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的恶魔-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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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我与自己挣扎了好一阵子,还是觉得该让你看看才对。〃她说。
她还没开口,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我说:〃是尤苏里写的信!〃
〃最后寄来的几封信。〃她回答:〃一定是她在死前几天写的。这些信到我手上那一天正好是她死的那一天,信差来找我,我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
〃因为我认为里面有些事情是你应该知道的。〃
我闭上眼睛,她知道伯爵送来的信件当中,有一封是给我的,那是很重要的一封信。
〃如果你愿意让我看……〃我说。
〃我认为对你很重要。〃她把这叠信放在我的化妆台上,道声晚安,就走了。我点燃三根蜡烛然后上了床,撑高了枕头,把信一一打开,有标着数字的一、二、三,三封信。
字迹很工整,我有点不想打开来读,因为它们不是写给我的,我觉得如果我读了信,可能是窥伺了别人的私事。很奇怪的是我对尤苏里这个人很好奇,却不愿去读她的信,如果我够诚实的话,我该承认我的不愿意是因为我害怕信的内容,而不是因为我行为正直。我所怕的是不想知道伯爵太多的事,但我还是打开第一封。〃亲爱的维娣:能和你互通鱼雁,真是太好啦,你知道我们的通信是我生活中最好的寄托。写信给你就像和你见面谈话一样,你也知道我很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写出来让你知道。生活情形仍旧如恒,奴奴为我料理早餐,拉上窗帘,使阳光照射不到我,把我层层围住。她不准任何人进入我房间。玛格丽特在国外待了好多年,现在回来了,还有个人陪着她,说是她的表姐…又是个虚构的故事。是他耍的新把戏,他从来未曾称呼他的情妇为外甥女的,这个女孩是英国人,是玛格丽特在英国时认识的,我曾经召见过她,她个儿高高的,面貌姣好,有束漂亮浓密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与众不同的气质,对自己充满自信,很独立,不轻浮,事实上我很感意外,因为她显然不是那种典型的女人。我看过她和玛格丽特在花园里的情景。你观察某一个人,而她不知道你在观察她时,才能把她观察得仔细。他显然是变了,我突然想到,他这一次可能是认真的。昨天下午就痛得很不舒服,奴奴小题大作了起来,坚持要我服用她的槲寄生药。她一直吹嘘她那些药草,你知道这是她的爱好。她跟我说督伊德教的教友宣称这种植物能治百病,而且长生不死,说了不下六百次了。不过,奴奴的药果然让我睡了一个下午。整整一个星期没看到他,我敢说他会来看看我,尽他表面上的义务。他来时反而令我惊讶,我害怕他的来访,我倒认为他可以不用来了。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一次他变了。以往他一来就坐在椅子上,不停的望着钟,我知道他心里在想着还有多久他才能走。他的蔑视是瞒不了我的,从他的眼神、他的声音,坐在椅子上的姿态都表明了他的不耐烦。奴奴告诉他我的病情。你知道奴奴怎么待他的……她什么事都怪他,如果我割伤了手指,她也会责骂他说那是他的错,我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他是满腹的心思。他一定是在想着那个女孩,她绝不是你所能想象的那种典型,她是个女教师,记得不久之前,我在英格兰时就听说过她。那真是一段可怕的日子,那一次他坚持要我陪他去看玛格丽特,你知道那时我一直病得很重,不愿意离开奴奴,而奴奴简直要发疯了,我回到堡里,她就用各种方法替我消毒,说是洗净一切从国外带回来的污秽。但是这个女孩……他一定已经见过她了,玛格丽特所就读的学校就是这个女孩的母亲办的,她的法语说得好极了。有一次我看到他和她在花园里,当然我看得并不很清楚,但是从他的姿势、态度来看…她不像是他的情妇…至少到目前为止还不是。看到他们在花园里,我笑得很狂,奴奴还以为我要歇斯底里了呢!我想到了葛布丽叶乐格朗。我们的家庭很奇怪,不过有这样的一家之主,你还能有什么要求呢!维娣,能写信给你真好,若没有这些信,我岂不是很孤独。有时候我感到很疲惫,我彷佛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这些事,我倒很喜欢这样。我期望收到你的来信,维娣,不要以为我不喜欢知道你的生活细节,乔斯把汤烧焦、野鸟毁了梅果的事都引发我的兴趣,我喜欢另一种生活方式,我觉得我们的生活太戏剧化,太不真实,使我幢憬着平静甜美的生活,也许我该逃避目前的生活方式。亲爱的维娣,常来信吧。晚安。尤苏里上〃
