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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部分

李碧华作品集-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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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是明历丁已年的本子。兰陵笑笑生所作。这本子,由一群一群起棱起角 
的方块本刻字体组成。字很深奥,单玉莲看不懂。只是,一定有什么东西激荡地流过纸 
面。 
她的脑袋忽地空洞洞的,好似用来盛载一些意外。 
她听到好多声音:悲凉的琵琶和筝,弹奏起来。娇饶的女人唱小曲。渺远的木鱼。 
更漏,滴答地。房檐上铁马儿动了。是他人来了。门环儿也叩响。银灯高点新剔。不, 
是风起雪落,冰花片片的微声。心上已戳了几把刀子。声音混作一堆。 
妙龄妇女,红灯里独坐,翡翠装寒芙蓉帐冷。她也一无所有,她在字里行间,微微 
地笑着,伸手相牵。 
单玉莲有种骨血连心的感动,她把自己的手交给她,如同做梦一般,坐了过去。拈 
起纸来,是渺茫的一个故事。 
火花在心中一闪,照亮某些隐秘的角落。她开始着清楚—— 
《金瓶梅》? 
八岁的时候,她就见过了。不过还没走近,红卫兵们一手毁掉了。那书被火舌一卷, 
瞬即化为灰烬,从此下落不明。 
她一直都没见过它。 
她以为它不会再来了。 
但它出现了。 
一个赫赫盛世中,某个女人的半生惆怅,让她知道了。 
她被驱使去看自己的故事…… 
武汝大得悉今天SIMON率领群鸟来拍照,一关了店门,使持了几大贪新鲜出炉的老 
婆饼,自“馨香”赶回老家了。 
进了词堂,方知节日似的热闹。除了他大婚那回,就数这次是盛况。 
那么多女人,姹紫嫣红开遍,荡漾一讨好颜色。水银灯打在回廊上、机柱旁、女人 
身上,美丽动人。目不暇给。 
武汝大看傻了眼。 
一见SIMON,便亲切打招呼: 
“我老婆招呼得周到么?” 
他恭维道: 
“太好。没话说。” 
“嘻嘻。”武汝大很高兴家有贤妻。所以他觉得一众美女不正派。他笑: 
“好好的一个女人,好人好姐,为什么要扮得像妖孽?” 
SIMON笑: 
“都是历史上的名女人呢。” 
武汝大小眼珠一转,道: 
“给你这般多的名女人,你应付得了吗?你掂吗?” 
SIMON只是饶有深意地一笑。不语。 
“掂?” 
“搅不掂,不如别做男人了。” 
武汝大别有心事。 
“喂,老婆那么正,你好艳福啦。”SIMON戏弄他。 
“是呀、是呀。”武汝大只得如此答:“不过——” 
SIMON见他欲言又止,便微笑地套他的难题: 
“大家一场老友,你怎么说?” 
“不是不掂。”武汝大道:“不过间中不太受控制。我们一场老友才说呀,她真是 
很授命的。”说完便四下一看,不让风声泄漏。 
SIMON念着,就算是“造福人群”吧,会心地俯首在他耳边: 
“一会儿散BAND了,你跟我来车上,我送你一点礼物。” 
武汝大恍然,色音。引为知己: 
“哦,好呀好呀!” 
果然,SIMON在美女卸妆、外景收队之后,在他车上取过一包东西给武汝大。 
武汝大神秘而又喜悦地接过了。 
SIMON跟他笑道: 
“这是‘国宝’,日本一个和尚给我的。你知道么?有牛黄、人参、蛤以、蜂蛇, 
还有淫羊著。” 
听得一个“淫”字,武汝大非常感激。 
‘近了到日本,改名‘活力M’,才再外流。”SIMON叮嘱:“不可以吃柿、羊肉、 
汽水。睡前服。如不信,拌饭给猫吃,劲儿得猫幄也怕了它。” 
说毕朝他一院眼睛,便见武龙领同一个女人也正出门来。 
他看武汝大: 
“不怕他见到?” 
武汝大见是兄弟,便道: 
“不怕,他是我亲信。” 
SIMON耸耸肩,天下无一处是净土。这村野风气也很开放呀,原来大家都是“襟兄 
弟”!当下又如武龙一哄眼睛,驾车去了。 
武龙早看他是对头,又见他交了一包东西给武汝大。武汝大看来非常的感激,一言 
不发把东西收好,目光流露谢意,像目送一位思同再造的莫逆之交离去。几乎没鞠一个 
躬。武龙半怒半疑。 
武汝大送了客,便问其他人: 
“喂,我老婆呢?” 
武龙也是送客,阿桂来了香港几个月,今天央着来看热闹。元朗的同村亲友,约摸 
也知道这个人,当初是武龙在汕头的旧相识,此番使点法子,辗转来了香港,目迷五色。 
她对他亦有几分投靠,正直的一表人才,人虽穷,不过也肯垫了一万元给她买个假身分 
证,心下便多方策略,以博取他及四下人们的好感。 
看了一天,十分惬意,武龙送她离开。如无意外,也是有发展之可能。 
武汝大见无人知悉单玉莲身在何方,好生奇怪,便追问: 
“阿龙,我老婆呢?” 
