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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蓝调城南-第6部分

小说: 蓝调城南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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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海音故居记(1)   
  肖复兴 
  在南柳巷找晋江会馆,很好找,一打听,附近的街坊都会说:就是住过写电影《城南旧事》的那个女作家吧?然后告诉我:就在40号和42号。一条普通的胡同和一位作家,就是这样亲密地联系在一起,这条如今已经破旧不堪的胡同,文学的普及率却高于书店。 
  应该感谢北京的几位专家的呼吁,保护这处晋江会馆,建成林海音故居,才免于让它履为平地,它北边的北柳巷已经在顷刻之间履为平地,做为椿树地区三期危改工程,推土机正在它的前面轰鸣。 
  我先到42号,站在不大的门口,我有些迟疑,进了院子之后,看到的只是北侧的一溜儿后山墙和南侧一溜儿后盖的小房子,这两侧的房子把中间瘦长的过道挤成了逼窄的一条影子,如果这就算院子的话,这院子也实在太窄,一点儿都不像林海音笔下描写过的晋江会馆,心里的迟疑越发加重。 
  院里一位妇女,毫不犹豫地告诉我:这就是晋江会馆,没错!她指着紧靠北山墙旁的一个下水井的铁盖对我说:前些日子在这儿挖坑安自来水新管,看到这房子的地基可深呢,而且挖出好多瓷器的碎片,可是个深宅大院。说着,她拉着我走到院门口,指着一侧的一个抱鼓石门墩对我说:本来两个门墩的,现在只剩下一个了,你看那门墩的地方才是原来大门的边,你再看,原来的门框还在呢。她这样一说,我发现刚才看得不仔细,竟然忽略了这个门墩。这就是林海音小时候常常倚着门口看骆驼、看那个疯女人、看胡同口像唱梨花落耍着铜锣卖酸梅汤的小贩的门墩?破损的门墩那一侧盖出来两尺多宽的房子,院门缩小了近一半,原来的大门应该不小呢。 
  不过,还是没有打消我的疑虑,因为这院子里根本没有正房,即使正房在40院里,大门开在这里,也不合老北京四合院的规矩,晋江会馆当初盖得不可能这样不伦不类,起码应该在42号院子里北山墙那里有一个月亮门,再不讲究也得有个小屏门才对。这位只住在这里二十来年的妇女,解释不了我的问题,但她很热心地说:40号院有个王大妈,她在晋江会馆住的年头最长了,我带你去问问她吧。 
  40号院让我豁然开朗,一个老北京典型的四合院,虽然新搭建出了一些小厨房,但四围的房子都还非常的齐整。北房五间,前出廊檐,起码有两尺,朱红的廊柱还在;南房、东西房各三间,南房也有廊檐,稍窄一些;东西房两边各有一块小小的空地,可称之为小院落,这是讲究的布局,按照邓云乡先生的说法,“这种盖法,多为宫廷、园林的格局。”这块地方,本是种花草置山石的点缀之地,这里西侧盖房一间,是原来的厕所,房前有高高的青石台阶,院里街坊说是为了踩上去晾衣服的。很显然,北房是正房,院子开阔,三棵老槐树布局很合理,正房前左右各一棵,院中间一棵,都高出房子一倍多,枝叶参天,年龄和这院子一样,起码都是百岁以上的老人,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一树一地都是如雪的槐花。 
  可惜,王大妈不在家,她住的南房中间那间屋子门上挂着锁。不过,围上来的院里的街坊们,立刻解释清楚我的问题:晋江会馆原来是两道门,42号那是一道面朝胡同的大门,进了大门是晋江会馆轩豁的过道,南面的院墙外是建宁会馆,往北拐是第二道门,才是进里院的大门,王大妈现在住的房子就是这道大门的门道。从王大妈东边屋里出来的一个男人指着王大妈屋前面告诉我:这里原来还有一道影壁,影壁两边有月亮门,我们家的边上原来还有个后门,可以到后面的花园去玩,但我不知道那个花园算不算晋江会馆的。 
  我彻底清楚了晋江会馆的格局,这样的格局,不仅讲究,也体现北京人的智慧,南柳巷是南北走向的胡同,临街开门,一般正房要朝西,不是最好的选择,晋江会馆开两道门,避免了这样不足,门中门,院中院,还有影壁和月亮门的若隐若现,使得这个其实只有一层院落的晋江会馆有了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 
