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主人 作者:罗伯特·海因莱因 完整版-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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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散发出一种怪异的,甚至令人难受的气味,像沼泽气体,还掺杂着些许鼻涕虫死尸的臭味。这种气体、微红的光线、把手掌贴在管壁上却没有温度方面反应,种种奇怪的现象加在一起,令我产生了一种不愉快的联想:我是爬行在某种巨型怪兽的肠子里,而不是在探索奇异的飞碟。
管道有如一根动脉般伸展着,这时我们首次遇见泰坦星共生体。他——我姑且称之为“他”,头枕着鼻涕虫,伸开手足仰卧着,像是熟睡的孩子。玫瑰花蕾般的小嘴露出一丝微笑,乍看之下,我竟以为他还活着。
乍一看,泰坦星人和人类之间相似的地方比不同之处更为显著。我们总爱先人为主,把自己的观念套用在对象上。比如,在我们眼中,一块风化的石头看上去很可能像人头,或是手舞足蹈的熊。再拿刚才提到的美丽的小“嘴”为例,谁敢说这种器官只能用来呼吸?或许还有别的用场呢?
尽管他们碰巧和人相似,有四肢和像头一样的圆形隆起物,我们还是得承认他们并非人类,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差异比牛蛙和牛的幼仔之间的差异还要大。不过他们给人的整体感觉并不骇人,反而讨人喜欢,有一丝人情味。我觉得他们如同小精灵似的,是土星卫星上具有人形的精灵。倘若我们能在鼻涕虫控制他们之前就遇到他们,我想我们能够相处愉快。从他们造飞碟的本领上来看,他们和我们人类旗鼓相当——如果飞碟真是他们造的话。(当然不会是鼻涕虫造的,它们是窃贼,是闯入宇宙的不速之客。)
但这些是我后来的想法。当时我一看到这个小家伙,立即拔枪在手。老又子预见到了我的反应,转身对我说:“别担心,它已经死了,坦克撞毁他们的空气密封舱时,他们都死于氧气窒息。”
我仍旧拿着枪。“我想彻底打死鼻涕虫,”我固执地说道。“它也许还活着。”
这只鼻涕虫并不像我们近来遇见的那些那样覆盖着角质外壳,而是赤裸着湿漉漉的丑陋身体。
他耸耸肩说道:“你自便好了。但它不太可能伤害你。”
“怎么不会?”
“化学成分不同,这只鼻涕虫无法寄居在呼吸氧气的生物身上。”他从这个小家伙身上爬过去,即使我决意要开枪也没机会了。一贯拔枪迅速的玛丽这次却没有掏枪,而是畏缩着靠在我身边,发出急促的、哽咽似的喘气声。
老头子停下来,耐心地说:“你来吗,玛丽?”
她怨住哽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回去吧,离开这里!”
我说道:“她说得对,这项工作三个人做不了,应该派一个研究小组,还要配上合适的设备。”
他没理睬我,说:“这项工作必须做,玛丽,你是知道的。而且必须由你来做。”
“为什么必须由她来做?”我没好气地质问他。
他又没理睬我。说:“怎么样,玛丽?”
她仿佛从身体深处某个地方汲取了力量,打起精神。呼吸恢复正常,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然后,她从遭鼻涕虫侵袭的小精灵的尸体上爬过去,神态安详,宛如要上绞刑架的女王,毫无惧色。我拿着的枪有些碍事,只能笨拙地跟在他们后面爬着,尽量不去碰那具尸体。
最后,我们来到一间大屋子。这里也许曾是指挥控制室,因为里面有许多死去的小精灵,尽管我没有看见什么设备或是任何与机器相仿的装置。房子的内部是个空腔,和微红的光不同的是,这里的光线强得多。这间房子在我看来毫无意义,就像是大脑的脑回一样,令人费解。我不禁再次产生了那种想法——现在我知道,这种想法完全是错误的——即,飞船自身就是有生命的活机体。
老头子对这里并未多加理会,而是继续匍匐前行,爬到另一根发红光的管子里。我们跟着穿过弯曲的管子,来到一个宽达十几英尺较开阔的地方。头顶的“天花板”也高了,足以让我们站起来。但所有这些,我们都注意不到了。吸引我们全部注意力的是一堵堵透明的“墙”。
透过透明的薄膜,只见成千上万的鼻涕虫,到处都是,围绕在我们周围,在它们赖以维持生命的某种液体内游动、漂浮或是扭转着身体。每一个水槽都能从内部散射出光,我看到大团大团急速抖动的鼻涕虫。见此情景,我真想大声尖叫。
我手里还握着枪。老头子折回来,手按住枪警告我说:“可别经受不住折磨随便开枪。这是为我们好。”
玛丽一脸冷静地看着这些鼻涕虫。回头想来,我怀疑玛丽当时是不是真正地神志清醒。我瞅瞅她,又回头看看四面可怖的水族墙,急切地说:“我们离开这里吧,然后只消把这儿炸掉就没事了。”
“不行,”老头子平静地说,“那边还有,跟我来。”
管子再次变狭窄了,继而又开阔起来,随后我们又一次置身于一间稍小些的屋子,和刚才那间鼻涕虫的房间相似。同样又看到了透明的墙体,里面漂浮着东西。
