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传 作者:龚济民 方仁念-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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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若满心欢喜纪念大会为来宾们安排的参观活动。列宁博物馆给他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象:一代伟人的生平事迹具象化了,沫若不但得以亲眼目睹实物、照片和模型,更重要的是看到了列宁的手稿,听见了列宁的声音,甚至感受到了列宁的呼吸。从那件一九一八年遇刺时穿的黑色大衣,在左臂和左肩间留下的弹洞,仿佛可以瞧见他的伤口。瞻仰列宁一九二四年逝世时,在一片红旗簇拥中的遗容,更令人热泪喷涌。沫若默默地拿起纪念册,慢慢地留下了自己的肺腑之言:
一代的伟人,
无产阶级的父亲,
全人类新历史的开创者,
你的遗像永远如生。
人民的欢乐,将和你的
勋业,永远长存。
沫若还先后参观了莱蒙托夫和奥斯特洛夫斯基两位作家的博物馆。莱蒙托夫因为在吊唁普希金的一首诗中,痛骂反动统治阶级为“天才与自由的刽子手”,以致被流放到高加索;一年后返回彼得堡,不久又因与法国公使的儿子决斗,再次发配至原地。沙皇政府更唆使流氓借口《当代英雄》揭露了他的阴私,而要求与莱蒙托夫决斗,终于对年轻的诗人下了毒手。面对诗人的光辉业绩,沫若油然起敬;而专制魔王扼杀天才、摧残文化的罪行,又令人发指。沫若来到奥斯特洛夫斯基博物馆,蒙馆长、奥氏夫人特殊照顾,让他坐在丈夫生前接待朋友的沙发上,听她诉述英雄战斗的一生。在人民革命风暴中诞生、成长起来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尽管双目失明,瘫痪在床,党和政府还是千方百计鼓励、支持他发出了最大的光和热。两位作家的博物馆所陈列的一切,形成了两种社会制度的鲜明对照:一是唯恐文艺家生生不息,必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一是用尽各种方法,要使文艺家多活几天。
沫若多么渴望人民的世纪早日到来!
七月九日沫若暂离莫斯科,飞往斯大林格勒作客。这又是一座英雄的城市,沫若在马路上走着,大街小巷至今遍体鳞伤,看不到一幢完整房屋,居民多住于原系三、四层楼房之底层或地下室,上无屋顶。据说当年德寇飞机来轰炸,一个月投下的炸弹就有三十三万枚之多。从街战、巷战到逐屋战、逐楼战,人民始终没有屈服。为了不负“斯大林”的英名,如今全城男女老少又响亮地喊出新的口号:“我们保卫了斯大林格勒,我们要再建斯大林格勒!”沫若走到伏尔加河边,一位陪同人员举起双手深情地呼唤:“伏尔加,伏尔加,我亲爱的玛特西卡(母亲)!”他问沫若:“是扬子江大,还是伏尔加大?”沫若回答:“扬子江大。”对方有些失望。说实在的,伏尔加河也不算小,不过总不能和扬子江相比。他愈是向陪同人员介绍扬子江,就愈加勾起乡愁。有汽船把他们送到砂岸上,大家解衣跳入河中沐浴、畅游,然后在白桦林中举行了酒宴。归途夜色迷茫,沫若坐在船上晃晃悠悠,有新诗一首涌上心头:
站立在英雄城的彼岸,望着斜阳,
青翠的白桦林诱发着我的遐想。
…………
绛黄的流水在我眼前浩浩汤汤,
成阵的红霞不断的演变在天上,
我仿佛是回到了我自己的故乡。
亲爱的,你是伏尔加?你还是长江?
清快的,你是伏特加?你还是高粱?
…………
七月十二日,沫若又飞往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首都塔什干参观访问。帝俄时代乌兹别克原是一块受压制最厉害的殖民地,革命以后不到三十年,重轭解除,人民丰衣足食。此地与新疆接壤,遗憾的是国境线那边还是内忧不已、外患未除的国度。“天国非人间,人间正流血。”我郭沫若可不能象刘后主入魏那样“此间乐,不思蜀”,恰恰相反,我是“此间乐,愈思蜀”。
在塔什干,沫若参观了世界第一流的斯大林纺织工场,从这个“机器的海”、“社会主义的摇篮”中,看到了社会主义工业化在一个新型国家中的重要地位。他也访问了第十八届共产党代表集体农场,体验了一下“葡萄美酒,当作茶汤;击掌高歌,震破土墙”的生活,亲眼看到了农民既会开拖拉机,也会欣赏近代音乐。
当沫若重新回到莫斯科的时候,已是七月十九日傍晚,这天早晨丁西林已先回国。塔斯社记者来访,畅谈了参观斯大林格勒和塔什干的感想。就在不断参观访问和接待记者中,沫若走出国门已经两个月了,心中时时牵记着亲人和朋友,牵记着国家的命运和前途,“回忆水牛山,三径谅已荒。狐鼠正纵横,徙倚断人肠。”①原曾打算这次赴苏后暂不回国,想把立群也接来同住一段时间再说。此事已取得苏联方面的同意,前不久费德林参赞已将这一决定通知了原文化工作委员会秘书翁泽永,说:“欢迎你伴同郭沫若夫人一起到苏联去。”②可是国内的斗争需要沫若及早回国,他怎能安心寄居友邦?
