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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温泉-第7部分

小说: 温泉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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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可能的,陈新说的对,那的确是鼓——铜鼓,布依村寨的镇寨之物。”  一经陈新点破,我立刻醒悟了,再回想他描述铜鼓的形象规模,果然一点不差:“布依的铜鼓,平常不用的时候都是翻倒放在楼上的,照规矩里面要长年盛满豆或谷物,让它吃饱,歇息好,否则,它一生气就会跑到河边跟母猪虹打架,引发大水淹没庄稼。”陈新点头说:“原来装绿豆是这么个用场,我还以为村长家粮食太多,盆盆罐罐不够放。可惜铜鼓翻着,要是鼓面朝上,我一定要敲它两敲过过瘾。”我说:“布依的铜鼓是不能乱敲的,除非是除夕夜到正月十五元宵夜,平时只有村里死了人,才会敲铜鼓;铜鼓一声响,说明死人断了气,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亡魂去在第一声铜鼓。'铜鼓一般放在村里德高望重的人家,轻易不会挪动。一旦挪动,就说明村里那家有人快死了,请铜鼓去送亡魂入冥界;或者用于大型的超度亡灵仪式,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用途——起码我没听说过。”“是吗?”陈新惊讶道,“那么村长干吗把铜鼓搬走了呢?难道村里突然死了人吗?
  ”“村长把铜鼓搬走了?”我猛然醒悟,当然了,村长当然把铜鼓搬走了,否则场坝上悬吊的铜鼓从哪里来?布依的铜鼓,一村一寨,只有一个。
  “村长带了三四个人来搬的。我听见他们进屋,上楼,心想这么迎面撞见多尴尬,便躲在一口大米缸后面。我看见村长领着那几个人,指挥他们把铜鼓里的绿豆倒在一只布袋里,又把铜鼓翻正,提着铜耳朵慢慢下了楼,出了门。铜鼓真的很沉,楼梯木板都被压得嘎吱嘎吱响。我刚要出来,楼梯又响了,村长独个儿折回楼上。我赶忙蹲下,瞄见他径直走到他女儿的房间,掏出钥匙开锁。”“哎哟,这下不要穿帮?”舒薇笑道。
  “我心里也想啊,哪晓得——村长进了屋,居然跟什么人说起话来,语调平静如常,压根象没发现闺女跑丢这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除了他姑娘,那屋里还有别人不成?”我十分奇怪。
  舒薇推测:“也许是村长的太太,村长小姐的母亲呢?”陈新摇头:“不是的,后来我向村里人打听过,村长是个鳏夫,他太太几年前过世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可那时他明明是在跟一个人说话,说了很长时间,声音很轻,我听不见内容,说完以后,他关上门走了,依旧从外面把门反锁上。”“跟村长说话的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问。
  “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声音男女你总听得出来吧?”舒薇道。
  陈新看了她一眼,缓缓的说:“我没听见那个人说话,那个人至始至终就没说过一句话。”我心里一凛,在清寒寂静的水面上听见这样古怪而阴森的情形,真不见得是什么浪漫的事。舒薇脸色凝重,若有所思:
  “难道那人是哑巴?十聋九哑,哑巴多半也是聋子,谁会跟聋子说话呢?”“我也纳闷啊——怪事还没完。我听见村长下了楼,却迟迟听不见出大门的声音。我憋住气好久,一面想着隔壁住的那个神秘人物,头发根子一阵阵发炸。后来总算村长走了,我脚不沾地的溜下楼来,钻回咱们屋里——这下我才弄明白村长老不离开的原因。”陈新有点艰难的咽了下唾沫,重重的说:“他在翻我们的东西!”“啊!”我一下子站起来,弄得船东摇西晃,我赶忙又坐下,一迭声的问陈新:“他翻我的包没有?我的包着他动过没有?
  ”“莫紧张嘛,船要翻的!你的包,好象没动过,拉链拉得好好的,我们俩的行李可给他翻得乱七八糟。
  当然事后他又全塞了回去,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可包的位置变了,物品的顺序也变了,所以我一眼就看出破绽。”“简直是无耻!”舒薇气的直嚷,“我们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这村长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原来是个变态,偷窥狂,侵犯隐私……”她喘了口气,又为村长加上几宗罪:“还虐待儿童,非法拘禁未成年人,干涉婚姻自由!回去一定要找他理论。”舒薇骂的一点不错,这村长,真是个变态,假如他知趣没动我过的行李便好,假如他动过了……我想象那双可憎的凸眼睛,看见包里的东西,先是一愣,发现上面有字,仔细一读,再皱眉一想,然后恍然大悟的点头,然后从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我拳头捏得嘎嘣嘎嘣,别让我逮着你,别让我看出破绽来……“我当时也气得不行,”陈新说,“冲出去找村长,这鬼地方,路象迷宫一样,三拐两拐我就找不着北了。又惦记你,一跑跑到河边,这时小风一吹,我倒渐渐心平气和了,觉得不必为这点子小事烦心。东西又没丢,也许他只是好奇或者谨慎,生怕我们带来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坏了他家的风水……“然后我就发现了这条没主的船。我下船一看,见到蓑衣和斗笠,觉得好玩,就穿戴起来。我早看见你们俩在码头上,正准备划过去会合,结果你们倒先自己过来了,”陈新说到这里瞄了我一眼,“本来,我也没打算吓唬你们,不过,要是不给你们一个惊喜,替你们的探险行动增添几分'气氛',岂不显出我们这种人'性格伧俗',没得情调吗?”我还在想着村长的事,全没提防陈新会在这儿等着我。我早忘了自己说的话了,原来他成心捉弄,竟是为了这个!我懊恼受到命运的戏耍:先前夸他的时候好话说了一箩筐,没听见,上船时借舒薇的话调侃一句,却听见了!
