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陆两栖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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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克里斯多错了,喧闹声、大都市的交通、灰尘、闷热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使伊赫利安德尔目瞪口呆。他企图在人丛中找着姑娘,常常拉拉克里斯多的手,低声说:
“她!”——但他马上看出又错了:“不,这是另一个……”
中午来到了。暑气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克里斯多提议走进一家设在地下室的小饭店里吃早餐。饭店里很阴凉,但又嘈杂又气闷。伊赫利安德尔喝了很多冷水,但早餐碰也不碰一下,他忧郁他说:
“在海洋中找一条熟识的小鱼,比在这个人的漩涡里找一个人还容易,你们的城市真讨人厌。我的肋部刺痛起来了,克里斯多,我要回家。”
“好吧,”克里斯多同意。“咱们顺便去看看我的一个朋友——就回家。”
“我不想到别人家里去。”
“是顺路。我不耽搁。”
付过帐,克里斯多和伊赫利安德尔走到街上。伊赫利安德尔搭拉着头,印安安人领他到住在新港的自己的兄弟、巴里达札尔那里去。
他们走进一家半暗的小铺子里。到伊赫利安德尔的眼睛习惯了幽暗的时候,他惊异地打量着四周。小铺子很象海底的一角。货架上,甚至地板的一部分都堆满了小的、大的、螺旋形的和两扇的贝壳。天花板上垂下一串串珊湖、海星、海鱼的标本、干螃蟹和稀罕的海洋居民。他在熟悉的东西中间,觉得安心一些。
“巴里达札尔!克崎爱莱!”印第安人叫道。
“克里斯多,是你吗?”另一个房间有个嗓音应声道。“这儿来。”
克里斯多弯下腰,进入通往另一房间的低矮的门。
这房间是巴里达札尔的工作室。他在这儿用稀薄的酸溶液使因受潮而失掉光彩的珍珠恢复原状。克里斯多随手紧紧地掩上门。
“佐利达呢?”克里斯多不耐烦地间。
“不晓得荡到什么地方去了,该死的。昨天我跟他抬了一次杠。”
“都是因为古绮爱菜吗?”
“是的。佐利对她竭力巴结奉承。而她的答复老是一个:不愿意,不愿意。你拿她怎么办呢?她又任性又倔强。自命不凡。”
“现在我们究竟怎么办呢?”
“你带来了吗?”
“他坐在那儿。”
巴里达札尔走到门口,好奇地在钥匙孔里张望了一下。
“没看见。”他轻轻说。
“坐在椅子上,柜台旁边。”
“没看见。在那儿的是古绩爱莱。”
巴里达札尔迅速打开门,同克里斯多走进小铺子里。
伊赫利安德尔不在了。黑暗的屋角里站着一位姑娘,巴里达札尔的养女古绔爱菜。姑娘以美貌出名,新港一带很远的地方都知道她。但是她又腼腆又执拗,她多半用清脆而坚决的嗓音说:
“不!”
彼得罗·佐利达看上了古绔爱菜,想娶她作者婆。老巴里达札尔不反对和一个帆船主人结亲,所以乐于和他交游。
可是,姑娘对佐利达的每次求婚,都是一成不变地回答:
“不。”
父亲和克里斯多走进房间的时候,姑娘垂头站着。
“你好,古绮爱菜,”克里多说。
“小伙子在哪儿呀?”巴里达札尔问。
“我可没收藏小伙子,”她含笑答道。“我进来的时候,他十分古怪地盯着我,他象吓了一跳,站起身,突然用手按着胸口,拔腿就跑。一眨眼间,他已经到门口了。”
“就是她,”克里斯多心里想。
十四 海的沉思
伊赫利安德尔上气不接下气地顺着海岸边的大路跑。冲出这个可怕的城市后,他猛地转出大路,直朝海岸奔去。他环顾了一下,迅速脱掉衣服,把衣服收藏在岩石堆里,向水跑去,跳到水里。
虽然疲乏,他游泳从来没有这样神速。鱼儿惊惶地闪避他。直到离开城市好几英里路的时候,伊赫利安德尔才浮近水面,在靠岸的地方游。在这儿,他已经觉得是到家了。
终于到了离海湾已经不远的地方,伊赫利安德尔抬头探出水面。他看见一群海豚在波涛中嬉戏,便嘹亮而悠长地呼喊了一声。一条大海豚快活地打了声响鼻作为回答,便迅速向自己的朋友游来。
“快些,李定,快些!”伊赫利安德尔叫道,一面游去迎接。他抓住海豚,“咱们向前游快些,远些!”
