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没有地下铁-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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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面,便是天堂么?”
“我──想──是的。”
“我,可以跟着你们去看一看吗?”
“不──行。”
“为什么你们能去,我不能去?”
“那世界──不属于─…人类。”
澄子的心脏这时忽然狂跳不止。五妄要紧紧捏住,它才不会挣脱逃掉。澄子是要急着上去么?看来,这女人即便成了鬼魂,也一定要打消心底的不信与疑虑,去找到那个终极的答案,以证明一个猜想。
“不管属于谁,我都想上去看看,在下面呆着,可不是一般的苦哇!”
五妄近乎咆哮起来,像是在替澄子鸣冤。老鼠无法再做谦谦君子,复原了兽的本相,眼冒凶光,朝五妄扑过来。它的神情中充满对人类的不屑。这是它长久以来借助黏土层的掩饰而压抑着的真情实感。人类只是它为了完成进化,而加以利用的工具。五妄对此满怀嫉妒和怨恨。
鼠语者是鼠类的引路者,而鼠类将是人类的顶替者。类以于澄子之死这样的结局,因此便是由这个意外嫁接在时间断茬上的分岔历史来决定的吧?
老鼠滞重的身躯压向五妄,把他推了个跟头。但他马上就一翻身爬了起来,看见对手正龇出獠牙。鼠语者跃在半空中,一口咬下来。五妄本能地伸出胳膊去迎,整个上臂完全塞入了它的嘴里。一排鼠齿扎入皮肉,鲜血涌流。这时,五妄深陷的五根手指已经痉挛失控,澄子迫不急待的心脏就从掌中溜走了,“咕噜”一声径直掉进了老鼠的咽喉。
鼠语者“哦”了一声,神态大变,两颊绽出青紫。它的呼吸逐渐困难,两只前爪猛挠胸口,嘴巴便把五妄松开了。老鼠的身子往后缓缓跌去。这时五妄才发现它其实也是营养不良的,它的身躯像人类一样浮肿发黄。老鼠对这样的结局显得有些吃惊,但它的表情慢慢就变成了自卑的模样。它抿紧嘴唇,苦笑着倒在了火把旁。
毕竟是鼠。从前,它们也许是人类驯化的,甚至可能就是从阿尔图塞自治体的某个实验室中跑出来的吧,而其祖辈或许也曾与五妄族谱上的某位先人,进行过类似于开创性的基因交换。
然而,此时被澄子最后一次挽救了生命的五妄,心中却满是被抛弃的遗恨。他两手空空,大哭了一场。澄子的心脏,淤塞在死鼠的气管深处。它在短时间里便被动物腥臭的气息污染了。他还能带着它去到天堂吗?
十七、上面
最后,五妄放弃了把老鼠剥开、取回澄子心脏的想法。他强忍住呕吐、昏睡和自杀的欲望,吮吸着带有澄子和老鼠肉体余味的手指,一个人继续上行。所有的老鼠早已走不见了,但道路依稀还在,已快被鼠类的排泄物和尸体堵塞。五妄不得不爬行,有时要用手挖掘出通道。逐渐地,他嗅到了新鲜泥土的气息。
随后,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光线的压力,这却与火把、灯光及人体泛光大不相同。它的冲击力是空前的。在出口处,躺着几具僵尸人,仅剩骨架了。他们是被老鼠咬死吃掉的。他们短暂的引路使命也终结了。这便是从那个不知名的旧时代,人类中的先知先觉者苟延残喘到如今,所要执行的惟一任务吗?五妄庆幸自己及早放弃了引路者的身份。
沿着老鼠走过的路径,五妄跌跌撞撞地升入了天堂。呼吸惯了地下过浓的二氧化碳,这里的第一口空气便几乎使他窒息。
平行地搁放在隧道世界之上的这个世界,空旷而明亮。再没有围岩的重重限制,一望无际的原野朝着没有边界的方向,三百六十度地无拘奔去。抬头观望,不见有压抑的混凝土顶板,柔软的虚空中涌动着白色和黑色的浆液状软体,一群群光点间杂其中,飘来荡去。毫无依托便从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橙色光芒,呈极端的整体性状,与地底的黑暗恰为对照物,使任何生命都无法凭一己之力摆脱。
过了很久,五妄才适应了一些。他看见了,接近地平线之处,立体地高耸着许多钢架一般的复繁结构,上面缀着一串串红色的巨型合金球体,球体周遭不时被绿荧荧的电荷光环绕,这些丝状的火焰又沿着钢架流下,注入地面上隆起的一个个有着光洁外壳的穹形堡垒。
实际上有几千座华盖般的钢架,彼此独立,突入高空。它们之间又由延伸出来的管状桥梁相联,好像是地下的隧道被剥离了下来,重新拼接后置放在了空中。坚硬而透明的管道中奔驰着彩色的条状单体,使五妄想起行驶在地底的列车,但有时它们也会钻出管道,在气流中穿梭遨翔。
五妄仿佛看清了真实世界的一切,却又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比在黑暗的隧道中还要不明白。
而在接近五妄所在的隧道出口的地方,却是一片废墟,是地下世界里也能见到的混凝土残垣。这使五妄感到一丝宽慰。但五妄没有发现任何类似于钢轨的存在物,自然,也就没有列车。在这一带,有一些矮挫的身影在晃动。那是刚刚摆脱了旧命运的老鼠。它们已顾不上理会五妄。在崩坏的砖墙下,一些怀孕的母鼠已经安家落户,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卧伏着一动不动。另一些成年公鼠却耐不住了,成群结队,朝着远方的钢架结构嗖嗖跑去。
天堂,大概真的不属于人类,但它是为鼠类回归而预留的吗?后者大概才是早年间从天堂里被逐出的纯正子民吧。
五妄内心交战着:是留下来,还是返回去?
