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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温泉-第15部分

小说: 温泉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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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在一群相似的黑影当中准确的找到了村长家。村长家大门紧锁,楼上黑漆麻乌,隔壁和对过的房子也都黑着灯。只有很远处传过来的灯光,勉强照出周围的情形。
  “丫妹,丫妹!”“陈新,陈新!”悄无声息,少年要找的人,我和舒薇要找的人,都没有回答。
  少年开始乒乒乓乓的拍门。拍了一会,少年停下手,眼睛一溜,发现一扇窗户开了一半,便翻跳进去。屋里传出他急促,却是谨慎的脚步声。我们屏住气在外面等。不多一会儿,他出来了,告诉我们的确是没有人。少年的神色轻松多了,也许村长家没人在这件事让他能够确信:铜鼓的敲响,和那个叫做“丫妹”的死亡无关。
  我和舒薇也明白了:丫妹就是村长的女儿。而眼前这名叫布杰的少年,三哥的干儿子,就是陈新白天看见过的,吹木叶勾引村长女儿翻窗下楼的那个后生。他偷三哥的船过河来上寨,原来是同他的小情人幽会来的。
  在村长管辖的村里,村长的女儿是不用担心跑丢的,可是陈新……我握了握舒薇的手,教她先别着急,自己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焦躁,大家一齐在周围搜寻:院坝里,老藤下,小树丛中,三哥的手电筒坏了,我的打火机也再度失灵,大家凭着肉眼,借助微弱的光线仔细分辨。房前找过了,又转到屋后……舒薇紧张得气都喘不匀了。
  “我估计,他是迷了路,人生地不熟,天这么黑,村里巷道又多,很容易迷路的……”我正安慰着她,没提防三哥突然在前面古怪的喊了一声:“咦,这是啥子名堂?”我心中一沉,以为三哥发现了什么不祥的迹象,赶过去一看,原来是吊脚楼后撑出院坝的那间浴室。夜幕里只剩了一个黑影,三哥走到很近处才发现它的存在,险些迎面撞上。
  “这个就是他们盖的浴室,我们白天在里面洗温泉的。每家都有,一模一样。”三哥仔细打量这座无门无窗,形同暗堡的石垒。他的脸上慢慢挂了霜似的凝重,继而严峻起来。
  “不对,……这间浴室修得不对。”他摇着头说。
  “怎么不对,不应该不开窗么?”我问。
  “不关窗子的事,这间浴室,根本不该修在这里。”“为什么?”三哥并不回答,而是反问了我一个全然无关的问题:“李老师,你数过没得,这村长的家,除去过道,火塘柴房不算,一共有几间房子?”我当然不会去数村长家的房间数目,我正在寻思三哥问这话的用意,布杰却马上的接道:“我数过,有七间。
  ”布杰说完便有些后悔的样子,斜眼瞄着三哥的反应,生怕被他看穿某种不宜被他知晓的奥秘似的。
  三哥却漠然,也不去追问他何以会对上寨第一户显赫人家中如此熟悉,只简单的点了一下头:“唔,七间。李老师,你晓不晓得,我们布内盖房子,有个风俗,跟别处不同的?”我想了一想,说:“你讲的是不是:布依族盖房子,房间数都取三,五,七,九,从来不用二四六八,也就是说,都取单数,不用双数?
