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作品集-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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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又做出一个动作,其实有点滑稽,他心里暗想。
这场交易似乎开始倾斜了,他犹豫着,不过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他想回家,想夏天冰镇的啤酒和冬天暖和的被窝,想那帮幼稚却又聪明得可怕的学生,想那些能吃进肚子里的,香喷喷,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想,即使是回去当个物理老师,不,就算是体育老师,他也愿意。
可还有一些东西让他牵挂着,一把柔软的、甜蜜的、一成不变的声音,一句从耳朵眼儿搔到心头痒痒肉的话,哪怕能再听上一遍,也是好的。
亲爱的,摆在你面前的选择实在不多呢。
回家
窗外,星光如流水般倾泻而过,悄无声息。
他躺着,软弱无力,象一摊蒸烂的茄子,唯一能动弹的,只是眨眨眼睛。
回家了,回家真好。
他看不到她。他猜她已经好了,否则自己不会在这里,在回家的路上。
他猜她正跟青蛙王子在一起。
管他呢。
他努力地想咧咧嘴角,做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可他失败了,脸很疼。
这是后遗症吗?这是我当人肉电池的后遗症吗?
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都要回家了,就要回家了。
家里有什么呢?
噢,他突然想起他已经好几个月没交房租了,工作估计也没了。
兴许他可以起诉房东老太漠视他人生命安全,说不定还能赚一笔赔偿金。
只是,那个吝啬凶狠又丑陋的老太还活着吗?
管那么多干吗?
只要给我一瓶啤酒,我就可以活下去,人生嘛,不就是这样的吗。
可是,没有人在等我回家。
真的没有吗?
他使劲地回忆着,生怕漏掉哪个远房亲戚,哪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哲学爱好者。
没有,一个都没有。
好象有一个吧。模模糊糊的,却又很熟悉的样子。
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是那个嘛,你们经常在一起的啊。
哪个嘛。
记忆仿佛被剜掉了一块,留下好大一个空洞。
就是那个嘛,她经常叫你什么来着……
亲爱的。
亲爱的。他的头开始猛烈地痛起来。
四周摇晃震动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飞船着陆了,舱门缓缓地升起,从门缝外涌入刺眼的白光。
到家了吗?
他突然害怕起来。
家。
亲爱的,我们回家了。
天凉了
还是那么一个宁静的黄昏,黑暗中,一个细细长长的影子,静静的,不说一句话。
她那迷人的宝石蓝眼睛、微翘的鼻尖以及如樱丰唇,宛如夜河中的金子,熠熠闪耀。只是神情有些黯然,她还没从两栖类的状态完全恢复过来,除了容颜。
她的新主人刚刚弃她而去,那个长着青蛙脸的贵族,象是遭到了天大的欺骗和侮辱,连续地做出许多组复杂而优雅的动作,在临走之前,还不忘向她丢下那样的一个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它面前的,是一堆缠满了苍蝇和臭蛆的垃圾,而不是这样一个粉扑扑水灵灵的女机器人。
也许吧,上帝是伟大的,但并不能说一切都是完美的。
她望着它远去的背影,唇边无声地滑落一个词。
黑暗的另一个角落里,她的前主人静静地躺着,身上插满了碳纤维导管,以及各种各样的电线。他的眼睑颤动着,脸上时而兴奋欣喜,时而紧张恐惧,除此之外,他一动不动。
这是交易失败的违约金,他的赔偿是一个梦,一个很长很久的梦。
他突然全身哆嗦了一下,紧闭的眼角淌出一丝晶莹的液体,口中反复呢喃着一个词。
在梦里,他回家了。
天气凉了,青蛙们从池塘里跳上了岸,找个舒服的泥坑蹲了下来,准备过冬。冬天究竟是不会来到的,这不过是小行星向近地点运行途中暂时的冷却而已。
星空还是那么澄澈,如一汪泉水,无数的星光沉淀其中,互相召唤、牵引,勾勒出银河温柔的轮廓。
她缓慢地抬起了脸,边缘闪闪发亮,似乎在对自己,又像是对别的什么人,微弱而甜蜜地吐出那句话:
〃亲爱的,我快没电了……〃
然后,闭上了嘴唇,静静地期待着,回应或者是枯萎。
总有一个期待是会实现的吧。
轰隆隆,行星的另一面传来沉闷的巨响,震动惊醒了沉睡中的青蛙。
