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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部分

[南怀瑾]庄子婖婣-第58部分

小说: [南怀瑾]庄子婖婣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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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没有办法控制生死,没有办法作主,人被外界物质所困扰;就引起心理情绪的变化,所以对生死觉得非常可怕。其实没有什么可怕。得了道的人,了了生死,他不被物质世界的环境和心理的作用所困扰,永远是在清静中,他始终是在天道的境界。这个身体的存在不是我去爱身体,身体自己跟着道念就变好了。因此得道的人在人世间,就有卓然独立的精神。但是一般人不认识自己生命的根本,都认为生命以外有一个主宰,有一个超人的力量存在,比我们人高明,宗教家就认为这个高明的东西是上帝,或天帝,或菩萨,或神。但是,不管你是否认为生命之外另有一个东西存在,你这个身体死了,跟它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这是对一般宗教信仰的一个结论。我们常讲一个笑话,也是真理,是从另外一面看世界的宗教,所有宗教在外形上,使我们有一个什么感觉呢?宗教好像在劝人不要怕死,要好好地去死。你不要怕到我这里来,我这里开了个观光饭店,你现在先买票,将来到那里去,我好好招待你,如极乐世界,天堂,各个宗教都登了很大的广告,都在拉生意。这就是宗教,都是管死的一面。只有中国文化不谈这个,中国文化,尤其是三代以上,没有宗教形态,因为中国文化不站在死的一面看。站在死的一面看,等于人在风雨凄凄的晚上,雨伞也破了,旅馆也找不到,身上一毛钱都没有,连馒头也买不到一个,可怜兮兮,实在很悲惨,看天地是灰色的,人生悲哀到极点。这种状况就像古人的一句话:“日暮途穷,倒行逆施。”到了这个时候,人真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所以宗教始终是站在殡仪馆门口看人生,天天都看见死人抬进去。中国文化却站在妇产科门口,天天看到孩子抱出来,永远是生生不息。这是西方原始文化与中国原始文化的基本不同点,所以中国文化看死,就像回去睡觉一样,人总是要睡觉的嘛,活了一辈子,就像唱戏一样,唱了几十年总要下台,让人家也上来唱一下嘛,老是站在那里干什么?这就是中国文化不同之处。但是一般人没有看通,被生死两头现象骗了,总认为生命以外有一个做主的,这就是宗教信仰所要的。
    庄子说:“而身犹死之。”那个做主的有什么用?那个做主的本身会不会死亡呢?上帝从哪里来呢?上帝是妈妈生的,那上帝的外婆又是谁呢?这就麻烦了,所以要在生死之间找一个真实的东西,这就很难了,那个真实的就是道,就是真人。 

