外表有纵行的皱纹,果肉带柠檬、柑橘和某种东方神秘香味。由於形状奇特,颜色金黄,香味浓郁,可作观赏、供佛之用。
——而且,还与紫禁城中的慈禧太后关系密切。
帝王家,豪华奢侈,规矩大,生活讲究。宫中香料的耗费惊人。皇帝上朝听政时要点香炉。丹墀上的鎏金铜鼎、铜龟、铜鹤……散发松柏枝的幽芬。殿内外、寝宫中,也有檀香的烟雾缭绕。出外行幸时,身上挂有精美缕雕的金、银、铜小香炉。亦遍洒花露。
你别说,慈禧老太太也真有点品味。
她不喜欢松柏檀香。别出心裁的规定:用时鲜水果代替香料和香木,所以储秀宫、体和殿、乐寿堂……等慈禧地盘,永远漾那幽幽甜甜,清新自然的果香。所用多是南果子:柚子、苹果、香蕉、木瓜……至爱佛手柑。
水果精心挑选,个儿大小匀称,码放整齐於官窑精制的缸内、盘上。定期更换,以保持水果的芬芳。但果子并不永,每月初二和十六是「换缸」的日子,换下来的水果分给几个贴身侍候的宫女。
风过处,佛手柑犹有余香。宫女们学主子,也摆在自己屋里享受一下。
看来,慈禧是今时今日流行天然香薰的始祖。我们用的香薰精华油,较好的得百多元至数百元一小瓶,蒸薰时每回数滴的下,虽一室清香,却比不上新鲜果子呢。
不过佛手柑不是经常可见,随时买到。而且,说真的,这东西太有「人性」了,一时似留了长指甲(或戴了指甲套)的女人的手,一时因果实分裂又纠缠如「十指紧扣」的姿态,看来有点恐怖。它乾枯後会变黑,如 尸的爪。我们无法不联想到慈禧的「余威」。
爱佛手柑味道的EarlGrey,就无「肉体阴影」了。
格雷伯爵红茶还可做茶冻、蛋糕、薄饼、巧克力、泡芙、果酱、慕思……一家面包店还做过红茶面包。它微红色,混了茶叶碎,刚烘好出炉时,香浓迷人,冷却後反而失色。
可见面包得趁热吃。茶得趁热喝。人得趁热爱。
记得月前看过国际权威医学杂志《刺针》报导:——一名每天大量饮用(约四公升)格雷伯爵红茶的四十四岁男子,出现视线模糊,手脚抽搐迟钝的症状。後来他自动减少饮用量,有关病徵随即消失。奥地利一名脑科专家表示:「伯爵茶主要含有佛手柑油,里头的『香柑油内酯』物质,对人体有影响。」云云。
其实任何「过分」,都有毒害。
人会「醉酒」、「醉油」(长期在厨房烧菜,猛火沸油会释出丙烯醛等有害物质令人不适)、「醉啡」、「醉情」……
当然亦会「醉茶」。
长年累月沉迷或离不开某一种东西,它便令你中毒昏眩(即使「自我陶醉」,也一样)。
想不到2002年时,我们发现这杯1830年清朝的红茶,如一只「魔爪」,已深沉地,伸延了二百年……
界牌关 「李碧华」
我第一次「知道」京剧是啥,完全因为「界牌关」。
——但,其实直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好好看过一场「界牌关」;甚至,不晓得它讲些什么。真奇怪,这样的渊源。
让我静心追溯一下吧:
当还是一个小小的初中生时,总是狂看张彻先生的武侠片。虽然他的电影血腥、暴戾、阳刚、一切的厮杀均漠视人类的生理结构与体能,十分神话。但,张的电影肯定浪漫。说真的,我还会把「金燕子」中,王羽身后那首词:「萧然一剑天涯路,鹏飞江湖……」给背默出来呢。
好了,虽本人那么穷,还是把零用钱花在戏票上,那时常于娱乐、京华等戏院子梭巡,买的自是钱、中座。当年,我的偶像是姜大卫、狄龙。(最近,有一晚,姜先生曾找我谈剧本,我坦白告诉了他。)
有一出戏,叫「报仇」。就是它了!里头的背景是戏班。男主角是兄弟俩,兄唤关玉楼,弟唤关小楼。女主角是姊妹俩。姊唤花正芬,妹唤花正芳。后台便尊称「花老板」。正芬是玉楼的女人,她变心,搭上势力人士,要除掉玉楼,戏台上演出「界牌关」时,假戏真做了,玉楼便当场血溅,死得不明不白。
后来,小楼回来了。暗夜里一行石级,登登登跑下了姜大卫,为兄报仇。明知会连自己的命也赔上了,虽爱上戏子花正芳,不想负累她,汪萍怨:「小楼,你赶我走?」(她住在兴隆街。)
小巷中,与小楼分手,方转身,长斗篷飘不点地而去。
……真痛快,竟能把十多年前的电影背默出来。
想不到,后来竟会爱上京剧。而「小楼」,又成了我小说中,主角的名字。
然在这一雨成秋的凉夜里,悠悠想起一出那么熟悉但又全然陌生的京剧时,是的,「界牌关」,我莫名地悲哀。无端念及「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神秘文具优惠券 「李碧华」
「本城最昂贵的文具店!」
一天打开信箱,从一堆垃圾中见到这个宣传卡。——我以为「最昂贵」的文具店,应在纽约第五街,或者东京银座。怎会是香港铜锣湾旧区一条横街的二楼?像二楼书屋—租金比地铺便宜很多,才可经营。
铜锣湾的繁华,已是金玉其外了。今年已有很多店铺和大型百货公司纷纷结业。目前,最後冲刺的名店正进行二折减价大清货,以期促销。关门大吉。
这样的一家文——具—店?还标榜「最昂贵」?一开口便下逐客令似地。一定是无聊的戏弄邮件。
它上面又附了优惠券。
「凭券购物五折(只限一种)」
「最人气货品:胶水」
甚麽?最受欢迎的东西,是微不足道的胶水?开玩笑!
