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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李碧华作品集-第39部分

小说: 李碧华作品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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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说着他们全听不明白的话,酒醒了一半。红萼侧着头,细听。



    ——是日本人呢。一个和尚,两个留学生。他们以为遇到同道中人,合十,说
着日语:“幸会幸会,请问阁下那间寺院修行?”



    石彦生不知应对。小可即时挺身而出,竟操着流利的日语:“贫僧是天宁寺的
小可,他们是我的师弟,若诸位路过请到敝寺一行。”



    红萼待日本人走后,夸赞小可:“小可,想不到你本事很大!”



    只要是与佛有关的,他就有心得,彷如高人一等。小可不以为然,甚至不晓得
骄傲:“道场常有日本遣唐的僧人来参拜,自小学得一点日语,也见惯了。阿弥陀
佛。”



    红萼见他老成持重,灵机一触,神秘地:“我们领小可到一个地方去!”



    不由分说,便昂首带路。




                                 第五章



    17



    “哇哇哇!妖怪呀!可怕呀!”



    小可恐惧地号啕大哭。他一哭,嘴巴大张,眼睛紧闭,童稚而无助。



    这是胜业坊的牡丹楼。



    前进酒寮后进妓院。



    小可眼前,是几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她们一如往常,浓妆艳抹以招徕。不但画眉粗浓,还在脸上粘贴了彩色光纸、
云母片、花钿亮闪闪,如同几十双眼睛。



    妓院还时尚“斗花”。各人争相插戴大大小小的奇花异卉,直至负荷不了,胜
者为王。



    这些女人,红艳艳成堆作簇慵懒而袅娜多姿,见人就放软身子倚上去。咧开如
血的嘴……



    小可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受惊过度。



    “哇哇哇!”



    妓女们也受惊了:“娘——”



    鸨母来了。以为发生什么大事情,原来是小和尚在哭。



    当下半促狭,半母性地抱他入怀,可怜这小小的和尚,抽搐着。她笑了:“唷!
吓坏了?来,来娘这儿——”



    徐娘一扯衣襟,蹦出一个白莹莹、颤巍巍的乳房,她哄他:“给你尝尝母爱。”



    小可连滚带跑,亡命奔逃。



    石彦生连忙追出去。



    但他已不知所踪了。



    保姆不解:“怎么?连奶都没有吃过?”



    又嘿嘿一笑一手把乳房塞回衣襟内。



    这些个男人,嗅到肉香,色迷迷,不知道人间何世。红萼伸手拉住石彦生:
“放心,他跑不远,还得央你们领他回寺院去。”



    众狂笑:“哈哈哈!寺院?我打死也不回去了!”



    “你呢?”红萼问。



    “——”石彦生头一扬:“酒来!”



    又道:“众生皆苦,劣酒更苦。要好酒!”



    静定的禅心,不外血肉所造吧,又怎禁得住世俗的欢娱?饮食男女,有酒今朝
醉。



    体贴的女人们,把酒烫到适当的温热,送到客人口边。



    点了香笼,熏的一室皆春,酒酣耳热,都有醉意,只觉踏足另一极乐世界,回
忆中的梵音,变的妖娆诒荡,任何正人君子,到了这个地步,都渐渐堕落吧。



    他们拍掌、嬉玩、嘻哈大笑。在奢华而颓废的一刻,其中一个,爱上了妓女,
纠缠着不放。但他带点忧色:“你……会看不起嫖妓的和尚吗?”



    半醉的妓女道:“不会。你呢?你会看不起连和尚都来的妓女吗?”



    “当然不会!”他大着嗓门,“其实我们——”



    石彦生警觉,一个杯子扔过去,他中招。疼极,止话。



    辉煌的房间中有一霎的静默。



    不久各人回复了常态,继续玩乐。



    那妓女以客人的话语骤止,心中不悦:“嗳,你们别瞧不起人!我们为了钱,
只出卖自己,从来不会出卖兄弟朋友。”



    她稍顿,又像公告天下的呓语:“比起男人,女人清高多了!”



    石彦生连忙道:“对不起,我不是这意思。”



    大伙乘机:“那好,今儿我们谁也别走!”



