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聊斋-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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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惠容才想起几个月前自己曾经在石瓮里烫死过大堆毒蛇的事,后来因为迭遭变故,一直也没有想起来处理。死蛇在瓮里捂了这么久,恐怕都要臭了吧?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盖,惠容却奇怪地发现,石瓮里面除了小撮黑灰外空无一物,难道有其它人来过了?
看女儿满面惊疑,林氏不由追问起来,听惠容说了事情经过,林氏的身子抖成了一团筛糠:“你……你这个傻女儿……因为不能提到‘它’,所以当时没有和你明说,可嫁过来之后,难道你还不知道你夫家是做什么的吗?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傻事呀……”
看着母亲灰败的脸色,惠容的手足也不由颤抖了起来,直到这时,以前的种种疑团才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夫家这么有钱却不请仆佣?
——为什么庭院里长年没有积尘?
——为什么自己烫死了毒蛇,夫家人也悉数毕命?
原来这家人就是传说中极为神秘的养盅之族,看石瓮里的毒物,他们所养的应该就是“蛇盅”了,据说家有盅神可以轻易致富,而且家中会格外干净,但盅的元神也同时依附在主人身上,可以说盅在人在,盅亡人亡,两者荣损与共。当惠容将滚水灌入石瓮的刹那,蛇盅所遭受到的致命伤害便在主人身上同步显现了出来,因此死去的人才会有全身皮肉脱落的可怕情状。
因为“盅”的种种神秘莫测之处,所以它的存在几乎成了禁忌,一般人即使是知道了也都会尽量不提起,父母大概是从夫家种种迹象中猜到了他们养盅的秘密,想着女儿嫁到有钱人家可以享福,才替自己挑选了这门亲事吧?
抱住石瓮,惠容放声痛哭,后园的雀鸟都被这凄厉的哭声悉数惊起,在初秋萧索的寒风中挥翅盘旋——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了戕害十多条性命的可怕事情,而其中,还有自己挚爱的丈夫,今后的漫长岁月里,她该怎样才能面对那份伤痛和悔恨,该怎样才有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错租
气咻咻地将一张红纸拍在桌上,神色不善的中年人指着上面“空屋招租、租金从惠”八个大字扯开了嗓门:“这是不是你亲手写的?”
“是倒是,不过……”
“既然这样,为什么又反悔不肯出借?太可恶了!”
“咳咳,不是这个意思,您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仅限堆放杂物,谢绝人家居住……写得再明白不过了呀。”
“我不管,总之既然你贴了招租的招牌,我就借定了这三间房子,至于用来住人还是堆物,那是我的事!”
看着对方气势汹汹的样子,张东广只觉一个头变两个大,自己确有空屋出借不假,但那两间祖上留下来的老屋其实打很早以前就一直闹鬼,出借了几次都把房客吓得落荒而逃,据最后搬离的那户人家说,曾经清清楚楚地见到墙上有吊死鬼现形,所以才一直空锁至今。如果不是这两年生意不顺,最近老妻又卧病在床,家里处处等着钱用,自己也绝不会起念将这屋子出借。因为怕闹出人命,所以张东广还特意在招租的纸贴上写明了只能堆放物件,不能有活人居住。
谁知不到一天功夫,就来了这样一个夹缠不清的主儿,磨勒了半天,死活闹着要搬进这套鬼屋去,自己又不好向对方明说这几间房子闹鬼,一时之间真不知怎么打发来人。
大概是看自己的软磨硬泡不起作用,那个中年人一下子变了脸:“其实根本就不用你同意,我自己一样住得进来,到那个时候你可不要后悔……哼!”
伴随着这样的狠话,中年人露出了狞恶的笑容,就在那一瞬间,张东广分明看到他的脸容起了变化——满面黄糁糁的茸毛,眼珠由黑变红,鼻子尖突,口中也露出了长长的獠牙。
“我的妈呀!”尽管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张东广还是把对方的变化尽收眼底,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黄大仙之流无疑,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对自家的空屋情有独钟(难道是我房钱开得太便宜?)。现在事实明摆在眼前,即使没有经过张东广允许,黄大仙要住进那几间空屋去也真是轻而易举的事,据说这种东西都是十分小心眼的,到时候找起自己麻烦来,自己区区凡人怎么招架得住?再转念一想,既然对方是黄大仙,那么住到鬼屋里应该没有什么妨害吧?如果能借黄大仙的手把不干净的东西驱除掉,那倒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所以张东广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再坚持租屋不能住人,而是几乎伸双手赞成对方入住。
“算你聪明!”见张东广识时务服了软,那个中年人满意地站起身,将一包碎银扔在了桌上:“这是定金,明天我就搬进来。”
第二天一早,房子里果真有了人声,张东广忙恭恭敬敬地备好酒牲礼品,亲手捧到了楼下,一备善颂善祷之后,张东广清了清嗓子,说出了此行的重点:“嗯——这个,先生,请问……”
“房钱是吧?还会赖了你不成?先从定金里扣好了,余下的等月底来收吧!”楼上传下了那个中年人不耐烦的声音,吓得张东广吐了吐舌头,连声应着退出了房门。
果然正如张东广预料的那样,这次鬼屋不但在阳光煌煌的白天安静无事,就连阴森的夜晚也没有任何惊响,迥异于前几任房客住不上三五天就哭爹喊娘逃出门来的情形,看来这位神通广大的房客已经完全震摄住了屋中的缢鬼恶灵,真是可喜可贺!