「恭喜,阁下是本店一千人当中选出的一位幸运儿……」
我没放在心上。《读者文摘》对所有收件人都说类似的话,劝你' 勿失良机」。
星期天,到时代广场地库买肝酱和黑色的稞麦健康包,路过这横街。正过马路,忽地一辆劳斯莱斯停在附近。司机打开车门,我见到本城一位富豪上了二楼。
正纳闷时,又见一位红歌星,刻意穿得很低调,夹克牛仔裤,还戴了渔夫帽。
舞台上的风情和魅力不知所踪。她神情哀伤地,也闪身上了二楼。
二楼,便是那家神秘文具店的所在,
岁晚收炉,家家经营惨淡。它的顾客非富则贵?都是名人?我好奇地决定上去一看。若是黑店,我有揭秘题材。
上楼梯当儿,本城一位喜剧影帝匆匆赶过我前头。他看来满怀心事。
推开门。那个挂铃叮铃的响了。
只有一名穿著前卫黑衣黑裤,剪了IT人平头装的男子在推介货品。他比所有人都倨傲,嘴脸木然,不可一世。
店中已有好些贵客,一些是大人物,一些是专业人士,还有惯於穿著肚兜去Ball的名媛今天衣物覆盖范围是她们在「社交版」见报的十倍,几乎比包裹木乃伊还 要厚重。
她说:
「我要一把割刀。」
店主(「气派」应是店主而非店员吧)说:「要割哪个部份的?」
「割手就可以了。」她强调:「他经常骂我身材假,整容效果差,不但打击我自信,好令我不敢勾引其他男人,他还打我……」
「这把吧。」他说:「例腕用,大量出血,怵目惊心。但十秒钟自行愈合。」
「我要不疼的,我付得起钱。」
那位红歌星上前:
「上回订的剪刀来货没有?」
「已有。请等等。」
「我买了削铅笔器,把爱情放进去,只削尖了,去不掉。」她抱怨。
「那个打孔机呢?」
「好一些。不过打得百孔千疮,仍是痛苦。我想一了百了。——请给我剪刀。」
「这柄剪刀很锋利,情丝一断,无法继续。」
「我想清楚了。」她说:「长痛不如短痛。」
「对,」店主微笑:一不对头,马上剪断,把损伤减至最小。」
旁边一位女强人模样的顾客一瞧:
「大决绝了。」
她说:
「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合心水合眼缘的,他有千般不是,最好用橡皮擦擦掉——一 部份。当然去掉坏记忆,保留好印象,欺哄一下自己,又过去了。」
「橡皮擦杀伤力大,有时不想擦掉的不免误中,不如买一瓶涂改液。」店主另有推介。
「但要费时问等它乾呢。」
「改错带吧。」他热心地。
「其实最易控制的是改错笔。」
「当然,——不过贵一点。」
女强人道:「我还要两样文具:—(一)甜言蜜语复写纸(二)狼心狗肺
碎纸机。」
「谢谢惠顾。若多买一个大型档案夹,存放你的爱情纪录,我可以给你九五
折。」
我四下浏览,看有甚麽适合白己:——
文件架、活页簿、Label贴纸、襟钉、贺卡、带模机、小夹万、大头针、尼龙绳、笔座、书立、相架、三色原子笔、钥匙扣、信封信纸、电脑清洁布、钉书机
富豪一手拈去那个钉书机。
「我要把她跟我钉在一起。」他投诉:「你跟我说万字夹、文件夹、扣针也可以,但只能欢好一段短时间,她就跑了。」
「你年纪已相当,用钉书机会出血,会痛。」
「对做得我女儿的人,得付出代价吧。」
「——不过你的女友前天来买了个拔钉器。」
「啊!她偷看了地址——'
「不,」店主说:「我们也寄宣传卡给她。」
' 这是不道德的!你赚我的钱,又做她生意。吃曹操的饭,办刘备的事……」
「这不是你商场的策略吗?」
富豪语塞。
「算了,别浪费时间。有比钉书机更好的吗?」
「这超级双面胶纸有奇效。」他答:「不过二人黏结后很难分开。」
「但我要主动分合权!」他强调:「我再挑更方便的,钱不是问题!」
他在架上仔细挑选。
一位名女人来了:
「给我一副耳塞,——那小子再难人耳的话,再' 哟完唱' ,也听不到。」
「要不要多买一架小型吸尘机?」
「好的,把那财色兼收狰狞得意的嘴脸也吸进垃圾袋中。」
「够了?」
「不,」她笑:「我还要重新开始。你推介一些,最贵的。」
「套装:——调节距离的' 拉尺' 、量度心胸宽窄的' 量角器' 、在大家脚下
划一个圆的' 圆规' 、计算准确的' 计算机' ,还有' 问尺' 、' 指南针' 、' 地
球仪' 。有了一整套装备,下回就不致遇人不淑。为了酬答,我们会附送一个' 放大镜' 。」
「你们送上我家吧。」她满意了:「每种两三个款式,我再精选。让我看看时间表:——後天,下午三点半?」
「一定一定。不过外送多收百分之十。」店主吃定了她:「还有,改在六点
半。」
她没有机会说不。——因为她需要!
店主向那位巨星招呼:
「先生,你订的毛笔、墨砚和水彩到了,——艺术才华便是最有效的催情剂。」
「唔?」他饶有深意地:权力、金钱、名气和性能力才是,我比你清楚。
还有,我的新女友很年轻,我多要半打萤光笔。」
这个时候,我才观得空子,问:
「你们这儿最人气的胶水——」
他见是小顾客,有点不屑:
「哦——对,这种。」
「有甚麽用?」
「黏结伤口呀。」他说:「你的心受到伤害,在裂缝涂一层,乾後形成保护膜……'
还没说完,看我一眼:
「不行,你用胶水,一下子又伤了。我介绍你用这种超能胶。还有封箱胶布,肉色的,没有人发觉。」
「吓?我的心有那麽伤吗?」我不信:「要胶水就够了,而且我也可以自力复元。」
他见没甚麽赚头,便答:
「随便你。爱情胶水一瓶三万元。」
「甚麽?」
「凭优惠券五折。只限一种。」
「甚麽?」
「你来胡混吗?别碍我做生意。请便!」
二月某夜阪急错失 「李碧华」
去年秋天分手的。
如果在任何地方分手,譬如某一家咖啡馆、卖甜圈饼的快餐店、或者某一倏街道的拐弯处、电话亭、电动游戏机中心、图书馆…那么只要不到那个地方,最多不吃那种甜点,忘记也比较容易。男孩想。
「但分手是在阪急电车站大堂啊。」
怎么逃脱?天天都会经过。一生都舍经过……
情人节那天,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到Art Coffee喝一杯,然后到Hep Navio的「无印良品」看一阵最新型号,26型自行车,四万九千圆,银衬黑的cool。
像4‘C那黑石指轮,她一直希望有一只4‘C,银纯度950。比一般的925,看来更加冷。湖底水温夹杂碎冰的那种冷。——当他存好钱的时候,长发大眼睛的她
对他冷淡了。
是忽然的冷淡。
她喜欢自己多一点,男孩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不怎麽珍惜。因为自己条件好,很多女孩也喜欢啊。比较骄傲。後来,她遇上更适合的,冷淡了,半放弃。他才惊觉已经习惯了她,没有办法。二十岁的心似乎是这样的起伏不定。但不能挽回。
现在他每天学习忘记一点。自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自己的生日派对、圣诞夜、千禧年元旦、女孩成人节……,大概已忘掉了65%至70%了,连妒忌、懊悔、自责、轻视、悲哀、寂寞,也逐渐的减少了。甚至在太累的时候,一个人,可以到梅田地下街2番8号的Refresh Hands做三十分钟指压,才继续功课。
令年大学毕业,他要长大了。学生时代最後一个情人节,却仍是寂寞的。妹妹约了男朋友,同学们也一双一对。自己逃出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