  ”“是的。那,你晓得是为哪样不?”三哥点着头,接着又问我。
  “因为布依族认为,单数是阳间的数,房间修成单数,才是给阳世的人居住,行走的……”我猛的刹住,心里象打了一个焦雷,我顿时明白了三哥的用意,还有他说这浴室修得不对的原因。单数是阳间之数,那么,双数便是阴间之数,单数的房间住阳世的人,双数的房间岂不该住阴间的人?……村长家原该是七间房,现在凭空多出这一间浴室,七变八,单变双,那么,岂不是说……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从来只当民俗看待的这种布依摩教的原始迷信,此时此刻,却让我的脊背又一次浸出了冷汗……“你看,你们快看,那上面,那上面在冒烟!”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分,舒薇突然指着浴室顶上喊道。
  我猛一抬头,果不其然,浴室的顶上冒起了烟。三根白色的烟柱,无声无息,从村长家第八间房屋的顶上,笔直的升起。那情那状,就宛如熄着的香炉突然插进了三柱香,三柱白色的香。
  点燃香的不是火,是水,是我们白天曾洗浴过的温泉,显然,地下的热泉又一次注入进了这座石室中的石缸。想都想得出,四壁封锁的墓穴之内,热力蒸腾,水汽弥漫,盘旋,上升,又穿越出石顶通光透气,排成品字的那三只孔眼。
  是谁又在洗温泉澡?布杰已经查看过了,村长家里,是没有人的……四个人一齐看着这诡异的景象。
  白色烟柱在变粗,变长,香长大成了烛,烛长大成了炬,顶部逐渐扩散开,又合聚成同一团白雾,越来越大,并且开始有了形体。那就是一只三足的白色精灵,借助夜风的吹拂,甩动长袖,轻盈起舞。
  舞蹈中伴入了歌声,石室内中传透出了水响,哗哗啦啦,咕嘟咕嘟,越来越多的水不断涌入,滚开,沸腾。烟柱越升越高,激烈喷射犹如井喷,白色精灵飞升至半空,摇曳起伏,俯俯仰仰,舞动得发了狂。水汽又在石顶凝聚成水滴,水线顺着石壁千条万缕的淌下来,从石室底脚汇集成水洼,丝丝的冒着白气。水洼中又涌出许多分离的水头,似都有了生命,蛇一样在地上向四面八方匍匐爬行。
  大家惊恐的齐往后退,我紧拉着舒薇,逃也似的离开了村长家的院坝。可是到处都一样,到了街上才发现,不单村长家,前后左近,目力能及的范围以内,所有人家都是一般光景:都在从那一间多余的,不知无意还是有意凑成阴世之数的石室喷发白汽。蒸腾的白雾把房屋都将近淹没,又不断同邻家的会合,连聚成团,又扩散到街上。到处是浓浊的湿气,药味,硫磺的苦味,和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熏人的气息直钻鼻孔。到处水声轰响,又受到石室的共振,发出浑重的嗡鸣,仿佛许多石钟的齐奏,又象许多压力锅在一齐沸开。
  铜鼓又敲响了。在一切喧腾猛闹的气浪,声浪之上,那铜鼓沉着的响着:通——,通——,通——。紧接着,看不见人的村子里响起了人声,随着铜鼓的节奏,许多许多人的喉咙合聚在一处吼喊起来。人声从场坝的方向传来,起初同水声同铜鼓声混淆得难以分辨,但很快就能听清了,他们不断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喊着的是两个字:“来了!”“来了!”……来了,什么来了?旅行团来了?可是,旅行团从哪里来?走水路,不可能不被我们察觉,走旱路,大朝门通向的是荒坟野岭……人人都彻底的懵了,呆了,忘记了该害怕,木木然站在当街。
  “来了!来了!”呼喊声愈来愈响亮,潮水般涌过来,涌过去,人们在奔走相告,为异乡的客人终于造访而欢欣振奋。无星无月,夜空墨样的浓黑,白雾弥漫,如霜似雪。铜鼓声敲变了调,时而高亢,时而暗哑;水声忽高忽低;人声里渗透进妖气,从喊变成啸,尖细,抖颤,似哭似笑,伴着深夜的山风呜咽回旋。
  但他们不再喊“来了”,“来了”,他们开始一遍又一遍喊起另外两个字:“逮倒!”“逮倒!”好熟悉的两个字,几个钟头以前才从另一场壮阔的仪式上听到过,我顿时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要做什么。
  “去场坝!”我向舒薇,三哥和布杰喊道。
  “可是……陈新他……”另两个都立刻同意,只有舒薇还在迟迟疑疑。
  “先去场坝再说!”