月底很快就到了,张东广如约来到房前,可是无论他怎么敲打房门,房中人始终没有露面。
难道是想赖掉这笔房钱吗?踌躇再三,张东广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房门。房内空无一人,从器具上堆积的灰尘来看,似乎至少也有十来天的功夫没人打扫了。
该死!看来世道艰难,连黄大仙也学会逃帐了。一边在肚子里嘀咕着,张东广一边走上了楼梯。
才走到转角处,张东广就推翻了自己的论断——一具尸体正直直地吊在二楼转角处的房梁上,当然,那是一具狐狸的尸体。看来黄大仙在与吊死鬼角力中还是不幸吃了下风,最终仍被迷惑着投了缳。唉,就象人们常说的那样,强扭的瓜不甜,这次则更糟糕,连整块瓜田都被铲平了!如果这位黄大仙早知道如此下场,是否还会强凶霸道地硬嬲着住进去呢?倒是张东广,哀声叹气了没几天又高兴起来,因为那张狐狸皮正好可以做成一付上佳的厚褥子,用来给老妻暖床呢!
改名
不知为什么,姚家的小少爷晌午放早学回来就虎着脸,气哼哼地抛下书袋,一头钻进自己的屋子再没出来。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桌上空出了一付碗筷,姚员外叫来管家询问,才得知儿子今天不知在学堂惹了什么闲气,正把自己关在房内闷闷不乐呢。
夫妻俩忙赶过去哄开了门,做母亲的把儿子搂在怀里,柔声问道:“乖宝,什么事发这样大的脾气,说出来,有爹爹替你作主。”
谁知母亲的安慰却起了相反的作用,本来只是嘟着嘴的姚家小少爷一听这话,顿时放声大哭起来:“……都怪爹,给我起了这样一个名字……还给我带耳环……穿花衣服……”
原来姚家小少爷的学名唤作宝珠,平时在家里“阿宝”“乖宝”的乱叫一气也不觉得,这个月入了学堂,老师可是要规规矩矩地叫上全名的,刚开学的时候彼此不熟悉,旁人还只道是“姚保柱”三字,今天有几个淘气的同学趁老师不在偷看了名册,顿时发现了这个秘密,把姚宝珠大肆嘲笑了一通,说他好好的男子汉却起了这样女性化的名字,并且宣布从此以后再也不和他这个娘娘腔一起玩了。
“干……干嘛给我起……起……这样一个名字……我明明是……男孩子……”
看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刘氏抬头扫了一眼丈夫,叹息道:“说起来,还真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呢,其实,在你的上面,原本还有四个哥哥……”
原来姚员外打从成亲后,虽然连连得男,却都是养不到周岁就夭折了,六年内接连死了四个儿子,任是谁也禁受不起,外面又有风言风语说因为姚家祖上不积德,所以才会断子绝孙,姚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姚员外当时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还是某位喜好六壬之术的挚友到访,才算终结了姚员外悲惨的丧子命运。按这位朋友的说法,姚员外的命格是四柱无子星,而姚太太则是八字旺子旺夫,就是俗称的“满肚子儿子”——这样的两个人配成夫妻,便是这边不断生,那边不断死,循环往复永无止息。
听到这样的推断,姚家夫妻自然急得团团乱转,再三哀恳他帮忙想个办法。最后这位朋友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姚太太如果再生儿子,不妨试试当成女儿来养,无论是起名还是穿衣打扮,都要尽量在可能的范围内女性化一些。
抱着姑妄试之的心情,在年尾姚太太又生养下一胎男婴之后,姚员外就按这种说法,替儿子起了一个“宝珠”的名字,当然其中也暗含着这个儿子得来不易如宝如珠的意思,同时不等满月就为他穿了耳洞,每次置办衣饰的时候,也尽量挑选花梢一些的。果然,这个儿子没有象前面几个兄长那样早早夭逝,而是健健康康地长到了一岁、两岁、三岁……
“现在知道了吧?”见儿子眨着眼睛听得入神,刘氏在他额头轻轻一吻:“爹爹可是为了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才绞尽脑汁想出这个名字来的。”