又一堆垃圾着陆了。
曼陀罗夜曲
陈楸帆
1
苏睡得不踏实,她似乎听见了什么。
月光从窗棂飘入,像一瓣瓣白松露菌,薄薄地贴在她的唇间,味道从大蒜到奶酪,又变成洋白菜,最后定在泥腥气上。苏转了个身,床上果然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躺着。
只有一天的期限呐。苏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书房里亮着灯,门缝中传来敲打声,噼啪作响。毫无疑问,马可又开始他的研究了,最近他对动物分类学很感兴趣,言之凿凿地声称,他已经抓住了卡尔·林奈①的马脚,拗口的双名法将从教科书中永远消失。
苏似乎看到,马可挥舞着拳头,吵嚷着18世纪的神创宇宙论已经死掉之类的疯话。幸好邻居中没有教会的耳目,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
明天一定要再去找那个人,一定。苏努力地闭上了眼睛。
她忽略了另一种声音,从客厅的大玻璃水箱里幽幽传出。那是她的宠物,一条名叫娃娃的鲵鱼,是马可从中国西南山区捎回来的。娃娃喜欢在凌晨时分,发出类似婴儿的呢喃声,刚开始,苏也有点心神不宁,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此时,在娃娃的呢喃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别样声响,像五十把童声合唱着肖邦的夜曲。
2
〃如此说来,夫人您对我的曼陀罗感到不满意咯?伟大的所罗门王和亚历山大大帝②必定会为您的怀疑火冒三丈,暴跳如雷。〃
那个自称卢奎修③的流浪汉,依旧戴着宽大的牛仔帽,穿着那身夸饰却破旧的西服,肩上甩着一个褐色皮囊,那条叫喀尔刻④的小白狗正在他脚边蹭着痒。卢奎修的表情隐藏在帽檐下,语调轻浮,口音浓重,似乎带有一丝不屑。
〃没有,没有的事,卢先生,上帝作证,您的曼陀罗汁很有效……〃说到这里,苏的两颊飞起绯色的云霞。〃只是……没有办法让那种魔力更长久一些吗?〃
呵呵呵。流浪汉发出锡皮罐头般空洞的笑声。
〃如此说来,夫人是想要加倍浓缩的曼陀罗汁咯?〃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眼看看它。〃苏犹疑着说道。
卢奎修抬了抬帽檐,露出那张胡子拉茬的面孔,用睡意朦胧的双眼,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位衣着得体的女士。
〃如此说来,夫人是对在下不放心咯?〃眼睛一转,盯着脚边的小狗。〃又或者……除了让您的先生暂时忘却工作的辛劳外,还有别的想法?〃
①卡尔·林奈 (Carolus Linnaeus,1707 … 1778),瑞典植物学家。创立〃双名法〃(binomial nomenclature),用两个拉丁字为各类动植物命名﹐头一个代表其所属的种类,第二个代表动植物本身的品种,为现代生物分类学奠下基础。
②传说中,所罗门王在他著名的图章戒指中置有曼陀罗汁液,使他有力量对付各种神怪;而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能够征服东方,靠的也是曼陀罗的神奇力量。
③卢奎修(Lucretius),又称卢克莱修,古拉丁诗人和哲学家,相传因经常服用妻子给予的曼陀罗汁液而精神失常,最后自杀。
④喀尔刻(Circe),又称瑟茜,古希腊神话中太阳神和佩耳塞之女,拥有把人变成猪的魔法。
苏的脸刷地红了,双手窘迫不安地揉搓着,似乎被看穿了心思。
呵呵呵。卢奎修又笑了。
〃如此说来,下周五晚八点,夫人在此处等我便是。〃
夕照下,两张影子被拉得瘦长,其中的一张缓缓离开了。
喀尔刻躲在卢奎修的影子里,覆满柔软绒毛的身体抖动着,发出了金属样的蜂鸣,那却是一句标准的牢骚。
〃说老实话,我真的讨厌那种鬼声音。〃
3
三天前,一个过分宁静的夜晚。
书房里,马可忘我地在打字机上写作着,口中不停嘟哝着诸如针鼹鼠、脊索、系谱之类的术语,面前高高的典籍几乎把他淹没。
客厅的沙发上,苏抱着迪奥斯科里斯①的《药物论》,用放大镜吃力地辨认着那些针眼大小的文字。
〃曼陀罗……香味甜蜜浓郁,牧羊人食后会不知不觉地入睡。它的止痛效果很好,在切割、烧灼手术中,可借助它的催眠作用,使人消除疼痛,不再恐惧……应用于失眠的人和在切割或烧灼的巨痛中希望沉入麻醉的人。〃
噢很好,可是没有我要的东西。苏把这本从书房偷出来的书扔到一边,打开了祈祷盒②,新一季的宗教肥皂剧正在上映。