        相忘于江湖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庄子这几句话,是中国文学几千年来常用到的。河里的水枯竭了,鱼就跳到陆地上来,它们用湿气相互吹嘘,用唾沫相互滋润,这样相依为命,“相呴以湿,相濡以沫”。鱼难道想这样吗?鱼不想这样。现在流行养鱼,还有电的设备喷水,我们如果做鱼,宁愿在江湖里自由自在,不愿被人养着。“相忘于江湖”常常被后人引用。在江湖里怎么“相忘”呢?就是忘记了有江有湖,不受任何的管束了。所以我们所有的人都是离开了水的鱼,都是靠一口口水来滋养生命的,只有真得道的人,才是江湖里的鱼。
    庄子的文章,看起来东说一下西说一下,如果严格地用逻辑来分析,他先用比喻,然后说道理,这是文章作法的方式不同。然后又讲到人生、社会:
    “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人世间都是恭维善人,讨厌恶人。历史上,尧舜当然是圣王,桀纣都是坏皇帝。过去我们的习惯成语叫“助桀为虐”,这几十年变成“助纣为虐”了,很奇怪。不过我们研究《庄子》的人“相忘于江湖”,反正懂了那个意思就好了。庄子说,与其那么恭维尧舜,何必把桀纣看得那么坏,是非太明并不是好事,学问越好,知识越博,都是自找麻烦,人生是非常痛苦的,“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善也不住,恶也不住,把是非善恶毁誉都“化”掉,那就可以“相忘于江湖”,相忘于天地了,也没有觉得人生不人生,连生死都忘了。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这就是庄子参透了生死以后所讲的道理。这里有一个大问题,我们多次提到威胁人生的最大问题,就是生死问题。修道的人,其他各种宗教,想尽办法来解决生死问题,中国文化中儒家道家不解决生死问题,它是以不解决为解决,等于禅宗的“以无门为法门”。换句话说,为什么要讨厌活着呢?死了以后究竟好不好?死了以后,如果觉得比活着还麻烦,那时想活着就来不及了。同时也可以讲,何必要怕死呢?如果真要死的时候,很自然就走嘛。我们怕死,是怕死后比现在差,万一比现在好,那不是后悔现在的笨吗?
    “夫大块载我以形”,“大块”就是宇宙,进一步讲就是地球就是天地,“载我”,就是这个大地载我。大地对我们非常好,我们无法报答它,所以老子说,“人法地”,就要我们效法大地。人如何效法大地呢?人要跟大地学习很难。且看大地驮载万物,替我们承担了一切,我们生命的成长,全赖大地来维持。吃的是大地长的,穿的是大地生的,所有一切日用所需,无一不得之于大地。可是,我们回报它的是什么?只不过是死后一把又脏又臭的腐烂掉的脓血和败坏了的朽骨头罢了。人活着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所有不要的东西,大便,小便,口水等等乱七八糟地丢给大地,而大地毫无怨言,不但生生不息滋长了万物,而且还承载了一切万物的罪过。所以我们人生在世,就要效法大地这种大公无私、无所不包的伟大精神。
    但是天地给了我们一个人形的生命,就是要我们忙忙碌碌,不忙碌就不叫生命,不但人是如此,任何蚊虫蚂蚁等,都是劳碌过一生。所以在中国文学就有一个典故叫“劳生”。天地很公平,让我们劳碌了一生,总要让我们休息一下,“佚我以老,”人生总要老,老了是让你休息,你不要老不肯休息。死呢?是请长假回去休息,完全退休,所以要死就快点死。生老病死在老庄道家看来,是很自然的,是生命的各个阶段。而后世修长生不死神仙之术的道家,不同于此,它是要跳出生老病死的范围。
    “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这是一个重要的结论。一个人真正认清了生命的价值,生命的意义,生命的方向,所以善于活着的,才能懂得善于死亡,善于回去。这是一个大学问。这就是中国文化中代表老庄的道家,不代表后来的道家,乃至儒家孔孟的思想。子路问到生死问题,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死了到哪里去,孔子不答复子路。孔子不是不懂,它的道理同《庄子》“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是一样的。换句话说,庄子把所有人类都骂完了,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对自己人生认清楚了的,活着时都是莫名其妙。用佛家的解释就是靠着因缘,撞到哪里活到哪里,自己做不了主。真正“善吾生者”就是得道的人,自己能做主,所以才能“善吾死也。”


        庄子的寓言

    下面庄子就提出一个在中国文学中惯用的最好的比喻。比喻本身在庄子来说,不叫比喻叫寓言。寓言这个“寓”字,是庄子先提出来的,距离现在有两千多年。但到了满清末年,外国文化一进来,那些神怪的小说如《伊索寓言》也进来了,后世年青的同学们,因为儿童时候就读过《伊索寓言》,这是西方神话,神话都是乱想编出来的,像科学小说一样凭幻想写的,所以认为寓言那都是谎话,乱扯。结果看了《庄子》,庄子自己说他所说的话都是寓言,那么《庄子》就是放狗屁乱说嘛!这都是观念上的错误。我们要注意,这只是当时我们把西方的神话翻译过来,借用了《庄子》中“寓言”这个名称。那么,庄子所说的寓言又是什么寓言?我们要了解,“寓”者“寄寓”也。所以庄子说他讲的话是“寓言”,意思就是说“我所讲的话,是打丫头骂小姐的话”,这就是寓言。有时人类的语言,没有办法直接表达自己的思想,我们仔细研究,在与人谈话时,直接讲,对方反而不懂,改为将一段笑话,说一个故事,不等到说完,对方哈哈大笑,他就懂了。这是人与人之间,沟通思想意见,最好的办法。所以印度的因明逻辑有用“喻”这个办法,我们遇到很难表达的思想时,最好的办法是用笑话,用故事。喻是有意义的,不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庄子》里处处用比喻说明道理。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藏”字,只能借用一个名称来讲,就是佛学所说的执著,抓得很牢。一个人对生命之中的一切,都想把握得很牢,其实永远都不会给你把握的。所以要想把握很牢,就是“藏舟于壑,藏山于泽”,把船藏在山谷里面,把山藏在海洋里面。 “泽”代表海洋。以我们人的观念,那真是牢固得不得了,“谓之固矣。”但是,人却不知道,你认为藏得很好,有一个人力气很大,半夜三更不知不觉地把山和太平洋都背走了,你看,庄子早就知道地球在转动。地球是圆的会转动,人们以为是近代科学知识,其实中国上古早已知之,只是我们不详察而已。又有人根据中国若干书籍上说的“天圆地方”,便一口咬定古人的观念认为地球是方的。这种不明究竟人云亦云的说法,非常错误。孔子的弟子曾子,就曾讲过地是圆的,不是方的,而且一直在旋转,所谓“天道左旋,地道右旋”的观念,早已由来悠久。“地方”不是指地球是方块的,是说地有方位。我们看旧书,不要自己把自己文化搞错了。山和海夜里有人背它,但一般人不懂得,以为自己坐在地球上很稳当,实际上地球在转动,这个知识是现代科学常识。
    这一段郭象的注解非常有意义,非常好: 

