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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网人 作者:黄孝阳-第23部分

小说: 网人 作者:黄孝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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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价,豆腐是豆腐价。要不就下车。你说,那还钱。胖大婶说,你们坐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就不用付钱?哥说,付多少?胖大婶说,二十。你说,王八蛋也太欺负人了。胖大婶说,你骂谁是王八蛋?妈的,你妈怎么这么没教养,生出你这么一个没屁眼的畜牲来?你再也忍不住,顺手抄起发动机罩上的一个水壶砸了过去。胖大婶疯了一样冲过来又撕又咬。哥扯开她。司机也蹿过来,抬手就往哥脸上扇了一记耳光。就这样,你上了人生给你的第一堂课。而从始至终,满车的乘客没有一个说话。沉默的永远是大多数。最后,你与哥被赶下了车,手里只剩下三十块钱。菜板也少了几块,不知是谁浑手摸鱼拿去了。哥说,回家吧。你说,不回,坐别的车去。 

  你气晕了头。拦住几辆车,一问行李费得多少钱,价钱更邪乎了,长势之快淋着春雨的竹笋还更凶猛。这个说二十,那个眨眨眼皮说三十。你傻了眼。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你又遇上那个满脸麻子的小姑娘的车。小姑娘一脸嘲笑,倒没为难你们,按原价收过钱后,冲你们连翻白眼。你与哥相视苦笑,还真觉得这个嗓音难听、模样难看的小姑娘,差不多是大慈大悲观世音的化身。 

  口袋里没有了一分钱,但糟糕的事还在后头。你与哥到了省城,没钱坐公交车,就这么扛着,不停地问路,一直扛到自由市场,走了足有十里路,累得你连自己是谁都忘掉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肩头上这个沉重的袋子。 

  菜板十五元一块,卖得挺快。菜板质地好,你与哥还特意从建筑工地弄来细沙一个个擦得光可照人。很快,菜板全卖掉,你有了一百五十块钱,很高兴,觉得虽然来时磕磕碰碰了些,事情大体上还算是顺利,但一个撸着袖子、袖子上戴着个红套子的年轻人忽然出现在你面前,用脚尖踢你,说是得交管理费,得交十块钱。你哥交了钱,与你兴冲冲地去吃早点。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你喝了一大碗豆浆,好吃极了,还有油条,你从来就没有一口气吃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你都撑坏了,打着饱嗝,坐在椅子上起不来。你伸了个懒腰,那椅子突然就裂了,你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么一张破椅子老板竟然要你赔二百块钱,也太欺负人了。你与老板争辩,声音越来越大,就动起手,是老板先动的手,你与你哥被打得头破血流,几个不晓得从哪里奔出来的彪形大汉将你们摁在地上,左一个巴掌,右一个巴掌。你躺在地上,很快就失去动弹的能力。你看着天花板,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枪杆子里出政权,拳头才是硬道理。口袋里的钱自然是一洗而空。你与你哥像两条死狗被他们抬出去,扔在后面的小巷子里。一只卷毛狮子狗乐颠颠跑来,用鼻子蹭你的脸。你那时杀人的心都有,但你只能想想而已。过了约半个时辰,你哥先爬起身,将你扶起。你说,我要杀了那个畜生。你哥说,回家吧。你们俩没有回家的路费。你们来到车站。你哥陪着笑脸去找售票员说好话,说钱被人偷了,车票钱回家一定给。别人不信,你哥就赌咒发誓。你站在旁边落了眼泪。你对这个挤满人群的城市充满愤怒。这里的人,如果也算是人的话,那只是一群吃人的人。 

  少年时的想法却也天真。哪里的人不吃人?只是吃的法子不同罢了。有的煎,有的炸,有的红烧,有的清蒸,有的喜欢流着眼泪吃,有的爱把人弄出眼泪来吃。中国一向不乏吃人与被吃的事,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甚至还有心甘情愿把自己当作一块肉搁在菜板上让人吃的,如《阅微草堂》中提及的那个不愿嫁二夫的妇人。其中最让人可惜的应该是那个被一干愚民啖尽其肉的袁崇焕吧。你眯起双眼。车身摇摇晃晃。天空晴朗,阳光万里,田舍村庄扑面而来,又迅速远去。鸟在空中旋转,声音啾然。你想起一篇小说,《流枫川志》,作者名字有些儿古怪,叫骑桶人。里面的几个人物讲的话确实有意思。 