①1945年7月14日日记,见《苏联纪行》。
②翁植耘:《励志读书洁身藻德》,1985年8月《郭沫若研究》第1辑。
先后从此间友人口中获悉,八月六日、八日美国连续在日本广岛和长崎投掷了原子弹;更可喜的是,苏联也已于同月八日正式对日本宣战,苏联红军正在我国关东地区向日军发起猛烈攻势。沫若预感到时局将发生根本的变化。当塔斯社记者请他就苏联对日宣战一事发表谈话时,他表示为友邦的这一重大决策“感到深切的喜悦”,相信这是“使日本帝国主义完全败北的一种保证”。③在这样的时刻,沫若思归上心更不能自已。苏联对外文协特意选定对日宣战这一吉日举行公宴欢送郭沫若,出席的有赫拉普钦科、爱伦堡、西蒙诺夫、马尔夏克等著名作家,和司徒鲁威等著名学者、教授,中、苏两国大使也在座。对外文协会长凯缅诺夫在致词中强调:“今天是意义重大的一个日子。苏联国家忠实于对盟邦的义务,已经对日本宣战了。我们现在可以干杯,祝我们共同斗争的胜利。”到会的差不多每位来宾都热情洋溢地讲了话,爱伦堡的发言尤其新鲜,他赞美沫若是中国作家中的浪漫派,浪漫派是永远年轻的,他要歌颂中国的青春和沫若的青春。言词托心声,人情似酒醇,沫若恳挚地作了答词,他说:“我把各位的诚恳的鼓励,作为对于中国人民全体的说话而接受了。中国在全世界的独立国家中是最年老的一个,也是最年轻的一个。自己在中国现代作家中是最年老的一个,也是最年轻的一个。我们是处在方生方死之间的,但我们决不让死的老是拖着活的。我们要使方死的迅速死去,方生的蓬勃成长。苏联和苏联作家是我们的模范,希望以兄弟的情谊,永远缔结着我们的文化联盟。”
③见1945年8月14日《新华日报》。
喜看战局急转直下,沫若想尽快回国,迎接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没料到他还未来得及动身,无线电已经广播了: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这是八月十日的事,当时苏联驻中国大使馆参事米克拉雪夫斯基正在高加索饭店为沫若饯行,服务员来报告这一特大喜讯,他们高兴得站了起来狂呼“乌拉”(万岁),不断干杯,最后沫若醉倒在椅子上。当他醒来时,才发觉自己已躺在苏联朋友家里。米参事一手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便拥抱着对舞,由于酒酣后沫若的脚还虚飘无力,以致两人卟笃一声都跌倒在地……
八月十六日清晨,沫若告别莫斯科,登上了归国的飞机。他望着机场门口矗立着的列宁和斯大林的两尊魁伟的塑像,依依不舍,别绪萦怀。回想在苏联作客五十天,时间虽不算长,但所看到的恐怕比住了五十年的人还要多。
郭沫若传第十五章 为和平民主而呼号
第十五章 为和平民主而呼号
四十三
一九四五年的八、九月间,沉寂了多年的山城鞭炮不绝,锣鼓鼎沸,庆祝抗日战争胜利的大游行持续了好多天。八月二十日沫若回到重庆,正碰上游行队伍,车辆简直无法通行。从嘉陵江畔千百张扬眉吐气的笑脸上,迭映出武汉献金热潮中老百姓慷慨激昂的面容,长沙大火中灾民们疲惫绝望的神色,重庆大轰炸中受难者喷着怒火的眼光,……再回到眼前,多大的历史变迁!欢腾的心潮在沫若胸中翻卷,他意识到了,历史向东方的文明古国提出了新问题:抗日战争胜利之后应当向何处去?