读完第一封信后我把它折起来,心跳得很快,很不舒服,我知道这些信会泄露一些要节。我已经从第三者的眼光中知道别人对我有所认识,而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维娣曾经建议我离开这儿,我不应该涉入这些是非里面,如果我仍然与伯爵为伍,会无以自拔的。
我打开第二封信。
〃亲爱的维娣:我又服了一些槲寄生剂,奴奴来回地叫着,像只海豚般,心里是又怨又满意,怨的是我的痛苦,满意的是她的药。她告诉他我的病情,并且强调我需要医生,她又大惊小怪了,我知道她想些什么,她在想着我的母亲,那件事的实情如何没人告诉我过,他们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我知道她是自杀死的,因为她害怕未来。那些痛死人的病会越来越厉害,最后夺去她的生命。不论人们如何的守口如瓶,闲言闲语还是免不了的,我时常假装熟睡,其实我是躺在那儿听下人们说闲话。你知道,这是我的禀赋,似乎我什么都不知道,事实上我清楚这儿的一草一木,我想他们害怕我知道太多的事情,如果我也学母亲那样,那就糟了。因为我也和她一样病重了。如果奴奴真的了解我,她该知道我是不会自杀的,这一点我很有把握,我一直这么认为。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谈过的?我仍然认为每一个人都该尽自己的本份,不管那有多痛苦,这是做人的目的。奴奴最担心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常常说:'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我总是故意问她:'你要到那儿去?'她说:'到天国去呀。'我一嘲笑她,她就发起脾气,我只好抱抱她,告诉她,她对我有多么重要,如此安慰她。我同意她要看医生,她就跑去告诉他,我知道他又要说:'她又在装病了。'可是我才不管呢!我相信他对那个女教师的迷恋不同于对其它女人的迷恋。这一位显然和一般女子不同,真的令他倾倒,时间的长短是另一回事,但他真的是神魂颠倒了。奴奴很生气,她恨死那女孩子,可是玛格丽特却很喜欢她,而且两人真是形影不离。她们维持着表姐妹的关系,这是他让她待在堡里而不招惹太多非议的方法。你可以猜得到,这个女孩子的出现会引起许多人的眼红。每当想到葛布丽叶乐格朋,每天就窝在她那间屋子里,像一只捕捉苍蝇的大蜘株守候在蜘蛛网上,我就会大笑不止。这时,奴奴总是会拿出那个'淑女蓬菜子',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是治疗歇斯底里症的药,这些东西我学会不少,和奴奴生活在一起就不得不学这个。不知葛布丽叶对我们这个新来的女士有何看法,我现在还活着,他们又能怎么样?葛布丽叶一定是在安慰自己,我已经病重了,迟早是要死的,而她还有死硬派艾丁尼这张牌他是这个家族的未来希望。哦,维娣,这对我们女性是多么大的侮辱呀!我们是不受欢迎的。如果玛格丽特是个男孩,谁知道我们的生活会有多么大的不同呀!这世界有多少妇女被驱出家门外,只因她们不能生个儿子,这对我们的社会是什么样的注解呀!我还是很幸运的,有许多人必须一次又一次的忍受生产之痛,女儿、女儿,一再的生女儿而且经常小产。我躲过这些苦楚,我永远不要再让早年的经验重演,我生来就不适合生孩子,我一生了玛格丽特就知道了,而他也是…所以他会这么的恨我。你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他需要女人就像人需要空气一样,没有女人他活不下去,他一成人就是这样,到死为止他仍然会是这样,所以他和那个女教师的恋情才会那么奇怪,当然这种恋情不会维持太久的,会有这种恋情的存在,实在太令人感到惊讶了。虽然奴奴不肯承认,但是她的确是位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她有种自然威严的气质,从不装腔作势,她的家教很严谨,和他保持着距离,这是我的猜测,由于她的教养,使她不愿意陷入他的陷阱里。不过,我们还是走着瞧吧。大夫今天来过,问了我一连串的问题,又和奴奴谈了很久,他不在场,他们一定觉得很奇怪。其实他也一定觉得这整个事情是个闹剧,就让他这么想吧,我只想安慰奴奴。她为我忙得团团转,脸色沉重,又要我休息,又问我痛不痛,我只好假装有点痛,让她有机会为我预备那副槲寄生药。尤苏里笔〃
还有一封信。我从现在开始才了解尤苏里并非我原来所想象的那种人,她并不是坏脾气的病妇,她只怨恨她的婚姻,我相信她不论和任何人结婚都会怨恨她的婚姻的。她不晓得对异性要温柔,也没有母爱的天性,但是她仍然有感情的,她善待奴奴和维娣,这是很明显的。她并不积极投入生活中,只把自己局限在房里,观察身边人的一举一动,虽然对四周的事物有极大的兴趣,却让自己远离人群。她就像个看戏的观众,只想看人家怎么演,自己却站得远远的。