“夫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趋新,负山岳以舍故,故不暂停,忽已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目以为故舟;日易矣,而视之若旧山;日更矣,而视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复今我也,我与今俱往,岂守故哉。而世莫之觉,谓今之所遇可系而在,岂不昧哉!”
    这个宇宙间天地间,最有力量的是什么?在宗教家是上帝,神、佛,中国文化不讲这一套,中国文化把上帝、神、佛都用一个名称——造化,也叫变化。这是物理性的,没有宗教的外衣。后来,也用于八字算命,哎呀!我的命运不好,也是造化不好。造化就是生命的主宰。这个宇宙的功能,看起来没有力量,但对一切万物一切生命,有主宰的作用。宇宙间的万事万物,实际上随时在向前走,每一天都不同,随时都是新的,所谓“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这个不同,在中国文化的《易经》中,叫变化,在佛就叫无常。只是我们人的知识不够,认识不够。眼睛里的台北,今天跟昨天一样,其实,今天的台北不是昨天的台北,明天的台北又不是今天的台北,随时在变的。所以我们要了解,昨天活着的我不是今天活着的我,今天活着的我不是明天活着的我。认为我今天的生命和时间永远守在这里不动,或者永远把今天的成就看得牢牢的,其实哪里做得到呢?这多笨!所以世界上的人这个道理看不通,那就对道永远不了解。这就是郭象的注解,后来注解没有超过他的,比《庄子》又要容易懂一点,因为离我们更近了。
    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
    我们要藏大的和小的东西,“有宜”,都想藏在恰当的地方,天下事真藏得好吗?真被人把握得牢吗?不可能,“犹有所遁”,越藏得好越把握的好,越逃走了。我昨天还对一个朋友讲,你爱自己的小孩爱得要死,但越爱越糟糕,爱的教育要有方法,爱得太过了就被你害了,你越爱得牢越跑得快。天下事都是如此,真想藏,那要怎么藏呢?就藏在本位上,把天下藏在天下,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一杯水藏在海里,藏得最好,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人一切归之于自然,归还到本位去,应该如何便如何。你如果用私心,用个人的小观念,想把它抓得很牢,你越抓越跑了,就不对了。
    我们因为不知道宇宙这个造化随时在变,不知道这个道,却永远想抓得牢牢的,所以我们想永远年青,未来的钱想永远保有。我的经济思想不同,我经常告诉年青同学,这个月发了财赚了五十万,在口袋里吗?“没有,在银行里。”我说那不叫赚。如果放在银行,我有经验,我年青时,家里的钱都放在银行,北洋政府被北伐战争打垮了,银行没有了,钱也没有了,所以银行也靠不住。我认为把钱放到口袋里都不算我的,算不定等一下掉了,或被扒手摸走了,身上放了钱出门还要摸一摸,告诉扒手我这里有钱,反正很麻烦。要什么时候才叫赚钱呢?我的原则是,钱用完了,总算我用过了,那才是真赚了。所以你藏得那么之深,之牢,认为这回我放好了,不知道会变去的。钞票我用完了,就是我刚才的原则,我用完了就是空了,空了还怎么变?
    庄子这类文章,在中国一二千年诗词歌赋文章上,各方面都经常用到,当然古人写文章,不会一句一句统统地用上去,那就叫“文抄公”了,不过写文章的人,“千古文章一大抄”,只是抄的技术高明与否。如这一段,凡是遇上“藏山”“所藏”等几个字,就把《庄子》这段文章精神拿出来了。
    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
    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大问题了,这是道家的思想。我们人最高兴是有了这个生命,所谓生命就是有这个肉体,这是错误的认识。生命不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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