  我有口难辩,只盼舒薇帮我说句话,她却脸朝船外,来个装聋作哑,让我独背这口“背后说人长短”的黑锅。
  船头一震,靠岸了。陈新跳上河滩,先扶舒薇上了岸,才去系缆绳,一副“唯恐他人代劳”的架势。我想起当初扶舒薇下船时,也许不小心态度过于殷勤了些,正被那冒牌货渔夫看在眼里,懊恼之情又增添了一层。
  这时我才真正领教了陈新粗枝大叶之外的细心。我回忆在船上同舒薇说的话并无暧昧,看她的眼光也算不上放肆,稍微宽了点心。
  “你船划得很地道啊,哪里学来的?”我帮陈新系缆绳,一边恭维他的划船本领,多少补偿一下。
  “我也是山里人呐,山沟头水边上摸爬大的,不比你哥子是省城人,弄不惯这个。”陈新谦虚的笑着,话里听不出半点讥讽的意味。他把打好结的绳头一抛,迎上舒薇,和她并肩往河滩上走去。他紧搂着她的纤腰,一只手掌合扣在白衣和绿裙子的交界上,随着绿裙下面轻盈的步伐起落摆动着。
  小小的不快,很快就淡忘了。这点子小事,谁也不会真放在心上。可我却意兴索然,觉得这一趟曾经期待过的探险,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远远没有结束。河风冷峭,河上那团突袭过我们的白雾已经消失,或者说,加入进了另一团更庞大的浓雾之中。
  浓雾从对面山坡发生,散布到河心,恰好在水色的分界停驻。树和房屋变得影影绰绰,有些只露出一角,因雾气的袅绕而有了一种运动感,令人觉得每时每刻都在变幻形状,那样的不真实,好象……海市蜃楼。
  天空中,那团积雨云厚重欲坠。底端同下面的雾气相连,形如一朵巨大的,布满褶皱的蘑菇,黑伞,白柄,从那些白色石屋之间茁壮滋长。能看得出来它在不断的长大。
  有一种蘑菇,是专门从死人身上长出来的,它们吸收腐烂后化成浆汁的血肉,长得异常肥硕,在淫雨霏霏的天气里,就如鲜繁的花朵开放于森森白骨的空隙。那种被称作阴世之花的蘑菇,是剧毒的。
  这阴森得过分的联想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明白它究竟来自何处。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时渐渺茫的村庄,同我的探险队一起,钻进了神水河这一边的,深不可测的山坳。
  (第一部分完)前六部分 第一十章温泉(10)草标又出现了。
  这一回三个人几乎同时看见了它。
  就在那道天然狭缝的跟前,它毫不掩蔽的放置在那里。五根稻草捆成一束,头尾穿插在一根削去了半截的竹子上。被腰斩的竹子依然活着,绿叶间托出那只枯黄的稻草把,仿佛一个耷拉着脑袋,绿衣黄帽的稻草人在把守进山的隘口。
  狭缝里黑黝黝的。有风从狭缝里钻出,在两侧的岩壁上发出忽高忽低的嗡鸣。
  第二次遇见布依人驱鬼和警示的草标,陈新没有拔下来观赏,舒薇也失去了收藏的欲望。
  “又有一个……是镇山村的人放的吗?告诉大伙儿山里有鬼,不要接近?”舒薇轻轻托起被风吹得上下摇摆的草标,象托起那个稻草人的尖下巴。
  “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乡下人迷信,他们觉得在深山老林里面,每个拐角旮旯里都藏得有鬼,所有阳光照不到的暗处都有幽灵存在。”陈新老气横秋的说。
  “这只是风俗。他们一年一度的祭寨,扫鬼,照规矩是要在所有通道插上草标,不足为奇。”我说。
  草标并没有减低探险队进取的意志。狭逢的宽度只能容纳一个人行走,我打头,然后大家一个紧接一个走进去。
  犹如夜幕骤然降临。最初的一段路我们走得很慢,手扶着两侧潮湿滑溜的石壁,脚底下小心的探索。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楚石头上尽是湿漉漉的青苔。天空只剩了一条线,被垂直的岩壁拉得不可企及的高。仅剩那一抹灰白的天光,经常被顶上繁茂的植物遮挡,显得幽深的谷底更加阴暗。
  我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猛的我停住脚,后面的人差点撞上我的背——前方十步之外,石壁上一处凸起的棱角之后,有什么东西躲在那里!我几乎是凭借本能知道它的存在:没有风,石棱后的小树枝却在轻微的摆动。