    几个人,各拥所好。只有郭敦,醉得最厉害,躺在席上,喃喃自语,困扰已久
的问题又涌出来了。素无佛心,却入了空门,他迷乱地沉吟:“唉,那观音……是
男是女呢?想不通。为什么色不是色,色即是空?想不通。女人身体多么丰满,都
是肉,怎会‘空’?还不如先色了再空,好歹也……”



    石彦生大喝一声:“你这厮,想不通就别想——”



    红萼倚在他身畔,在数算:“人生也不过七十。除了十年的懵懂,十年老弱,
只剩下五十。……那五十中,又分了日夜,只剩下二十五。……遇上刮风下雨,生
病,危难,东奔西跑,还剩下多少好日子?……”



    她瞅着他。



    ——还不如要眼前欢笑。



    石彦生仰颜干了酒:“和你一起喝酒时,酒很好喝。”



    她追问:“怎么个好喝法?”



    他苦苦思索,找个比喻。



    “像——跟家人一起喝一样宽心。”



    “哦?”她故意挑剔、记恨,“是‘兄弟姐妹’吧?”



    女人总是记得被推拒的话。



    他急了:“不——”



    一抬头,人已消失踪影。石彦生一怔,起立跌撞追去。



    穿堂里不见,厢房的门都关上。不知她在那一间。石彦生怅然若失,伫立空庭。



    半响,他走过去,把一扇又一扇的门推开,不管有人没人,有声没声。别的客
人和妓女发出漫骂,或者取笑。



    这一次,非要把她找回来。



    他明白了,越是不要有请,越是深陷其中。——因为在意。很多东西可以克制,
但这是不可以的,人无能为力。



    他终于推开了一扇门。



    然后整个呆住了。



    18



    红萼的长发已抖落,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宝髻。



    她眼前是五子奁,铜镜台。



    先用手晕开胭脂在掌心,胭脂是杀花后以红汁作饼,匀在脸颊,人面桃花。



    画眉用烟墨的枝条,浓。与贴在两颊眉间的花钿,青红皂白甚分明。再涂又以
细簪子挑一点儿玫瑰膏子饰唇。



    仔细端详盛装。



    石彦生从来没有见过女人在他面前装扮,似一幅画,画中人款款如云出岫。她
的发髻半盘半散,承不住一朵红牡丹。金步摇不步自摇,是因为醉了。



    他心动了,看住她,印象极深极深。



    红萼故意不理:“记住这样儿了。一个人不会永远都好看的。”



    石彦生按捺不住,把她持着丝绸造的粉扑儿抓住,它沾了粉,原来傅在面上,
也傅在脖子、前胸、手臂、后背……



    粉一下子撒了一地。



    他耳语:“别那么仔细,一会就糊了。”



    红萼脸上一红,一跃而起。他没放过她,追出。



    她跳起舞来,是“胡旋”,旋转急速如风,不知多少个圈子了,好像不会停下
来。他待要看她的脸,她总是用背相对。动作玲珑放任,毫不拘束。



    他也随着舞起来了。不是舞,而是没忘记习武的招式,跃动矫捷,腰腿沉稳,
大伙都乐极忘形。忽地没有身分,等同流氓与妓女似的。



    当然记得,他的身分是一个和尚了。



    他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一知半解的念佛者。抵抗诱惑,至有效的方法不过是闭
上眼睛,然后令自己掏空了,“无”。



    但哀哉众生,谁不为五欲所折腾?



    后院有个温泉。



    黑夜中,水气氤氲。



    他俩跳进温泉中。



    不知是水的温度,抑或血液汩汩流动,心跳得很快。



    像燃烧。水开了。炙得很痛。



    经上说得很清楚。就像野狗在咬食枯骨,就像野鸟在抢吃腐肉,就像逆风中拎
着火把,反烧自身。……



    手指在对方身体上狠狠游走,如同渐捆渐紧的粗绳子。生怕一放开,双双皆为
幻象,转瞬溶在水中不见了。



    他气急败坏地狂乱地亲着心仪已久的女子。二人全无后顾之忧,什么也不想…
…



    是的。



    一切的欲望实际上都没有获得,但它也像一个好梦,像金石相击发生火花,像
摸到一块滑腻沁凉的真丝。



    像一个男人找到他的出路。



    他有点迫不及待。只想征服。



    喘息几乎被水淹没。



    正把她长裙扯开,忽然一个小黑影气冲冲地奔至,一壁大叫:“静一!静一!”



    二人无法不停下来。



    小可泪痕犹未干呢:“快来看,这个是不是你?”



    一身湿漉漉的石彦生,把画像拎到灯下,细看。



    这是他!