我必须再看一眼,这才明白那是什么,而且相信不是自己的幻觉。
透明墙里, 一具男人的尸体脸朝下漂浮着,这是一个地球人,约四五十岁,灰色的头发几乎掉光了。他胳膊蜷在胸前,膝盖弯着,好像在床上或是子宫里安然入睡的样子。
我看着他,满脑子可怕的想法。他不是一个人,还有更多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可他是惟一一个我能看清楚、引起我的注意的人。我肯定他已经死了,除此以外我根本没产生任何别的念头。但就在这时,我看见他的嘴在动——我真希望他是个死人。他还是死了好。
玛丽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像是喝醉了一般——不,她没醉,而是迷迷怔怔,神情恍惚。她从一面透明墙踱到另一面,出神地凝视着拥挤的透明墙内部深处。老头子一直注视着她,“怎么了,玛丽?”他轻声问道。
“我找不到他们!”可怜巴巴的小女孩儿的声音。说完,她又跑回第一面墙。
老头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住她,语气坚决地说:“你没找对地方,回到他们来的地方找,还记得吗?”
她停下来,带着哭腔说:“我想不起来了!”
“你一定得想起来,现在就想,你能做的就是这件事。必须回到他们那里才能找到他们。”
玛丽闭上眼睛,泪水流了出来。她喘着气,抽泣着。我挤到他俩中间说道:“别这样!你要把她怎么样?”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我,把我推开。“不,孩子,”他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决地命令我,“你别管,这事你不要插手。”
“可是——”
“不行!”他松开玛丽,把我领到入口处,“待在这儿!听着,既然你爱你的妻子,恨泰坦星人,就别干预这事。我保证不会伤害她。”
“你究竟要做什么?”可他没理会我的追问,转身走开了。我待在原地,不愿听任事态发展,却又不想插手自己不明白的事,怕把事情搞得更糟。
玛丽弯身蹲在地上,像个孩子般用手捂着脸。老头子回到她身旁蹲下,拍着她的胳膊。只听见他说道:“回去吧,回到开始的地方。”
我几乎听不到她微弱的回答。“不……不。”
“那时你几岁?当时找到你时你好像七八岁上下,这事发生在那以前吗?”
“对,发生在那以前。”她呜咽着,完全瘫软到地上。嘴里喊着,“妈妈!妈妈!”
“你妈妈说什么?”他柔声问。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眼睛很奇怪。她背上有东西。我害怕,我真害怕!”
我起身赶到他们身旁,弯着腰以免碰到低矮的天花板。老头子目光始终盯着玛丽,一手把我推开。我停下来,犹豫不前。他命令说:“向后退,回去。”
这话是冲我说的,我照办了,但玛丽也向后退了一步。她喃喃低语:“有一艘飞船,巨大的发着光的飞船——”老头子对她说着什么,我却听不到她是怎么回答的。这回我在原地老实待着,没有打断他们。看得出来他并没有伤害玛丽。尽管我的心情很乱,但我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足以让老头子在敌人的老巢中仍旧不管不顾,把全副精神放在玛丽身上。
他继续和玛丽淡活,语气中透着安慰与执著。玛丽平静下来,好像陷入一种倦怠之中,这时我才听得到她回答老头子的问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仿佛得了多语症,不停地宣泄内心的情感。老头子只有偶尔才会打断她,给她一些提示,鼓励她说下去。
我听到身后有人沿通道爬过来,忙转身掏出枪,强烈地感到我们被包围了。就在开枪前的一刹那我才意识到这人是那位无处不在的年轻军官,我们让他在外面守着。
“快出来!”他急切地喊着。他从我身边挤过去走进房间,冲老头子又喊了一遍。
老头了看来已经到了狂怒的边缘,吼道:“闭嘴,别捣乱。”
年轻人却坚持说:“您一定得出去,先生。指挥官吩咐你们务必马上出去,我们在撤退。指挥官说他随时可能使用毁灭弹。如果我们还在里面——‘嘭’的一声就炸没了!我要说的就这些。”
“很好,”老头子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们就来。出去告诉你们的指挥官一定顶住,直到我们出去为止。我有至关重要的情报。孩子,帮我来抬玛丽。”
“好,好的,先生!”年轻人同意说,“但是要快!”他匍匐着离开了。
我扶起玛丽,把她抱到房间收窄成为管子的地方。她看上去几乎失去了知觉,我把她放下。
老头子说:“我们得把她拖出去,看来她不会马上醒。这么着——我把她扶到你背上,你驮着她爬。”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摇晃着她。“玛丽。”我大声喊着,“玛丽!你听见了吗?”