  孟老夫子曰,人肉的味道,本是好的,只需以清水蒸之至熟,便是美味。荀二曰,所谓人肉,腐朽之物。味酸、气臊、筋韧、血腥。山中的老虎,若非饿急了绝不食人。故先得以葱、姜、蒜、辣掩其腥臊,与油、盐、酒、醋调和其味,方能做出真正味美的人肉。程家两兄弟曰,人肉之味,有天地之性,亦有气质之性。天地之性乃人尚未生时便有的,最是味美,那气质之性,乃后天所具,亦有味美之处,亦有味恶之处。是以便挑了个小孩,因其天地之性尚多,而气质之性尚少的缘故。朱熹曰,目之欲色,耳之欲声,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味者岂可胜言也哉!故要剜其目,塞其耳,去其舌,割其鼻,截其肢,然后可以食矣。孔老夫子曰,食人之道,要在制天命而用之,而天行有常,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譬如西戎,其肉燥,便应蒸之煮之,其肉方美;譬如东夷,其肉腥,那姜葱就不可少了;譬如北狄,其肉膻,何不先浸之于山泉,以去其膻味;譬如南蛮,其肉臭,便可以芫荽花椒掩之…… 

  你慢慢想着,这些字在脑海里轰然响着。你淡淡地笑。那些阳光终于若柳絮落下。你把头埋入手里,觉得微微的冷。 

  29 

  车子一直在慢慢摇晃,像小时候的摇篮。他又在路上了。这个“又”字,自然令人伤感,他想起很多,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把手指头塞入嘴里咬起来。从小,他就喜欢啃手指头,为此没少挨揍。爸爸打,妈妈掐。爸是钣金厂工人,干了几十年体力活,不爱说话,只好喝酒,瞧着他某处不顺眼又或听说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只不由分说一个大巴掌甩过来,然后咧嘴露出焦黄的门板牙,慢慢摸去厨房,从橱子里掏出个大海碗,手指在碗沿边抹过几个圈,勾下腰,在橱角边黑色大瓮里舀出一碗酒,再走出来,靠墙壁根蹲下,一仰脖子咕嘟咕嘟灌下大半碗,咳嗽几声,又抹下嘴,愣愣地盯着墙壁上黑一块灰一块的污渍,眼睛渐渐通红,神情愈发痴呆了。 

  他不怕爸这时的样子。爸喝多了酒,就不再打人,顶多把巴掌攥成拳头往自己胸脯上擂,擂得山响。偶尔也拿脑袋往墙壁上砰砰地撞,但不管“擂”或“撞”得多响,爸的胸脯与脑袋从没有一丁点凹瘪,更别说血了。这很让人奇怪,长大后的他一直想不明白这点,也拿脑袋往墙上撞,只撞了一下,就疼得嗓子眼里透不过气。也许爸是那种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吧。他安慰自己,没过几秒钟,安慰便转化成狐疑,因为据说所有特殊材料制成的人胸口都藏有一个红本本,这个本本比茅山道士的鬼画符还更有威力,拥有它的人不仅能刀枪不入穿墙过屋,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把人变成鬼又或把鬼打扮成仙。爸显然没有这些传说中的本领,只晓得上班时拼命砸铁、喝酒时用力撞墙、睡觉时冷不丁干嚎几声,一切行为皆乏善可陈。 

  路边有户人家,窗户玻璃上贴着的大红喜字。用不了几天时间,它就会泛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到时还得用刷子费大力气将它清洗掉。人哪,就喜欢做一些无用功。他抬头去看太阳,一片白茫茫的光线如一柄巨锤重重敲落,敲得他的耳膜也嗡嗡作响。路面上的沥青似乎融化了,黑乎乎,一眼望去,就像被老鼠啃过的奶油蛋糕。他眯起眼,把食指抽出来,把中指伸入嘴里,继续啃。 

