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历史与登徒子-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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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之间,游游荡荡,不觉已走到城西的马市。里面闹轰轰的,卖家吆喝声、买主争吵声、骏马嘶鸣声、铁蹄杂沓声搅拌成一团,整个城市都要数这里最为热闹。外面看来,当中一个老大的平整场地,可供买主骑上马来回溜溜试骑一回。四周围了一些小贩,各自牵着三五匹马叫卖。另一些是有固定篷厩的大卖主,马厩中排列着各色骏马,任人挑选。
两小待要进去,忽听身旁一个声音响起:“两位请留步!”
开言的是一个墙边摆卦摊的老者,身后竹竿挑着一条白旆,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周易神卦。老者见他们应声停步望来,颤巍巍的缓缓站起身,目光在两小面上一扫,最终定在子玉脸上,徐徐开言道:“这位公子印堂晦涩阴暗,乌云罩顶,不日内必有奇祸降身……”
穆笳大吃一惊,正待追问可有化解之道,却听子玉“扑哧”笑道:“你少来,本少爷不信这个的!”
老者一怔,似是叹了口气,指指卦摊对面一张小方凳,道:“公子请坐,老夫算命、看相、测字、占卦、卜筮、阴阳诸道无一不通,喜乐离丧、福祸定数一言而决,公子请坐下听老夫一言,不准不收卦金。”
子玉嘻嘻笑道:“算不算姻缘?”
老者淡淡一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到穆笳身上,“公子的姻缘么,眼前便有一段。”
穆笳小姑娘一听,粉面臊得通红,就听子玉笑道:“哈哈,果然有点门道!”凑头到她耳畔,轻笑道:“宝贝儿,你先进去,哥哥我随后就来。”
她啐了声,跺跺脚,柳腰拂风一溜烟地跑了。
子玉情知她出自将军之家,相马的本事比自己高明不少,自己跟去也未必帮得上什么忙,遂走到老者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个字,递给他道:“小生测字吧,老先生看这个字何解?”
老者看了,再度一怔,“您,公子您写个‘天’字算姻缘?”似是希罕得紧。
“不!不算姻缘!”子玉突然站起身来,右手一巴掌拍在两人之间的卦桌上,左手竖指指着苍穹,大声道:“本人要算天!要算天道!算算看老天爷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天命真的注定在他们那边不可更改了?”
这般没头没尾的话,老者听了自是不知所云,道:“公子您再说清楚些,要算什么事?‘他们’又是谁?”
子玉脸泛潮红,有些激动,挥挥手道:“何必多问何必多问,你有本事就自己算出来,要是没那本事,小生掉头就走!”
老者无奈,掐着手指头捏捏算算,对着纸上一个‘天’字,一时间拈须沉吟不决,自言自语道:“‘天’字下面乃是个‘人’字,这个‘人’字么,要是出头,便成‘夫’字……”
子玉心中一动,暗说:“出头方为大丈夫!”
只听老者续道:“底下的‘人’字,倘若不伸反缩,缩一缩头,则为……则为……”
他尚未说出来,子玉浑身一颤,面色大变,断然一声:“是个‘元’字!!”
老者冷笑道:“这般说法也没错,公子,再请伸手一观,待老夫看看公子的手相。”
子玉心中乱成一团,想也没想便伸出右手,放在卦桌上,由他两手握着,同时深吸一口气,平复紊乱起伏的阵阵心潮。
老者捧起他的手掌,眼中闪烁着刻骨的仇恨,又是冷冰冰地一笑。
那笑容冷得能让子玉打心底里泛出寒气,他心头忽现警兆,“这笑容好眼熟啊,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猛然发觉这老者握住自己的双手,肌肤丰润而有弹性,决非老年人干褐枯柴般的手所能比及。再看眼前老者的脸形轮廓似乎也有些面善……
老者冷笑道:“奸贼!你可是想起什么了?”这句话并不刻意变作苍老的声音,而是全然未加掩饰的以年青人的嗓音说道。
子玉一惊跳起:“是你,张贵!!”