  前六部分 第二十三章温泉(23)布杰一马当先,领着众人钻进一条小巷。雾气遮挡了道路,大家紧跟布杰,在迷雾中急速穿行,左弯右拐。仍是看不见一个人,只听见铜鼓声和呼喊的声浪愈来愈迫近。
  前面就快接近场坝了,雾气中绰绰隐现人影攒动。我们不敢接近人群,拐进一条贴近、并同场坝平行的巷道,巷道两侧都是高墙,我们在靠场坝一边的墙上搜寻,发现了一扇半开着的小门。
  布杰朝后做了个手势,一闪身溜进门里,各人屏息敛气的跟进去,门里是一幢石灰水泥的两层楼房,大家在黑地里小心探索,踩着楼梯,上到了二楼的走廊。
  单看墙上的黑板报,和贴的画纸,科学家像就明白了,这栋风格个别,全村唯一没有冒出白烟的两层小楼,是我们白天曾见过的,场坝北面的小学。
  走廊的下面,正是场坝。
  我们躲在护栏和廊柱的阴影里,大气也不敢出的探头往下看。
  只见场坝上黑压压铺满了人头,全村的男女老幼都赶往此地集中了。四面道路皆被堵死,单空出正中一块四四方方的场地。场地边上插立了一圈火把子,不清楚烧的什么燃料,火焰都黄得发绿,燃烧得那样猛旺,却连一点烟也不冒出。
  场坝中央断头台似的黑木架上斜吊着那只铜鼓。被火光照耀,黄铜的鼓身焕发出金属的光泽,亮得看得出上面细密的花纹。从这样近的距离听去,铜鼓声响得实在太慑人了,耳膜,乃至心脏都隐隐开始作痛。每敲响一次,铜鼓上的花纹便立刻模糊,然后又慢慢清楚起来,同时长久的持续那种嘤嘤嗡嗡的振颤,直到被下一记敲击打断。
  铜鼓巨大的阴影里站立着一个人。那人全身缟素,穿白长袍,戴白八角帽,从袍底露出一对白鞋,唯有腰间系着一根鲜红的丝带,红得犹如雪地里爬过去的一条血线。他两手各擎有一支弯成对折用线缠住两头的长而粗厚的竹片,轮番向巨刃似的倾斜的鼓面上敲击着。
  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位敲铜鼓的白衣人正是我们的房东——镇山村上寨的村长。
  “他们也在演捉鬼的戏吗?”舒薇悄悄对我耳语。
  “也许吧……”“可是,他们演给谁看呢,观众在哪?”小学校二楼走廊底下的人头当中,没有一个戴着黄帽子,红帽子的脑袋。
  “……不知道。记着,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喊。”她咬着唇点了点头,黄绿色的火把在她亮如黑漆的眼眸里闪烁着。
  人群还在呼喊“逮倒”,“逮倒”。他们同时又在舞蹈,都随同鼓点而动作,起,落,纵,跃,做完一个轮回,再从头开始做。有时鼓点一响,他们齐刷刷抬起一条腿,第二声鼓响又迟迟不到,他们就全体保持金鸡独立的站姿,连老人和孩子都不例外,等到槌落,忽拉拉摔倒一片,模样滑稽之极,却听不到一声发笑。所有人,男女老幼,盛装便装,每个人头上都裹缠着一条白布,每个人腰间都绑扎着一根红腰带。
  “你看他们象不象木偶噻?”布杰指着下面问三哥。
  “嘘,小点声!”后者一把拉回他伸出走廊的手。