她睁开双眼,“怎么了,萨姆?”
“亲爱的,我们必须撤离,马上行动!你自己能爬吗?”
“能,萨姆。”她又闭上眼睛。
我又不停地晃她。“玛丽!”
“什么,亲爱的?什么事?我太累了。”
“听着,玛丽——你一定要从这里爬出去。否则鼻涕虫就会抓住我们,你明白吗?”
“好的,亲爱的。”她这次倒没闭眼,但目光中一片茫然。
我示意她顺着管子爬,我跟在身后。每当她胆怯或慢下来我就拍打她。我抬起她,拖拽着走过鼻涕虫的房间,接着又爬过我认为的控制室。经过被死去的精灵阻塞的管子时,她停了下来。我从她身边爬过去,把精灵的尸体搬开,塞进支线管道。这次可以肯定他身上的鼻涕虫已经死了,完成这件事令我作呕。我不得不再次打她,让她配合我。
经过无休止的噩梦般的艰难挣扎,我们终于到达最外面的一道门,四肢感觉像灌了铅似的。早已守候在那儿的年轻军官帮我把她拉上去,我和老头子则推的推、抬的抬。我助老头子一臂之力登上去后,自己也跳了出来,然后一把从年轻人手中接过玛丽。外面天早已黑了。
回去时走了很长一段路,经过被飞碟压毁的房子,绕过茂密的灌木丛,这才踏上海滨公路。我们的车不见了,不过不要紧,我们已在匆忙间不知不觉躲入一只“泥龟”坦克。刚刚躲好,我们的头顶便爆发了空战。坦克指挥员按下按钮,隆隆地驶离海堤,不断后退,没入水中。十五分钟以后。我们进入了“富尔敦号”水下巡洋舰。
过了半个小时,我们在莫比尔基地登陆。我和老头子在“富尔敦”的军官公共休息室用过了咖啡和三明治,几名海军紧急服役妇女队的志愿军官已经把玛丽带到妇女生活区照料。我们离开时她看来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加入到我们的行列。
我问她:“玛丽,你没事了吧?”
她冲我微微一笑。“当然了,亲爱的,为什么不呢?”
一艘小型指挥飞船和护卫队将我们带出此地。我本以为我们会回总部,或者华盛顿(可能性更大)。我没问老头子,他也没心情讲话。我只要握着玛丽的手就心满意足了。
飞行员飞了一个民用飞行器做不出来的高难动作——空中高速飞行,然后钻进山洞,陡然急停。就这样,我们进入了山里的一个机库。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问。
老头子没有作答,走出飞船,我和玛丽急忙跟上。机库不大,只能容纳十几艘飞行器。有一座引人注目的发射平台,还有一台独立发射架。机库里只停了另外两艘飞船。警卫过来示意我们继续朝后走到一扇镶在原生岩石内的门,穿过这扇门后,我发现我们来到了一间候见室。一个看不见说话人的刺耳声音命令我们脱下本已所剩无几的衣装。我对自己全身赤裸并不介意,但实在不愿去掉枪械和电话。
我们继续向里走,碰见一个全身衣物只有一块下士臂章的年轻人,臂章上有三个V形加上十字彤图案。他把我们转给一个穿得更少的女孩,她的上尉臂章上只有两个V形。这两个人都很留意玛丽,两人都产生了典型的性反应。我想这位下士一定很乐意由上尉接手处理我们的事。
“你们的信息我们已经收到了。”上尉说,“斯蒂尔顿博士在等你们。”
“谢谢,女士。”老头子答道,“越快越好,请问在哪儿?”
“请稍候。”说完,她走到玛丽身边,把她的头发摸了一遍,“要知道,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她语气中不无歉疚。不知她有没有发现玛丽的大部分头发都是假的,反正她什么都没说,玛丽更是毫无畏缩。检查完之后她说,“行了,我们走吧。”她本人的头发剪成灰色的波浪形,像男人一样短。
“好的。”老头子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