记得出国之前,曾与朋友们一同发表宣言,呼吁国民政府召开国是会议。苏联之行,沫若亲身体察了一个国家若真正做到了人民当家作主,他们的“国是”必定是处处谋求增进人民的福利,在整个建国程序中完全体现了人民为本位。今天我们的“国是”应争什么呢?我们也要建国,当然也要以人民为本位,首先就在于争取人民民主和自由。当他应邀到各人民团体和学校去作访苏观感报告时,就以大量事实宣传苏联人民在国家政权机关、生产建设和社会活动中的地位,以证明社会主义社会制度的优越。
一天,沫若向中央大学的学生们作报告,多次联系我国社会现状作对比,掌声、笑声一再淹没他的话音。他说,此次苏联科学院的盛大集会,是“表现苏联的科学家文化工作者及埋头苦干的学者们庄战时的贡献,并不下于直接在前线的将士,同时也酬谢他们的成就。这正是做给各国科学家、学者们看,也是做给那些战胜后的骄兵骄将们看,更是做给那些手拿刀枪压迫人民的人看”。他的声调越来越高亢而激昂,似乎有一种悲愤之情要爆发出来:“我们有这样的一个好盟友、好弟兄做邻,是应该处得很好的,多向他们看,多跟他们学,共同向和平建设的目标走去。否则,仍用枪杆压迫人民,欺侮老百姓,就是破坏者,一切责任都应由他负,这也就是断送了国家的前途。”①年轻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激动的脸上,表示跟他同呼吸共感慨。
①《应中大学生自治会之请讲演“苏联观感”,1945年11月5日《新华日报》。
中国无疑地是胜利了,但这胜利好象是疟疾初愈,还没有断根,有点保不定什么时候会再发寒战。果然,时过不久,山城又恢复了往日的面貌,人们的笑脸也变得阴沉了。蒋介石派遣的接收大员满天飞,一手攫取了胜利果实,居然下命令不准新四军、八路军受降,并唆使阎锡山进攻上党解放区。新的内战危机迫在眉睫,人民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沫若觉得“天玄而地黄”。用什么来医治“时代疟疾”呢?“便是民主团结与和平建设,要用这药剂来彻底消除法西斯细菌,天地也才有澄清的希望”。①为此,他支持原《救亡日报》改名《建国日报》在上海复刊,着意宣传和平民主建国的思想,提醒广大人民群众“安不忘危,在陶醉于胜利的时候,我们可不能忘却了建国大业的艰巨”,须知保证了胜利并“不一定能够保证和平”,因而“希望全国同胞共同惕勉”。②此时友辈居渝者都想转移阵地,渴望早日东下,上海滩的朋友们亦期待他重赴春申,可他个人颇想暂留蜀中,因为这里的斗争一时还少不了他。
①《天地玄黄·天地玄黄》
②《复刊之辞》,1945年10月10日《建国日报》晚刊。
艰难时世,人们寄希望于国共两党和谈。听说毛泽东将亲自和周恩来、王若飞来重庆与蒋介石进行谈判,沫若既欣喜又焦虑,谁不知道蒋介石向来是个背信弃义的大流氓、毛泽东此行会不会有危险?八月二十八日,沫若偕同立群前往机场,在人群中翘首欢迎延安来客。毛泽东从一架草绿色的军用座机上走下舷梯,沫若一眼看出那伟岸的身形、温和的脸、明净的额、深邃的目光,和十多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今天的衣着不同:身穿一套半新的蓝布中山装,头戴深灰色的盔式帽,似乎显得更加精神。他伸出那双宽大的手掌,和沫若等人一一握过,眼睛里充满问候和关切之情。可惜时间短暂,沫若无法倾诉胸中的千言万语,他坚信当此国家处于两种命运、两种前途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毛泽东一行必将作出无可估量的贡献。
毛泽东深入虎穴,重庆人民欢欣鼓舞,同时也惦念着他的安全,尤其是文艺界熟悉他的一些人士更不放心。沫若了解朋友们的心意,特邀大家到他的寓所来聚会,请恩来阐述这次和谈的意义,说明毛泽东此行击破了国民党的阴谋,使我们在政治上、道义上都处于有利地位。恩来还指出谈判过程中可能会出现重重困难,沫若点头表示有思想准备。
九月三日,沫若接到通知,说是下午毛泽东要到天官府来看望各界人士。朋友们喜出望外,奔走相告,等待幸福时刻的到来。不凑巧的是,胜利大游行的队伍堵塞了交通,聚会地点只好临时改在毛泽东的住处。沫若和立群赶到红岩村,小客厅里邓初民、翦伯赞、周谷城、冯乃超等人已在座。周谷城操着很重的湖南口音先问毛泽东:“过去您写过诗,现在还写吗?”毛泽东风趣地回答道:“近来没有那样的心情了。从前是白面书生,现在成了‘土匪’了。”一阵哄堂笑声过后,他接着说:“要说写诗,应当问我们的郭老。”他转过身来,向坐在他左侧的沫若说:“你写的《反正前后》,就象写我的生活一样。当时我们所到的地方,所见到的那些情形,就是同你所写的一样。”沫若微笑着,他想起去年毛泽东给他的信,其中也有这样的话。确实,辛亥革命是“不成熟的资产阶级革命”,其失败的结局当然“不可避免”。现在主席旧话重提,言下之意,好象是说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民主革命绝不会重蹈他们的覆辙。这时毛泽东又在分析抗战胜利后的时局了,记得去年他在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