虽然并不能完全领会母亲话的涵义,但姚宝珠还是听懂了这是关乎自己性命的大事,从这天起,他再也没有为这件事向父母发过脾气,而或许真是借了这个名字的光,姚宝珠一直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直到娶妻生子。
当稳婆从产房里抱出呱呱不已的男婴时,做了爷爷的姚员外激动不已,在宣纸上写下了早已起好的男孙名字:姚初元。
“为什么给我起这种名字,还给我打耳洞,同学都笑死了,说我不男不女,我再也不去上学了!”气鼓鼓地甩下书袋,姚芝媛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脚乱蹬地放声大哭起来:“我要改名字……”
“啊呀,乖儿,快起来!”见儿子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母亲冯氏心痛不已,急忙忙俯身想把他抱起来,无奈男孩子发了蛮力,冯氏直拽得满头是汗,也没能将姚芝媛的屁股拉离地面。
最后还是见到了内室踱出的父亲手中持着的戒尺,姚芝媛才象长了弹簧一样从地上直跳起来,不过小声哼哼却仍是免不了的:“我不要这个名字……”
叹着气放下戒尺,姚宝珠将儿子搂入怀中,又沉思了一会,才慢慢开了口:“其实,在你的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雅赚
转过半山腰的之字形小路,前方豁然开朗,远望青山错落,碧水环流,几只雪白的鹭鸟起起落落,时不时从眼前穿梭而过,再衬以新开的大片火红榴花,直如一幅动静得宜浑然天成的山水画卷,看得人心旷神怡,顿生出尘之念。
“福儿,快走吧!”郑石林在泉边临风站了一会,觉得方才爬山时出的一身微汗已经吹得干了,便招呼着随行的小僮向石榴林中踱去。
他是当世数颇负盛名的书画大家,等闲一条字幅也能卖上百多金,却偏偏生性孤傲,遇上求画之人,如果看不顺眼,那便是堆上金山银山也不能说得他动笔。
近日郑石林来此地访友小住,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城中顿时轰动起来,不断有人上门来拜访求画。其他人倒也罢了,唯独就中有个名叫柴大宝的盐商,郑石林嫌他周身没有半根雅骨,一口回绝了对方。柴大宝却仍纠缠不休,声称哪怕一掷千金也要得偿所愿,郑石林挠不胜挠,索性借着写生取景每天外出游玩,一来二去逐渐爱上了郊外樊青山麓的秀雅风景,隔上三两日便会前来闲游散心。
“咦——”石榴林中隐隐露出的一角屋檐,让郑石林愣了一愣,此处向来并无人烟,什么时候住起人家来了?
抱着好奇之心,郑石林走到了近前,只见一弯清溪之旁,不知何时搭建出了数椽精雅的茅屋,抬头望去,门上篇额龙飞凤舞地写着“富儿绝迹”四个大字。
“妙哉!”这四个字顿时对了郑石林脾胃,他本是名士派头,见门扉虚掩,也不管屋内有人无人,径自闯了进去。
小小的庭院内花木扶疏,雅致异常,内里两间敞轩窗户大开,可以望见有位老翁正在独坐饮茶。见来了生客,那老翁笑眯眯地迎上前来,两人略一交谈,居然极为投契,就此结为了忘年之交。
从此之后郑石林便日常带着酒菜前来拜访,那老翁自称姓严,对于琴棋诗词十分精擅,可谓尽得妙谛,唯独于书画一道却从不提起,而且书房中也是四壁空空,没有悬挂任何条幅,不由日渐惹得郑石林心痒痒起来,这一天他终于忍不住提了个话头,严叟闻言立刻连连摇头:“实在是时人画作具难入眼,只有象郑先生那样的墨宝方可一观,偏偏价值又太过昂贵,象我这般的清贫山民哪里消受得起!”
郑石林笑道:“严兄,凭你我的交情,还用论到银钱二字吗?”说着就命福儿铺开纸笔,挥毫泼墨顷刻间就作了十几幅画卷,又问明严叟表字“小泉”,在书画上一一题写了“雅赠小泉先生” 的款识,直把严叟喜得老泪纵横:“想不到我这样一个山居贫士还能得到郑先生的墨宝,真是三生有幸啊……”
“嗳,什么话,难得你我二人意气相投,区区几幅画算得了什么,来来来,今天我们要好好畅饮一回!”
两人酒酣兴逸,直饮到初更郑石林才告辞出来,踏着月色走到山脚的时候,回首还可远远望见严叟犹自站在门前向他挥手。
“老爷,这下可真美死他了!”见郑石林一步三回头,福儿噘着嘴道:“您老人家一幅画能值上好多钱呢!”
“小孩子家懂什么!”被夜风一吹,郑石林的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