海豚服从青年的手的指挥,迎着风浪赶快向大海游去。
他简直把海豚累得精疲力竭,但没有使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他突然从光泽的背脊滑下来,沉下海里,越沉越深,直沉到幽暗的海洋深处。他想单独待一会儿,弄明白,为什么他跟大家不一样——对海洋和陆地都格格不入呢。
他下沉越来越慢。水变稠了,水已经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呼吸越来越困难。
伊赫利安德尔翻转身,俯伏着向岸边游去,在水底坐在离浅摊不远的礁石中间。渔夫们从舢板下水,把舢板拖上岸。其中一个两脚齐膝垂在水里。伊赫利安德尔看见水上面是无脚的渔夫,而在水中只看见他的脚。这两只脚又反映在镜子般的水面上。另一个渔夫水浸到肩膀。于是水里就出现一个无头,但是有四只脚的古怪生物,仿佛把两个一模一样的入砍去了头,然后把一人的肩膀安到另一个的肩膀上似的。
这些无头而有四只干的古怪躯干和没有躯干的头现在使伊赫利安德乐觉得讨厌。人类……他们吵闹得这样厉害,抽着可怕的雪前,气味难闻。不,跟海豚在一起好些——它们又干净又快活。
他就这样暇想着,在海底呆了三天。
在这三天,克里斯多担心了,三昼夜没见着伊赫利安德尔,他回来的时候,神态疲倦,脸色苍白,但是很得意。
“你荡到什么地方去了?”印第安人绷着脸问。
“在海底。”伊赫利安德尔回答。
“为什么脸色这样苍白?”
“我……我差点儿死了,”伊赫利安德尔平生第一次撤谎,接着,把他很久以前所遭遇的注事讲给克里斯多听。
他说在海洋深处矗立着一“块石质的台地,而在上面,台地中央有一个椭圆形的大凹墚,这是真正的海底山中湖。
伊赫利安德尔游到这个海底湖上面。那罕见的浅灰色湖底令他诧异万分。沉低一些细看之后,伊赫利安德尔楞注了:他底下真正是个各种海洋动物——从小鱼儿到鲨鱼和海豚都有——的坟地。这儿有不久以前的死难者:但它们附近不象寻常那样有细小的食肉动物——螃蟹和鱼在乱挤乱钻。统统都是死了的,纹丝不动。只是有些地方有气泡从湖底向水面上升。伊赫利安德尔游到洼地边缘上面,就突然觉得鳃部剧痛,呼吸困难,头晕。他差不多丧失了知觉,软弱无力地下堕,终于降落到盆地边缘。
讲完以后,伊赫利安德尔又拿他以前从萨里瓦托尔那儿知道的话作了补充。
“大概这个盆地里积聚了某种有害的气体——也许是硫化氢或者二氧化碳。”
说完,伊赫利安德尔匆匆吃罢早餐,戴上眼镜和手套脚套,朝门口走去。
“你只是为了这件东西才来的吗广克里斯多指着眼镜问道。“为什么你不想谈谈你觉得怎样了呢?”
伊赫利安德尔的性格出现了新的特点:他变得爱隐瞒了。
“你别问了,克里斯多。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么样了。”接着,青年急急忙忙走出房间。
十五 比珍珠更珍贵的
在珍珠铺意外地碰见蓝眼睛姑娘之后,伊赫利安德尔窘得跑出铺子,向海边奔去。现在,他又想和姑娘结识了,但他不知道怎样才办得到。最简单的法子是请克里斯多帮忙,同他一道去。可是他不愿当着克里斯多的面和姑娘会晤。
有一,夭傍晚,他决定到珍珠商铺子去。门是打开的,但柜台旁坐着一个老印第安人,——姑娘不在。伊赫利安德尔转回岸边。岩岸上站着一位身穿薄薄的白色连衫裙、头戴草帽的姑娘。伊赫利安德尔停住脚步,不敢走近。姑娘在等待着什么人,她不耐烦地踱来踱去,不时望望大路。她没看见站在悬崖突出部分旁边的伊赫利安德尔。
这时姑娘向着什么人挥起手来。伊赫季安德尔回头一望,看见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年轻人顺着大路快步走来。那人浅色头发和浅色眼睛。大汉走到姑娘面前,向她伸出宽大的手,亲切他说道:
“你好,古绮爱莱。”
“你好,奥列仙。”她回答。
陌生人紧紧地握住古崎爱莱的纤小的手。
伊赫利安德尔怀着敌意瞧着他们。他伤心起来,差点儿放声大哭。
“带来了吗?”大汉眼睛望着古绮爱莱的珍珠项链。
她点点头。
“父亲不知道吗?”奥列讪问。
“不知道,这是我私人的,我可以随意处置它。”
古绮爱莱和奥列仙悄声交谈着,朝岩岸边缘走去。后来,古绮爱菜解开珍珠项链,拿着它的线头,举起手,观赏着。
奥列仙已经伸出了手,但忽然项链从古绔爱菜手里滑下,跌落海中。
“我怎么搞的呀!”姑娘惊嚷了一声。