  布杰形容的对,他们真的都很象木偶,那对击鼓的厚竹片,就是牵动这千百具木偶的提线。但那位操纵提线的白衣人,亦同他手中的众多傀儡一样机械,呆板,仿佛在他身上也有一根提线牵着,他也被另一只无形的手操纵,随之起,落,纵,跃。人象傀儡,人头上空飘扬的旗幡,数丈长的纸扎的白蟒幡杆,纸花串连的望山杆,却象有灵的活物,随底下的人们一般动作,一同扭舞……四面八方,雾气在不断升起,填满了房屋和房屋,房屋和街道之间的空隙,又越过人们的头顶向场坝上弥漫。药味和硫磺味越来越浓重,还有那种来自地底深处的诡异气息,起初教人烦躁而恐惧,到后来,却逐渐换作了另一种甜美温柔的气息,令人心神荡漾起来。铜鼓声声声入耳,起初的慑人感消失了,代之以欢快振奋的激情。四肢关节处开始麻痒,眼前这些舞蹈着的肢体突然对我产生一种不可抗拒的磁力,连那对竹片上下翻飞的姿态也如此轻盈美好。我感到手脚被那根丝线缠连了,我忍不住也想要抬臂举腿,扭腰摆臀,随他指挥,随他意志,舞之蹈之……左肩被人打了一记,接着是右肩,三哥和舒薇舞动的手臂同时击中了我,他两个脸上的那种迷醉和忘我将我立刻吓醒,我慌忙推摇舒薇又推摇三哥,三哥醒来又去摇布杰,后者正口眼发直的扭舞得欢。
  “这是催眠!还记得白天吗?打起精神来,别再注意铜鼓,别管那些跳舞的人,别闻那气味!”我对将醒未醒的舒薇说。
  没有办法,铜鼓可以捂住耳朵不听,跳舞可以合上眼不看,温泉的气味却不能闭气不闻。尽管捂上了口鼻,它们还是随着每一次呼吸从指间肆意进出。催眠的气息太强了……但那不单是催眠,那里头,还含有一种蛊惑人心的东西。过不多久,在她脸上又再次显出了痴痴迷迷的神情。
  幸好,我还能忍受。我抓起她的手,打定主意一旦她露出一丁点着魔或者发疯的征兆,就狠狠的掐醒她。
  突然鼓点一变,铜鼓的节奏骤然加快,通,通,通的震得心脏说不出多难受。原地舞蹈的人们开始转圈,沿顺时针方向,一边移动脚步,一边做着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花哨的动作。转圈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人们都是在奔跑了,再顾不上动作的准确,合符节拍,人人边跑边喊,胡乱的伸臂,踢腿,队列也不能保持齐整了,千百双脚板踏得场坝上的青石板震天价响,飘舞的旗幡蟒扎和望山杆的纸串儿更被风激扬得飞起来,就象一支旌旗飘展的大军在战鼓擂动中奋勇冲锋。
  那简直就是麦加朝圣的穆斯林围绕圣石奔跑的情形!那种不可理喻的虔诚和疯狂,为能摸到一次圣石,许多人疲劳而死,许多人被践踏而死,脸上却都平静甚至含笑,都以为在手掌和圣石相触的一刹,他们的灵魂便去往了天堂。
  铜鼓,就是镇山村上寨的村民,布依族摩教信徒们膜拜的圣石吗?都是通向天堂之门,都是引渡灵魂的介质,但铜鼓不需要用手触摸,铜鼓声早已触摸到了每一个听见它的耳朵。
  亡魂去在第一声铜鼓……这并不是一场超度亡魂,这是一场为活人的演出,这是燃起篝火迎客的晚会,所有人都是演员,数不清多少月琴,芦笙,笛,木叶起劲的奏着,吹着,几队全套盛装的男女从奔腾的人潮中突出,跑到火把圈围的空地上又唱又跳,芦笙舞,板凳舞,过刀山,下火海……火焰熊熊,照得他们忽明忽暗,把他们的影子,连同奔跑的人群的影子投射在场地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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