自己到底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苏已经记不清楚,她只知道,这是结婚后的第七个年头。人们都说,七年之痒,但是现在的她,已经麻木不仁。丈夫只知道埋头工作,批驳着古典生物学的谬误,婚姻对他来说,似乎只意味着一个免费的厨师和清洁工。
苏摇了摇头,她甚至记不起,两人上一次亲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直到在信箱中发现这一份直邮广告。其中列举了从创世记的雅各③,到古罗马皇帝朱里安④,再到多明我会的圣阿尔伯特⑤等等历史著名人物,使用曼陀罗汁液的神奇功效,在那些令人面红耳赤心旌荡漾的字眼中,苏看到了一个自己渴望已久的词语。
受孕。
是的,苏想要一个孩子,来挽救婚姻,挽救自己。她决定去试试。
4
月光下,一男一女在林影间行走,一条闪亮的小狗紧紧跟在后面。
〃请稍等一下,卢先生,是否可以慢点……〃苏的声音有点发喘。
〃如此说来,请原谅我夫人,我们必须赶在月光消失之前到达那里,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曼陀罗的能量将到达最高点。〃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并不是一个技术主义者,可这一切都是有依据的吗?〃
〃依据?〃卢奎修脚步停顿了一下,呵呵怪笑起来。〃如果您指的是杀死三十亿人的科学,请原谅我说出那个词,或者类似的东西……不,我不信那玩意,从广岛和长崎之后,就再也不信了。〃
①迪奥斯科里斯是古希腊名医、药理学家。他的著作《药物论》为现代植物学提供了最经典的原始材料。
②原名电视机。
③雅各(James),圣经人物,犹太人祖先之一。《创世记》中记载了雅各的两个妻子,利亚和拉结争夺风茄(即曼陀罗)的故事。
④朱里安(Julian,约331-363),古罗马皇帝和学者,自称每夜都要喝曼陀罗浸的汁,作为催情药物。
⑤圣阿尔伯特(Saint Albertus Magnus,约1200-1280),天主教多明我会的主教和哲学家,曾历时二十年对自然科学各部门和一些人文学科进行诠释,代表了他那个时代欧洲的全部知识。他在《秘籍》(The Book of Secrets of Albertus Magnus)中描写了曼陀罗作为催情药促使受孕的功效。
苏沉默了,或许自己从马可那里接受了太多旧日的信息,毕竟,这已经是一个新的轮回。一个摆脱了银白色阴影的时代,一个属于上帝的时代。
喀尔刻吠了两声。〃我们到了。〃卢奎修冷冷地说。
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一片刑场。泥地潮湿不堪,散乱地插着一些残缺的绞架,散发着腐败的味道,许久前,她便听说这附近曾处决过一批反对派,没想到,证据如今就在眼前。
〃看见没有,那些闪光的叶子。〃卢奎修指点着。〃像这么肥沃的刑场可不好找。〃
在接近地表的黑暗中,有丝丝点点的绿光摇曳着,那是寄生在曼陀罗叶子上的发光菌类,难怪阿拉伯的伊本·吡娑①称它为〃魔王的蜡烛〃。
苏接过卢奎修递来的耳塞,塞紧,世界顿时一片死寂。
卢奎修用一根柳枝,在一棵曼陀罗的四周划了三圈,又用手指沾了唾液,测了测风向。接着,在上风的位置,将喀尔刻的脖子与曼陀罗叶子用黑绳栓在一起。
卢奎修示意苏站到他的身边,接着掏出一块骨头,给喀尔刻嗅了嗅,然后扔了出去。
随着小狗轻盈的一跃,曼陀罗被拔出了地面。
刹那间,苏听到了一声惨烈的尖叫,那声音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戴着耳塞的她,还感觉鼓膜隐隐刺痛。尖叫伴着痛苦的呻吟,声波震得四周树木摇晃,大地颤抖,持续了足足十分钟。据说亲耳听见曼陀罗尖叫的人,不是发狂,便是被当场震死。
根据古老的传统,他们需要一条白狗,来执行这项致命的任务。大多数的狗会被震死,少数活下来的,也会被人道毁灭,因为曼陀罗是受魔鬼眷顾的植物,采集者希望以此来祛除厄运,逃避诅咒。
卢奎修掏出一个瓶子,用暗红的葡萄酒清洗着曼陀罗肥硕的根茎。这是一棵秋天的雌性曼陀罗,暗绿的硬叶下,开着紫红色的铃状小花,点缀着几颗橘红色的浆果,根茎如人形,分成四叉,如婴儿张开四肢。他用白色的丝绸将曼陀罗细细包好,装进精致的盒子里。
〃我听说,〃苏摘掉耳塞,心有余悸地说。〃这狗必须得死。〃
〃如此说来,喀尔刻比它的祖先要幸运得多,〃卢奎修揉了揉耳朵,亲昵地拍拍喀尔刻的脑袋。〃它并非一条寻常的狗。〃
5
苏睡得很香,但一些声音把她从甜梦中唤醒。
她小心地转身下床,怕吵醒鼾睡的马可,他像个婴孩般,半张着嘴巴,淌着口水,不时嘟哝几句。苏幸福地笑了,今天晚饭时,马可居然跟她聊天了,尽管说的还是一些听不懂的理论,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