  七嘴八舌地聊起天来,我知道了刚才和我讲话的那个男人姓龚,除了王大妈,他家是住这里最久的人了,王大妈是北京人,他家祖籍台湾,父母是晋江人,他就是出生在这个院子里的。林海音住在这里的时候,和他的母亲、王大妈都认识,1990年和1993年,林海音两次来到这个院子里的时候,都拉着这两位老人站在大门口照过相。“在台湾澳门香港的报纸上发表文章的时候都配了这照片,林海音都给我母亲寄来过呢。”龚先生对我说,其他街坊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告诉我:王大妈原来是干‘为人民服务’工作的。起初我没听明白,后来我明白了王大妈是晋江会馆的佣人。他们是怕说佣人不好听,伤害了王大妈。其实,佣人也是老百姓,看《城南旧事》,林海音把里面的佣人宋妈写得多么慈祥善良。当然,我知道,这个王大妈可不是宋妈,他不是林家的佣人,因为林家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是最难的时候,当时,林海音的弟弟因抗日被日本鬼子杀死在大连,父亲去大连收尸后回来气愤不平吐血而死,家里日子日渐艰难,她妈妈只好带着全家八口搬到这里住,因为是晋江老乡,住在这里可以不收房钱。 
  所有这一切,这里的街坊都知道,而且我说1991和1993年林海音来过这里两次,他们立刻订正我,不是1991年,是1990年。他们还指着北房靠西的两间很有感情地告诉我:林海音就住这两间房子,这是她在北京住的最后的房子,她是从这里离开北京到的台湾。他们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有些伤感,让我不禁想起在《城南旧事》中那个疯女人和妞妞离开这里、离开北京的那个雨夜,小英子送她们离开这块故土的时候雨水从人家的房檐直落在头上、脸上、身上的情景。一个地方,和一个人情感的心理空间,和一个时代的历史空间,密切联系一起,这个地方才有意义吧?我没有想到,这些老街坊对林海音如此熟悉,这多少让我吃惊,让我感动,他们直到现在还把林海音当成自己的老街坊,而且是为了这个院子、这条南柳巷、这块城南贫民旧地扬名的老街坊,甭管怎么说,她走得有多远,出了多大的名,都是从北京城南、从这个晋江会馆里走出来的。我想,如果林海音地下有知,也一定会感动的。   
  林海音故居记(2)   
  住在正房的两位老街坊指着他们的房子,对我说:你看这房顶的老瓦还都在,但房子已经漏了,漏下的雨把窗帘都弄黄了,我们也不换了,反正换了新窗帘也都被漏雨打湿。房管局好几次来人要帮我们修房,我们都没让他们修,一修就得把房顶挑了,房顶的老瓦就没了,还能看出来当年的晋江会馆老样子吗? 
  他们说得没错,这座四合院里,只有他们这一排正房房顶的百年老瓦历尽沧桑顽强健在。我说他们:你们保护晋江会馆有功啊!这话虽是开玩笑,但事实上,他们确实起着保护的作用。他们没有让挑顶而把老瓦毁掉,没有为了多盖几间小房而把三棵老槐坎掉,他们只是无权无势又无钱的普通百姓,能够做到这样,真是不容易了。没看见政府部门和房地产开发商联手,毫不犹豫地就把成片的老四合院拱手相送给推土机了吗? 
  听到我这样讲,他们连连摆手说:要说保护,得说王大妈,大门道改建成她家房子的时候,大门上有晋江会馆的匾额,是她老人家给收了起来,一直放在她家的床铺底下,到了文化大革命,也藏得好好的,没让红卫兵给砸了。现在,听说要把这里修成林海音故居,老太太把这块藏了五十多年的匾拿了出来。说着,他们带我来到西厢房边上的小院落里,龚先生告诉我:我小时候管这里叫小鸡院,大概以前是养鸡的地方吧。一块两米多长半米多宽的木匾竖着立在那里,木匾用塑料包着,足见街坊们的细心。我打开塑料,看见“晋江邑馆”四个黑色的颜体大字赫然在目,虽然一百多年的岁月剥蚀,木料已经老化,有地方甚至木质疏松,但字迹还是那样清晰,铁勾银划,很有力量。我想给这块老匾照张相,龚先生和另外一个人帮我把匾抬到院子中央,说这里宽敞些,光线也好些。被王大妈雪藏五十多年的匾,终于重见天日。不知道林海音来这里那两次,看没看过这块匾?王大妈对她说没说起过这块匾?如果没有,从树上飘洒下来的槐花,轻轻地落在匾上,该是林海音轻轻的抚摸。 
  走出晋江会馆,从40号的大门能够望到院里正房齐整的鱼鳞瓦,一层层错落有致地叠压着,衬托在瓦蓝的天空下,如果只看这一角,还真有些像是林海音笔下老北京的味道。42号的大门,和42号到40号之间的那一面灰墙,让我愣了半天的神儿。那面墙,可就是林海音小时候常常用化石往上面画着,顺着别人家的墙一直画到自己家门口的那面墙?七十多年过去了,大概不准是了;可那扇门,确实就是林海音那次旧地重游时候,拉着王大妈和龚大妈照相的大门口。她似乎刚刚还在那里,离开的时间不久。那一次,她站在这里说:我又想起了那个疯女人,然后,她问王大妈和龚大妈:我的城墙呢? 