右腕脉门一麻,全身劲力顿时被抽离一空。
第三卷 武林尘析碎风痕 第十章
张贵心知宇文悖乃是当世有数的绝顶高手,北元国师,更几可称为北方武林盟主,那是何等的尊崇身份,绝无事后食言自肥之理,既然前日晚间当着众高手之面,亲口许诺为子玉小子打通任督二脉,就必会设法办到。故此,他一自丐帮本地分舵处得知两小的行踪,便知子玉的任督二脉定然已通,没准儿还有幸得蒙宇文悖传授几手防身绝技。那么一来,这个曾经的孱弱书生,现如今已不可小觑,更别说他身旁尚有个寸步不离的峨嵋派新秀。
他不敢丝毫大意,如若当街冒冒然地擒拿他们,三招两式内却不能将之一举成擒,弄不好被人看破了行藏,自己反会担上莫大的干系。眼下,大哥张顺好不容易刚刚获得京湖安抚制置使、兼夔路策应使、江陵知府——李庭芝的重用,委以布置由水路进援襄阳大计的重任,自己万万不可因为不忍一时之忿怒,而因小失大,误了大事。
是以,他略施小计,装扮成算命老先生,成功接近了子玉,又趁他心神激荡之时,以看手相为名,将他右手握在手中。
到了这时,他见大局已定,子玉再半点没有反抗的余地,便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冷笑道:“奸贼!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子玉一惊,弹跳了起来,大叫道:“是你,张贵!!”
张贵立时一把扣住他的腕口脉门,暗运内力顺势攻将过去,意欲将他全身经脉瞬间封住。
不料,甫一攻进子玉的体内,猛然遭遇一股极阴极寒的内力抵抗,他隐隐觉得这股极阴寒的内力,虽说不如自己二十年苦心修来的内功充沛浑厚,却是令人难以理解的锋锐犀利,竟自有无坚不摧之势。
张贵心下大骇,暗说到头来还是将这贼子低估了,当即催动内力源源不断地顺着经脉攻过去。
这一来,子玉即刻便告支持不住了,危急关头,他脑中蓦然灵光一闪,念头尚未真个成形,体内涌动不息的“太阴真力”已先往后一缩,随即收缩凝聚为头发丝似的无比纤细的一缕,向张贵浩浩荡荡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内力逆袭上去。只一交锋,便将之彻底洞穿,顺势更望张贵体内悍然侵去。
就好像刀剑不能伤损分毫的牛皮甲,更微小的绣花针却能轻易将之扎透一样。张贵内功修为虽深,初一接触猝不及防之下,终是难以应付这等阴毒怪异的内功。
张贵甫觉不妙,就感到一股寒流闪电般地窜入体内,宛如一枚万载坚冰凝结成的寒针,狠狠一下戳进他的心肺至深处……
“啊哟!!”一声,张贵大叫着,右手徒松,虎躯剧颤往后便倒。所幸他多年来为国事南北奔走,久经大敌,临战经验异常丰富,虽惊不乱,往后倒时,左臂蓦提,向子玉奋力一挥,大袖劲风鼓荡,自子玉胸口拂过,登时便把他胸前几处要穴制住了。
子玉上了个大当,被骗得扣住了脉门,半边身子又酸又麻,全身动弹不得,不待他运功震开张贵的手,张贵的内力已飞快攻了过来。他神差鬼使似的领悟了一些“太阴真力”的奇异特性,趁张贵疲于应付之际,一举将他击倒。他高兴坏了,刚想张嘴大笑,谁料张贵中招摔倒时还能再度出招,他全身刚获自由,躲闪不及,结结实实被拂中了胸前要穴。
于是乎,子玉半个笑容僵化在了脸上,身躯摆着怪异的姿式,木雕也似的直挺挺定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只听“扑通”一声,张贵翻身倒在泥地里,摔得四脚朝天,尘土飞扬。一时间也爬不起身来,两眼瞪着天空,胸脯急剧起伏,嘴里不住呼呼呵呵,吐出的全是寒气。
过往路人看着希罕,算命就算命吧,也不知算命先生说了啥,那算命的公子哥激动得跳了起来,估计无意中碰到老先生一下,老人家年事已高,身子骨不硬朗,狠狠倒在地上摔了个跤,而那公子哥似乎也惊呆了。
不少热心路人看着气不过,“这年头青年人乍都这样呢!”便待走上前去,掺扶那算命老先生起身,却又见老先生自个儿已哆哆嗦嗦爬了起来,也就罢了。
老先生站稳后,在公子哥身上轻轻拍了几拍,示意“别害怕”,公子哥这才回了神,身子能动了,似乎脚下仍是打软,须得老先生一只手臂挽着。
老先生背起小卦桌,拿回书有“周易神卦”的小白旆,挽着公子哥,嘴里嘀咕着:“公子爷,您莫忧心,遇见老夫就是有前缘,老夫定会想方设法为您化解那段血光之灾……”两人一步一步渐行渐远,公子哥三步一回首,痴痴凝望马市开阔的大门,似乎急切地期待着什么,但只见人人马马来来回回地川流不息,川流不息。每一回首,他的眼中都饱含希望,然后迅速化为失望,一次一次的,希望越来越少,不期然浮上眸中的,是——绝望。