他只好告诉他: 
“在书房。” 
武汝大见阿桂走后,怪责他: 
“请人吃顿饭嘛,死牛一根筋!” 
然后得意洋洋,步履欢快地寻妻去了。 
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只见单玉莲坐在地上,一叠好散乱的书册,刚聚精会神看至开 
篇:……那妇人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体要少喷。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个勾措 
我?”西门庆便双膝跪下道:“娘子,做成小人则如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当下 
两个就在王婆房里脱衣解带,共枕同欢。一个朱唇紧贴,一个粉脸斜偎。罗袜高挑,肩 
膊上露两弯新月;金钱斜坠,枕头边堆一朵乌云。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旅旅;羞云快 
雨,揉搓的万种妖娆…… 
武汝大一手抢过,会心微笑: 
“哦,看淫书!” 
她正看到着紧处,便被他破坏了: 
“嘻,《金瓶梅》,阿爷及阿爹都不准我们看的呀。越不准,越是要偷看,不过字 
很深,成得来又不明,大家都费事查字典。终于没心机看。” 
单玉莲用渴望的眼神望着他: 
“故事说的什么?” 
“唉,好老土的。”武汝大给娇妻从头说起了:“说一个很姣的女人,嫁了给一个 
很矮的男人,后来联同一个很威《好色)的男人,毒死了他。谁知那个很矮的男人,有 
个兄弟,是一个好劲儿的男人,杀了那对奸夫淫妇。——故事便是这样了。” 
单玉莲一听,只觉闷不可当。忽见武汝大手上的纸张,有“淫妇”二字,一怔。便 
道: 
“你说得一点也不好听,我自己看!” 
武汝大忙收藏在身后: 
“不!” 
“给我!” 
他其实很开心。但游戏一番一一,孩子才有这般玩法吧: 
“乖乖的,先吃饭再看。太婆会骂的。乖!” 
单玉莲不依: 
武汝大焉敢不从,只念: 
“哇,发达啦,今晚一定很浪漫了。” 
又淫书,又春药,他的好日子来了。 
单玉莲后来在书房待了一阵才走。 
一家团团围坐吃晚饭,挨过坐立不安光景,二人便留在武汝大丁屋过一夜。 
“睡吧。 
武汝大催她。催了又催: 
‘睡吧,老婆。不要看书啦,又不是要考试。你随便挑几页正的看就算了。” 
过了一阵,她还不来。他再催: 
“老婆!老婆!灯光很刺眼呀,关灯明天再看吧?” 
“那我出厅看!”单玉莲不知如何,一定要得知来龙去脉似的。 
武妆大爬起来,扯住她。她被回目吸引,一手拨开这痴心的男人。 
他只涎着脸,馆媚地道: 
“老婆,给我倒杯水?” 
单玉莲拨开他乱摸的手,一跃而起: 
“讨厌!我只肯倒杯水给你,其他不要想!” 
武汝大心中一荡,暗思暗笑: 
“一会儿非大振夫纳大展鸿图不可。” 
单玉莲一拎暖水壶,没开水。雪柜中也没冰水,只有“可乐”和“七喜”,便倒了 
一杯“七喜”,回房递与他。 
武汝大胸有成竹地向着她演说: 
“你今晚不可以推我,说什么很累呀、头疼呀、不方便呀、想睡觉呀……总之不可 
以推。我要掂一次给你看。这是‘活力’,知道吗?‘活力’——是SIMON送给我的国 
宝!” 
说毕,把紫色的小丸,一把塞进口中,大口地喝水,一冲顺喉而下。喝过之后,方 
表情古怪地问: 
“汽水?” 
单玉莲气地胡言,便把剩余的“七喜”,也灌喂他喝下,然后白眼相加: 
“谁高兴侍候你?别诸多作态。” 
武汝大急了: 
“就快了,我起了就唤你。” 
她用力把杯子搁在床头。径自出到厅中,继续看书去。因为她刚见的回目是:“淫 
妇药鸩武大郎”。 
白纸黑字是这样写道:……那妇人将那药抖在盏子里,把头上银管儿只一搅,调得 
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便把药来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 
妇人道:“只要他医治病好,管什么难吃易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一 
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痛起 
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怕 
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哪里肯放些松宽。正似油 
煎肺腑,火烧肝肠。心窝里如雪刃相俊,满腹中似钢刀乱搅。 
“哎” 
单玉莲正看到此处,忽闻武汝大痛苦怪叫。她一惊,呻吟与白纸黑字重叠着。她弹 
跳起来,下意识地瞪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书。四下大大变样,脑海中有一个诡异而又不 
肯相信的念头翻腾着。 
武汝大无休止地怪叫: 
“哎” 
就像一个将要打开的哑谜,一个恶毒的咒语,解放群魔的已撕裂一角的符。 
她浑身哆嗦,不知所措。 
黑夜变得狰狞,她的疑惧扩张,接近吞噬了整个人。 
啪啪啪的,各间屋子的灯火通明,所有家人飞奔而至。 
这真相越来越清晰,她越来越不愿意面对。不祥的事件,将会陆续发生么? 