  可庆幸的是,我的城墙没有了,但晋江会馆还在,而且就要辟为林海音的故居。九泉之下,林海音若是托梦,也可以吹落归心,叩响家的门扉了。 
  2005年8月18日于北京     
  蓝调城南 第三部分   
  芝麻街寻林琴南   
  肖复兴 
  林琴南在北京故居有两处,一在永光寺街,一在芝麻街,两处挨着不远,隔着一条宣武门大街。《燕都丛考》中引民国时期张江裁《燕京访古录》:“顺治门外永光寺街,有畏庐在焉,吾师林琴南先生故居也。先生侨居北平三十余年,终老在此。其门楹有自书联云:‘扪心只有天堪恃,知足当为世所容。’”但张说林琴南“终老在此”,恐怕不确,同样一本《燕都丛考》引《尚絅集》说:“携琴南移寓芝麻街,地有花圃,闲旷特甚。”看朱碧森著《林琴南传》和叶祖孚先生文章,写晚年至死的林琴南,一在下斜街,一在校场口,芝麻街紧挨下斜街,就在校场口一条到六条之间。应该说,林琴南是先住永光寺,后移居芝麻街,所谓“畏庐”,指此两处。 
  我先后去了这两处,都去晚了,永光寺街已经拆光,正在盖楼。芝麻街还在,从东到西的一条窄胡同,空荡荡一街无人,哪里去找“地有花圃,闲旷特甚”的情景? 
  在中国近代史上,林琴南是个有意思的人物,他不懂外文却以古文翻译《茶花女》而出名,一生翻译小说170部(271册),在西风东渐的变革年代里,作用不可低估,几乎影响了一代人。但是,他反对白话文,又是政治上的保皇派,他为逊位的溥仪的婚礼跪献四镜屏得赏之后感激得涕泪泗零。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至极却又品性率真至极的人。 
  我从芝麻街的东头找到西头,奇怪了,一条长长的胡同只有靠西头的三个院门。路北一个大门紧锁,路南两个大门,只有一扇开着,便走了进去,一个小院,只有北房一间,院里有棵枣树,其余空间堆放着自行车的轮胎和各种零件,显然是个修自行车的铺子,不像林氏故居。 
  从北屋里走出一位老爷子,问我找谁?我说这附近曾经住过一位林琴南的吗?他都囔着一句姓林的?疑惑的冲我摇摇头说:没听说过。 
  我又说:是清末民初的时候,应该就住在芝麻街的。他接着摇头对我说:我们家住在这里一百多年了,从来没听说芝麻街上住过姓林的。 
  我指着他家的对门问:看那里像是深宅大院,会不会是那里?他断然地说:不会,那里原来是四川会馆的分馆。然后,他对我详细地介绍了芝麻街:我们这院子原来是四川会馆放马车的地方,我父亲当年就管马车,院子原来三大间,后来分出三户,一户开一个门,第三家门开在五条胡同里了。一条芝麻街,其实就这样两个院子,你说是姓林的能住哪儿呢? 
  这真让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是按照《宣武鸿雪图志》中的地图来找的,那上面明确地标明,林氏故居在路北,紧靠着川西会馆,就是老爷子说的四川会馆的分馆。现在,却只剩下了会馆的一座门,林氏故居的那大门,那扇曾经由林琴南自己先后在上面书写过“畏天”和“戒慎恐惧”大字的大门,哪里去了呢? 
  我在芝麻街的西口转了一圈,老爷子站在他家院子的门口,一一指点我说:路口对面的一家烧锅(酒厂),靠我院子这边是温州会馆,东边这一溜儿都是四川会馆了。 
  如果地图的标志没有错的话,林氏故居应该就在紧靠校场口六条这一溜儿院墙之内。很可能是扩建的川西会馆和后盖的拥挤住房占了他的地盘。一座当年曾经出入皆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院子,一座曾经来过袁世凯的说客和段祺瑞、吴佩孚本人的院子,冰消雪化似的,就这样消失得一点影子都没有了。 
  想想晚年的林琴南,就在这里拒绝了袁世凯和段祺瑞的邀请去做官,也就在这里拒绝了为吴佩孚作画。大隐隐于市,他就是躲在这里吟诗作画,“今日王城成小隐,修篁影里掩柴扉”(林琴南七十自寿诗)。据说,他很爱到附近南半截胡同的广和居去吃饭,每次吃饭前,店家都要拿出早准备的荣宝斋上好书笺,请他把要的菜名写在上面,然后把那些菜单装裱成册,成为那时的佳话。得到普通百姓的爱戴,比去做官僚的座上客要惬意,林琴南愿意这样,他一直深患浮名,时存畏天之心,常以布衣为荣,他在诗中说:“傲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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