    其他人都闻声出来了。



    郭敦一见“通缉”、“悬赏”字样,马上把妓女推走了。



    万乐成和赵一虎等七人,看到:“黄金一万两。”



    他们都面面相觑。



    事态严重,一时间意兴阑珊,又回到现实中。真是说时迟那时快。



    欲火和欢情生生熄灭了。欢娱苦短。



    “小可,从哪儿捡来?”



    “墙上都贴了。”小可不知就里,把画像与石彦生对照着:“画的真像呀!”



    石彦生又惊又怒,想不到自己成了头号罪犯,叛党首领。他召唤:“都给我回
去!你,你走吧!”



    红萼很失望,没来由地坚持:“我不走!”



    他又赶她:“走!”



    “不走!这算什么?要跟你一块走!”



    “但我已牵累你了,说不定你也有生命危险。杀了兄弟的人,何妨多杀一个妹
妹?”



    “我才不怕——”



    “你是我的人。此刻我命令你,不准任性妄为!”



    情急之下,他不能丢下她不管:“走吧——以后我娶你。”



    她一愕:“什么?”



    又逼问:“再说一遍!”



    石彦生转身:“不多说。一言为定!”



    19



    匆匆从下山的路上山。



    沿途的古槐树,叶上凝了露珠。东方柔淡的曙光渐现,昨夜那新成的水滴,在
他们身后,化作无形。



    到得山门,灰紫的天空已大白。



    寺门外,早有和尚在把守,把他们拦截,不准入内。



    “奉本寺方丈之命,你们破戒下山,乱了清规,无法收容。”



    德愿法师向他们怒叱:“我这儿是庄严神圣的道场,百年清净香火地,如何容
得你们秽污?护寺以诚,不得造次。善哉善哉!”



    石彦生忙道:“请息怒,此乃一时放任——”



    郭敦急了,拼命解释:“我们只是饿坏了,下山买些胡饼吃。”



    做为一寺之方丈,德愿法师素来一丝不苟,执掌甚严,这几个人以来,起了波
澜,实非所愿,而且:“哼!闻到酒味了!我当日说与你们的‘五戒’是什么?”



    一看,大队后有个鬼鬼祟祟迟来加入的人影。是万乐成。



    方丈逮住此人,喝问:“你们不是一齐下山去么?何以你一人离队迟归?”



    一众望向他,离队迟归?——有点不解。



    方丈瞥到和尚身后,竟又有陌生女子在,因一众回身,她是遮也遮不住的图穷
匕现。方丈更生气了,继续教训。长篇大论苦口婆心:“你们八人,还伙同女子淫
乱!既是发心修行,就应该持守戒律,才生智慧。罪过,罪过……啊!小可,你也
在?”



    小可只觉十年道行一朝丧尽,痛哭流涕:“呜呜呜,师傅——”



    寺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师傅!师傅!”



    哭声中,四下微响。



    基于军士的警戒,他们马上发觉,一层一层的官兵,正在急速包围。



    对方不作轻举妄动,直至寺门关上。



    “不好了!”



    大惊失色。



    四人戒备,四人拍打着寺门:“请开门让我们进去!”



    官兵继续无声掩至,杀气腾腾。



    小可又惊恐大叫:“师傅!师傅!”



    ——他是温室的花,殿中的佛,壳里的蜗牛。这十年,具缘、诃欲、善良而无
助,怎面对风横雨骤?



    一切理论,都压不住杀机。



    红萼此时排众而出,撑着腰,骄横地叱道:“你们没看清楚我是谁么?”



    官兵的头领一笑:“公主已出宫门,等同庶人了。”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原来她已无权无势无说话之余地了。



    难怪世人多么向往这些。



    石彦生决定不作逃避。他是男子汉大丈夫,迎战才是己任。



    马上一手抓起那稚嫩又成熟的小可,他人生短暂日子里头,那不遗余力地“指
导”他的小老师。他不求报答没有私心,像野外绽放的小花,毫无条件贡献它的香
气,他敬佩小可。——但,他要与他分别了!



    抓起他后,纵身一跃攀住寺门的一棵大树缠枝,借力一蹬,顺势抛起孩子,让
他牢牢抓住屋檐,他要把他扔回他的世界去。



    他听到这刻不容缓的大动作后,小可往寺内掉下,和僧人们承接的喧嚣。小可
安全了,他吁一口气。自己的危险才刚开始。



    “小可再见!千万不要开门!保重!”



    他们不再向方丈哀恳,也放弃了这个堂皇的避难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只是那官兵的将领正义凛然地:“奉新太子之命清除叛党,以正法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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