一老一少佝偻的背景在众人眼中慢慢悠悠淡去,彤云漠漠,寒风凄凄,两人远去的身形,也不经意间染上了一层暗淡的灰暮色。
“好妹妹,快来救我呀!哥哥我就快没命了,快来呀……”
张贵在子玉身上拍时,实是出指先封住了他丹田,生恐他大声呼叫惹来麻烦,又再点中他颈后“哑门穴”,然后才解开他胸口被禁的穴道。子玉便再提不起功力,也不能开口出声,除此之外,行动如常。
子玉并未猜错,张贵拉着他一脱离马市门口行人们的视野,立时便脚下加速,未几,远离了闹市,他似乎对这小城熟悉非常,左一拐,右一转,尽往偏僻处钻,越行越是僻静。子玉身不由己跟他走着,欲哭无泪,情知片刻之内,一旦被他找着个杀人埋尸之所,自己这么大个活人,就会神不知鬼不觉于这世间消失了。
张贵也是暗暗心惊,再也难以想像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两天不到的工夫,竟有如此骇人的进境,连自己都险些栽在他手上,若是假以时日,必成大敌。
张贵却不知宇文悖有意未传授子玉内功心法,他要是不能自己寻求突破,这辈子也就这么着了。
他们走进一条黑乎乎的巷子,两旁院墙歪斜残破得厉害,院子里是几处荒废已久的弃宅,腐朽破败,朽木斑驳,旷地杂草茂盛,深可没人腰际。人一走近,就听一阵阵扑腾腾之声,几只乌鸦“嘎嘎嘎”叫着飞起来,落在枯树枝上,淡漠地望着两名不速之客。
张贵不止一次听城中民众说起这院子闹鬼的事,传得甚是玄乎,大家对此地敬畏有加,即便是在青天白日,惯常一连几日都难见到有人在打经过……真是绝佳的地头,再好不过!他的嘴角牵拉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子玉心下一片冰凉,“难道我王子玉竟埋骨于斯,伴那杂花碎草长眠?”
他左手挟着子玉,双足轻点,提气腾身而起,轻飘飘飞上院墙,再竹竿伸出于墙上一借力,两人已翻身跃入院中。
阴气森森的巷子又恢复了死寂。
过不多时,一人猫着腰,鬼头鬼脑走过来。他身形瘦小,歪戴着一顶灰布帽,小眼睛闪闪发光,不住地扫视四周。他小心翼翼走到院墙下,抬头看看长满碧绿苔藓的一排排青砖,似是一时好生委决不下,“跟不跟进去?会不会有甚凶险……”
猛听得空中一阵极细微的衣袂飘风之声,他是何等的警觉,想起这巷子乃是个死胡同,立知不对,“不好!中计!”即刻抽身,往来路奔去。
未跑出几步,两条人影自天而降,拦在他面前,截住了去路。
张贵左腋下挟着面色苍白的子玉,右手指着来人,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偷偷摸摸跟踪我们?究竟意欲何为?说!”
那人不答,往旁一闪,便想夺路而逃。
张贵猿臂疾探,出手如电,五指扣住了那人的右肩头,正待喝问。谁知那人右肩蓦沉,前后左右一滑,竟自挣脱了,转身往巷口狂奔了去。
张贵有些意外,没料到他如此溜滑,当下赶上两步,右手化爪为掌,搭在那人肩头,运力往下一压。
那人只觉千钧巨力泰山盖顶般的压将下来,腿脚一曲,“扑通”一下坐在地上,腰都直不起来。他也算硬气,咬着牙硬撑,吭都不吭一声。
张贵伫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下来,冷然道:“说!”
那人无奈,只得道:“这人别看穿得斯斯文文的,其实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他指着子玉,如是说道。
子玉心说:“怎地被他一看就看出来了,难不成这人竟是个知己!”
只听那人委委屈屈地续道:“他趁小人不备,偷去了小人一样紧要物事,小人发觉后,自度打他不过,只好悄悄跟着他,看能不能找机会弄回来。求老前辈为小人作主!”他平平稳稳道来,已到眼不眨脸不红心不跳的境界,说得跟真的一样,让人瞧不出破绽。
子玉口虽不能言,两只手拼命摇摆,连连指着自己嘴巴,示意有话要说。
张贵岂会轻信那人一面之词,略一转念,出手解了子玉的哑穴,之后左手按在他脑门上,只要他敢大声呼“救命”,劲力一吐,便将他大好头颅拍个脑骨尽碎,脑浆迸流。
子玉早就认出了这人,他正是酒楼内那戏谑贾似道的吴偷儿吴损,在这要命的当口,子玉也顾不得是不是他偷的,横竖他悄悄跟来,再怎么也脱不开干系,忙道:“张大侠,切莫听他瞎说!是他自己偷了那两蒙古信使的东西,却塞在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