我拿起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维娣:突然间我知道了发生在我四周的事物,生命似乎突然活跃了起来。我相信我们走到了大革命的边缘,我一直在注意新闻报导,我相信事情比我们所愿意相信的程度还要严重得多。我真不知道我们会有什么遭遇。我曾经和前来打扫的…位女仆谈过,因为那时奴奴在午睡,我们才能为所欲为的谈,若是奴奴在身边,没人敢和我谈话,因为任何引起我不安的事奴奴都不让我知道。从那位女仆的口中我知道全国各地都有暴动,百姓都起来要求享受应有的权利。能够和她说说话,老实说,我感到很满足。她对我的无知感到惊讶,两眼不停看着我,令我感到很忧虑,万一真的有事情发生,我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我不敢想像会有人敢从他的古堡中拿走什么东西,他只要看他们一眼,就足以把他们吓倒的。这些事情就要发生,而我们却浑然不知,我不禁想到许多事情曾发生在我的四周,但我们却没有仔细的去观察。他仍然迷恋着那个女孩,而她却离得他远远的,或许她知道这种方法可以加增他的热度,不过我并不很清楚,我想她是个很聪明的人,我从她和玛格丽特交往的最小地方看出来,她是个相当有智能的人。玛格丽特总是麦妮娜长,麦妮娜短的,麦妮娜是她的教师。起先我以为玛格丽特是故意用法语发音法来叫她,这个名字念起来很像法语,而她却是个英国人。我们法国人的发音方法,英国人学不来,而她却讲一口标准的流利法语。他要我站一边去,别碍着他,他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但从未像目前这么的热切。我所谓的站一边去,并不是走出他的视线之外,而是离开这个世界。我突然知道他的想法,心里大为震惊,因为你知道他的为人如何,如果他想得到一样东西,他是会迫不及待的弄到手才肯罢休的。我,活了这么些年,事实上活了这些年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我突然间发现自己落在别人的阴谋之中。维娣,你知道有许多人希望我站一边去……不是很温和,而是不顾一切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丈夫,他多么希望能除掉我,这样子,他就能够如愿以偿的公然娶那个女教师为妻,我相信这就是他所期望的。至于那个名叫葛布丽叶的女人这么多年来,她耐心的等待我的死亡…她同时又希望我仍然继续活着,如果我死了,他可以再娶,但是会娶葛布丽叶吗?葛布丽叶证明她能给他生个儿子,堂堂六尺高的男子汉芳登·德利比证明她能。艾丁尼就是个例子,谁敢说伯爵不是他的父亲?可怜的葛布丽叶,她真的是陷入困境中!伯爵得到自由后可以娶她,但是他会吗?我知道十多年来,她一直忠心的作他的情妇,但是从以前的例子来看,当一个男子有了再娶的自由时,他绝不可能娶人老珠黄的情妇,而会找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可怜的葛布丽叶耐心的坐着等候,如果她看到他的情夫迷恋一个年轻的女教师,会有何感想?艾丁尼会有什么感想?还有那个叫里昂的,舞会那天晚上我发现他一些事,我所知道的比别人想的还多。我常常送食物、衣物甚至金钱给里昂的家人,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因为是我没有生个儿子,我的丈夫才会驾车狂奔,发生了那椿可怕的意外。每个月我都派我的仆人艾都瓦到里昂家去,代我问候他们,也把他们的消息带来给我。接着,在舞会那天晚上……就发生这件事,里昂知道。我现在太累,不能告诉你,这件事说来话长……下一次再告诉你,不过里昂怕我说出去。维娣,这个家庭有演不完的戏,我真不晓得何时才会落幕,这样生活才能显得多彩多姿些,而我原来是个很容易厌倦的人,我真是等不及想要看看下一幕戏是什么了。我一向很喜欢观察别人,可是很奇怪的是,我竟然只是个旁观者,这是事实,我不愿走进人群中,婚姻和它所带来的,都会令我憎恶。我想象我这样的人大概不多吧!我的生活中也有欢乐的时刻…写信给你;发现人们的行动,突然间我又觉得非常的兴奋。我急着等下一出戏上演,明天我会写得更详细些,现在我感到很疲倦,就此歇笔了。晚安。尤苏里上〃
信从我手中掐落,我注意到写信的日期正是她死亡的前一天。我知道何以维娣把这几封信拿给我看,她是要向我证实尤苏里不可能自杀。当晚我几乎一夜没睡,一直睁着眼睛思考着信中的话。一看到维娣,我就立即把这叠信还给她。她问:〃你看完了?〃我点点头。
〃你有没有注意到最后一封的日期?〃
〃是的,就是她死亡的前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