十八、异族
然而,关于天堂不属于人类的假想,很快就被证明是一个谬误。
五妄身边刹那间围上了十几个人,仿佛是骤然从一个虚无世界里空降下来的。不用仔细看,就知道是另一种人类,不同于五妄和澄子,不同于隧道世界里的任何一部居民。他们的身躯要高大壮实许多,都把自己包裹在一尘不染的精美服饰里,局部裸露出来的皮肤虽是黄色的,却也要深沉一些,因此更加迷人,气质当然也迥异,是一律的高贵。但五官的分布格局,以及黑色直硬的头发,却与生活在地下的人们有着貌似。
“这里是天堂吗?你们属于什么部族?”五妄十分紧张,硬着头皮问。
反倒是那些人一下子怔住了。由于长久在地下生活,五妄的外表一定变异得十分可憎。
“这不是早已灭绝的支那人吗!”
过了半天,他们中的一个人才好像反应过来,用五妄听不懂的语言,发出了这样的惊叫。很快,又来了一大帮人,试图与五妄对话,却发现已难以达成沟通。不过,他们还是迅速确定了五妄的身份。
“真是不可思议,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幸存下来的支那人!生命力可真够顽强啊!”
“是啊,山田君。若不是亲眼所见,的确很难想像!但他们究竟生活在什么地方呢?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能为支那人提供生存空间呢?”
大家十分震惊,个别思维活跃的人想,是否应该考虑建立“支那人活化石保护区”,还是干脆……
“你们到底是什么部族?啊?”五妄绝望地嗥叫,“你们是生活在上一个世界也就是传说中的天堂里的人类吗?快说话呀,连老鼠也能与我交谈的!”
但“天堂人”始终只是略带尴尬地微笑着,却不回答隧道人的任何提问,仿佛他们之间已没有对话的可能及必要,也仿佛五妄使用的语言在这里早已一无是用。他们用猎奇的目光,从头到脚一遍遍地打量五妄,偶尔,某个人会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把镊子,轻轻拨弄一下他的眼睑、鼻孔和生殖器。五妄赤身裸体,跟一只剥光的老鼠没什么两样。他忽然意识到,围观他的人并不是异族,而他本人,其实才是异族——支那人!五妄平生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存在背景,便惭愧地低下头,又一次吃起手指来。
十九、深窟
忽然,五妄颤抖起来。他看到,他和“天堂人”的前后左右,不知什么时候,围上了一圈老鼠。然后,是第二圈、第三圈……
很快,就数不清有多少个同心圆了。亿万只老鼠,铁锢一样紧紧地包围了众人,排山倒海的磨牙声使天空中颠沛的几何图形也倾斜着摇曳了。脚下的岩石圈里则发生了一连串低烈度地震。
打头的,是新一代鼠语者,又开始说话了。不是隧道人的语言,也不是“天堂人”的语言。它带领群鼠大喊:
“克──里──兹!”
“克──里──兹!”
“克──里──兹!”
这时,天空中闪起了花花绿绿的放射状电弧,如同混凝土衬砌上产生的千万道裂缝。明亮的光线骤然消失了。混沌如浓雾的黑暗一股接一股地互相冲撞,发出大型金属构件粉碎解体的巨响,崩溃后的垃圾渣子又经过拆分组合,最后纠集成亮熠熠的幽灵般浆液大军,无足无手、无首无尾地蹈空默然滑移,让人浑身卑小着冷透。
天幕的后面,有一种“呼呜-呼呜”的声音在穿行,与隧道掘进机的嚣叫如出一辙。几万公里长的一道蓝色光炬如巨龙飞翔,它由数不清的、尖细的微型火苗构成。闪光一旦接触地面,便有岩浆受激喷出。这是货真价实的地火。五妄忽然看见了澄子的心脏,被这火流“啪”地抛射出来,翻着连串的筋斗,一声不吭就跌入了宇宙的窟底。
光影之下,刹那间,五妄隐约看见了更为高高在上的世界,无数的世界──那些他此生无法搭乘的、在时空内径中飞驰的银河列车,正一列套着一列,在真正无际而绝冷的黑暗中寻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