  我试探的向前走了两步,打手势叫他俩跟上,又急忙示意他们留在原地别动。这样自相矛盾的指令只有教他们更加慌神,黑暗中两个一轻一重的呼吸声急促不堪。谁也不说一句话。一旦意识到某种未知的凶险潜藏于前,谁也不敢抢先开口,谁也不敢抢先行动。
  那个东西,它在窥探我们。它无声无息的窥探着,等着,我甚至想象得出它的面貌,那种屏息凝神,一下,一下眨着眼睛的样子……一动不动的对峙了有几分钟,我开始怀疑那是我的错觉。忽然头顶一阵籁啦啦的响动,象野兔又象山鸡从谷顶经过,碰掉下许多碎石和泥土,有几块砸中了那东西藏身的石棱,发出爆裂般的响声。小树枝猛晃了两晃,一个黑影倏的窜出!——每个人都惊骇的叫出了声,我脚底一滑差点摔倒,亏得陈新从背后用劲抵住。黑影却没有朝着我们,而是贴着底部往里凹陷的岩壁悉悉索索向远处溜去,它的动作是那样的快,才一眨眼,便梦一般的消失在黑暗中。
  这一下,可真的有点人心惶惶了。
  “你们看清它没有,是兔子吗,还是……狐狸?”舒薇惴惴的问,黑影窜出它的隐蔽所时她一定藏到了陈新身后,多半还闭上了眼睛。
  “比狐狸要大,也许是狼——,”见舒薇吸了口冷气,陈新意识到说差了,忙改口道:“不会是狼,这年头哪里还有野生的狼。可能是别的东西,比如说,人。”“人?如果是人,为什么一见我们就跑掉了呢?
  ”“要是你在黑咕隆冬的山洞里面遇见三个来历不明的人,你跑不跑呢?”“陈新说的有理。”我说,“就算真是什么野兽,毕竟咱们吓跑了它,而不是相反。怕什么呢,这才叫探险,继续前进!”我为探险队打气,实际上,回去的路也一样深不可测。我们已经走得很深了。
  谁也没有提到那支草标,把草标的含义和刚才的事件联系一二。
  继续前进可打迭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差不多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人在紧张的时候目力和耳力都明显锐利,黑暗中,一切细微的形象和声音都被放大。草木皆兵的误会发生过多次,连我也不止一回想要掉头逃跑。
  身后经常是鸦雀无声,有时我简直疑心他们已经消失,一回头总见着黑暗中两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紧拢在一起,宛如硕大的双头怪兽静悄悄尾随。
  途中再没任何异动,那个黑影就似心头惊鸿掠过的梦境,一去不回。寂静吞噬了一切,但是随着黑暗慢慢退却,一切又都还了原。地势不断升高,狭长的天空越来越临近,一行人从凿着石坎的山道,就象踩着一架升天的长梯走进了天界。
  出了一线天,意外的发现峭壁之顶山坡十分平缓,靠神水河这半边树木茂密,而另半边开阔的山坡上,却座落着一片同是石造的房屋,整齐错落,俨然村坊规模。
  更奇怪的是,偌大的村子竟空无一人。街上冷僻秋烟,家家门窗紧闭。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也许在家睡觉吧……”“有这时候睡觉的吗,还把门从外面反锁上?”“……”陈新的解释明显不合逻辑,现在是黄昏时分。门上除了挂着锁,还贴满符纸,门口点着蜡烛和香,每扇窗上都挂着麻绳,桉叶,屋角墙根残留着一堆堆烧成黑灰、仍在冒着蓝烟的黄表纸。
  “看,这儿又有一根草标!”“岂止,那里也有一根,”“天,到处都是……”草标插在路口,屋前,每一个街拐角,大树根,水井栏……被魇镇被封锁的空寨却处处显示人类居住的迹象:屋檐上吊着红辣椒和苞谷棒,户外晾的衣服还留有水渍,院坝里晾晒的谷物正被鸡们肆意翻啄;狗从巷口投出警惕的目光,猪躺在猪栏里打瞌睡;空气很干燥,洋溢着粪尿的气息,不留神就会踩中石板道上的一坨牛屎。这边天气比河对岸要明朗,云层淡薄,西天映出绯红的晚霞,正该是炊烟袅袅,耕牛归圈的时间,全体村民却逃亡了。
  在这座光天下的村庄,竟教人比在幽暗狭谷里时还要心惊胆战。
  我强烈的怀念起神水河对岸来,那座积雨云覆盖的人烟稠密的村寨。
  “觉得这里好玩吗?我看这边的房子和那边也差不多,没什么新意。”我说。
  “恩,也不是特别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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