伊赫利安德尔看见姑娘伤心的样子。他顿时忘记了姑娘是想把珍珠赠送给浅色头发大汉的。他不能对她的悲伤漠不关心:他从悬崖后面出来,毅然走到古绮爱莱跟前。
奥列仙面露温色,惊奇地望了伊赫利季安德尔一眼——她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十分突然地奔出铺子的青年。
“您好象把一串珍珠项链掉到海里去了吧?”伊赫利安德尔问,“如果您愿意,我把它找回来。”
“就连我父亲——一个最优秀的采珠手——在这儿也无法找得到它呢。”姑娘反对说。
“我试试看,”伊赫利安德尔谦逊地答道,接着,出乎古崎爱莱和她的同伴意料之外,衣服也不脱,从高峭的岸上跳入海中,隐没在波涛里。
一分钟过去了,第二分钟快到了,青年还不回来。
“死了。”古崎爱莱望着波涛,不安他说。
伊赫利安德尔不想让姑娘知道他能够在水底生活,他浮出水面,含笑他说:
“稍为忍耐一下,海底碎石多——很难找。不过我会找到的。”于是又潜入水中。
古绩爱莱看着人家采珍珠不止一次。这个青年在水底逗留了将近两分钟之后,呼吸仍然均匀,又没有疲乏的样子,她觉得很奇怪。
过了两分钟,伊赫利安德尔的头又露出水面,他满脸欢容,手伸出水面,把项链给他们看。
“钩注了礁石的凸出部分,”伊赫利绮德尔用十分平静的嗓音说,没有喘气,仿佛他是从另一个房间出来似的,“要是珍珠掉入裂缝里,那就是多费一些工夫了。”
他连忙沿着岸石爬上来,走到古崎爱莱跟前,把项链交给她。水象小河似地从他衣服上淌下来,但他不加理会。
“请拿去吧。”
接着,伊赫利绮德尔向姑娘鞠了一个躬,顺着大路急步走开。
可是伊赫利安德尔的胜利使他快活了没多久。他心里涌现出新的念头和新的问题。他不大了解人类,这个淡黄色头发的大个子是谁呀?古崎爱莱为什么把自己的项链给他呢?他在悬崖上谈些什么话呢?
这一夜,伊赫利安德尔又和海豚一道在波浪中游来游去,在黑暗中大叫大嚷,吓唬渔民。
第二天整整一天,伊赫利安德尔在水底度过。他戴上眼镜,脱了手套,在沙砾的海底爬着寻找珠母。晚上,他去看克里斯多,克里斯多一见他就唠唠叨叨地责备起来。第二天早晨,青年已经穿好衣服,待在古绮爱莱和奥列仙会面的悬崖旁边了;他看见,黄昏,日落的时候,就跟那次一样,古绮爱莱先来。
伊赫利绮德尔从悬崖背后出来,走到姑娘面前。古绮莱看见了他,象对熟人一般,对他点点头,然后含笑问道。
“您在跟着我吗?”
“是的,”伊赫利绮德尔直率地答道,“自从第一次看见您以后,……”接着,青年忸怩地继续说,“您把您的项链送给了那个……奥列仙。可是,在送给他以前,您还在欣赏珍珠,您喜欢珍珠吗?”
“喜欢。”
“那未,请收下这个吧……是我送给您的。”接着,他递给古崎爱莱一颗珍珠。
古翁爱莱对珍珠的价值很在行。伊赫利安德尔手掌上那颗珍珠,比她所见过的和从父亲的讲述中知道的珍珠都名贵。这是一颗洁白的、形状无可挑剔的大珍珠,重量不下二百克拉,至少值一百万金比索。惊讶万分的古绔爱莱一会儿看看这颗非凡的珍珠,一会儿看看站在面前的俊美青年。他健康,强壮有力,机警,但有点腼腆,穿着满是皱纹的白衣服。可是,他要把这样的礼物送给他——一个他不大熟悉的姑娘。
“请收下吧,”伊赫利安德尔坚持地重复说。
“不,我不能够接受您这样贵重的礼物。”
“不,根本不是贵重的礼物,”伊赫利安德尔急切地反驳说。“这样的珍珠海底有成千成万。”
古绔爱莱笑了一笑。伊赫利安德尔很窘,涨红了脸,经过短时间的沉默之后,他加了一句:
“好啦,我请求您收下吧。”
“不。”
伊赫利绮德尔皱起眉头,他动气了。
“既然您不愿意自己收下,”伊赫利安德尔坚决地要求道,“那未替那个……替奥列仙收下吧。他不会拒绝的。”
古绮爱莱生气了。
“他不是为自己拿的,”她严肃地答道,“您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说,不收下吗?”
“不。”
于是伊赫利安德尔把珍珠远远扔入海里,默默地点点头,转过身,向大路走去。
这个举动叫古绮爱莱惊愕得目瞪口呆,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百万财富扔进海里,象扔掉一块普通石于那样!她觉得过意不去,她干吗叫这个古怪的青年伤心呢。
“请站住,您上哪儿去呀?”
可是伊赫利安德尔低低地垂着头继续走,古绔爱菜赶上了他,拉住手,瞧瞧他的脸孔.青年的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