——这真是她的末日? 
一切都与死亡挂了约。不,她不想死! 
然而,这里面有什么奥妙呢?可不可以逃避呢? 
武龙冲进来,忙问: 
“什么事?” 
武汝大在地上痛苦打滚,浑身冰冷,牙关紧咬,喉管枯干,双手掩住下腹,只断续 
地道:“我——中毒呀,死了死了一…是‘活力M’呀,——阿龙,SIMON给我——的药 
——呀!哎——汽水——” 
那批村妇马上张罗急救,一个姐姐灌他冷水,一个姐姐控之德之,有两个,便以万 
金油白花油乱涂。慈母以为他中邪,还奋力捏化中指,加速他的昏迷。 
单玉莲站在一旁,手足抖额。武汝大的娘亲一壁狂城:“仔呀、仔呀!”一整用常 
人想象不到的仇恨目光来制杀这不祥的、美得过分的新媳妇:“一日都是你害死地!汝 
大他以前冬天冲冻水也没事的。现在亏成这样,呜呜呜!” 
她的大姑奶一见杯中是“七喜”,便过来扯她头发,乘势发难; 
‘你还给他喝汽水?” 
武汝大在混乱当中,闭气瞑目,全无反应。——他死了! 
“你赔一个仔给我!赔一个仔给我!” 
武龙一跃而起,狂打了单玉莲两记耳光,怒骂: 
“你与SIMON合谋?我去找你奸夫算账!” 
单玉莲抓着那书,百口莫辩: 
“不是呀,我没有呀,你们信我啦!” 
举家一齐痛哭,几代单传的武汝大,成多神主牌都传集他,还没添上一儿半女,使 
呜呼哀哉,魂归无国去了。 
哭声把失聪的太婆也吵醒了,迈着小脚碎步入来丁反,被威猛的武龙一撞,四脚朝 
天,几乎也魂归无国。 
单玉莲追出来。 
一到门外,黑瘦如银幕,豁然大开,她见到了—— 
她不由自主地略一止步。 
寒夜,树梢有飒飒风声,如湘裙寨奉。气氛近乎恐怖,片段却阴险地潜入她的心底。 
她的记忆回来了。她的前世,一直期待她明白,到处地找她,历尽了千年的焦虑, 
终于找到她了,她是它的主人。它很庆幸,等了那么久,经了上理火葬,它还是辗转流 
传着,她没有把它荒弃在深山村野。她见到它,两个灵魂重逢了,合在一起。她的命书。 
这四个男人—— 
张大户 
武大 
武松 
西门庆 
她恍然大悟。是的,今生她又遇上了。谁是谁?为什么?若不是一种夙世的姻缘, 
又怎会—一互相纠缠着?无论如何的逃避,都迫不得已走到一处。 
她甚至可以预知将会发生什么事。因为这些都曾经发生过。 
她想:武松必撞上狮子楼,这着西门庆,拳打脚踢,一意寻仇,以祭武大遭毒害之 
灵。终而把他送往窗外,坠楼惨死。好了,然后回归,一手揪了自己,一边道:“哥, 
你阴魂不远,今日武二与你报仇雪恨。”便揪自己头发,快刀直插入心窝,一剜,剜了 
个血窟窿,鲜血直冒,他必把自己胸脯剁开,扯出心肝五脏,供在灵前,血淋淋的,又 
在后方一刀,割下头来…… 
她全部都记得了。 
如今武大死了,若西门庆死了,下一个必轮到自己。自己来世上一趟,所为何事? 
----是了,是为“报仇”。报仇呀!不让他再杀她一次,她要杀他,才遂心愿。自 
己蒙冤受屈,近一百万字的故事,到了结局,竟是一首诗:“闲阅遗书思偶然,谁知天 
道有循环。可怜金莲遭恶报,遗臭千年作话传!” 
可怜金莲遭恶报? 
不! 
不不不!她不要赢得世人可怜,她也不要遭恶报。今生,她是单玉莲,一个经历过 
波折,练就了心志,可以保护自己的女人。她是一个现代人,怎可让悲剧重视? 
及时制止,把命运全盘扭转。 
不是我亡,而是你死! 
“报仇”二字,忽地金光灿灿,成为她照路的强灯。她追出去。 
狂喊: 
“阿龙!你不要去杀他!” 
中止他杀他,把故事切断,就在这里中止吧。只要SIMON不死,她就可不必死。若 
他死了呢?” 
她没工夫想下去了。 
武龙截了一辆“的土”,如箭在弦,绝尘而去。 
单玉莲即回头开了自己的红车,也尾随不舍。她要比他快,通知SIMON,他的魁星 
来了!她急按小路,直铲下坡。 
在幽冥之中求生。 
她认定这是她惟一生路。因为,武大死了—— 
元朗,夜色昏暗,像提早举行了丧礼,丁屋内一片愁云惨雾。武汝大的娘亲和六位 
姐姐,加上太婆,这阴盛阳衰的小天地,如今连推一的男丁也不在了。一众女人心乱加 
麻、心如刀割、哭得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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