  他也在窗户上贴过喜字。喜字是住街尾的阿婆剪的,是妈妈去买的,一张要一角多,比商店里卖的要贵出一倍多,图案与做工还更粗糙些。他有点儿纳闷,但这个纳闷却一直藏在心底,没有机会问人,直到遇到她。他便问她。她撇撇嘴说,这叫民间艺术,懂不懂?他不吭声了,瞅着她的嘴唇,瞅着嘴唇上的那一抹红色,突然心痒痒,起身扑过去想咬一口。她推了一下,没推开,跳起来,双腿飞快地勾住他的腰,一挺身,骑上去,舌尖吐入他嘴里,眼波一下子比流水还要轻柔。她很轻,重量比他的前妻约轻三十余斤。他闭起眼,双手托起她的臀部,想去亲她嘴唇上的红色,可她不肯,舌尖像一条自顾自在水里游得正欢的鱼,他便只好任它游曳了。过了几分钟,她跳下来用力推开他瞪着眼说,没劲,嘴比中国足球还臭。他就笑。 

  她是球迷,他原来也是,不过,他很快就不是了。她最迷“万人迷”,那个鸡冠头贝克汉姆。有个晚上她与他在床上滚着滚着,忽然一伸腿下床光着身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苦着脸说没劲。他难受得紧,问她要怎么才有劲?她转动黑眼球,咧嘴笑了,问他是否答应她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当然不是搞SM,那也玩腻了。他猜不出她的新花样,便点点头。她先是将他捆好绑好,然后从抽屉里翻出贝克汉姆的一张大幅海报,把它盖在他脸上,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骑上去,一边大力亲吻着贝克汉姆的额头一边上下套动,就像一条发情的雌鹿,呦呦地喊,脊背上一下子布满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有些惊惶失措,可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只好任她上下折腾。一开始他觉得她这是当面给他戴绿帽子,很生气,可后来,身体越来越舒服,这气便慢慢地消了。绿帽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前些年红遍大江南北的《三国演义》里的关老爷不也整日顶着一个绿帽子?所以当她嘴里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喊时,他也一泄如注,嘴边甚至还浮起微笑。过了几天,他把电脑游戏里那些魔兽原本狰狞的脸全部替换成贝克汉姆的脸,并把她叫来,两个人一起闯关杀怪物,杀得她香汗淋漓直呼过瘾。他喜欢她,但大家都说男人是泥巴女人是水,所以他老担心自己把她弄脏。他已经弄脏过一些女人,不想再犯错误。但她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恶狠狠地说,这是放狗屁,然后说,这是狗放屁,然后又说,这是放屁狗,然后眉开眼笑地搂着他亲,一直亲到他嘴巴发肿。当然,这些行为,虽然亲呢,并不能代表她想嫁给他。她说,这叫扎姘头呢。说完就嘻嘻地笑。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这样嘻嘻地笑,笑得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那天他们呆在一间KTV包房里喝酒,忘了是谁请客,一大帮人东倒西歪地往嗓子眼里灌着酒,沙发上躺着几个,电视机橱上坐着一个,墙壁根上也靠着几个,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尖叫,有人围绕着玻璃茶几来回小跑。不过,喝着喝着,人就越来越少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俩。他说,妈的,真闹不明白,现在的人真变态。她便说,变态是常态,不变才是变态。她说完伸了一个懒腰。她喝了一些酒,但没醉,别人疯玩时,她在把玩着高脚玻璃杯。从电视屏幕上折射出来的光在她手中的玻璃杯上一撞,化作一条条或大或小忽明忽暗颜色五彩缤纷的热带鱼,转身游入他的眼睛里。他看傻了眼,喃喃说道,真美。她呸了一声,慵懒地欠起身,说想泡我?癞蛤蟆也晓得撒尿当镜子照自己哦。他说,那是那是。天鹅同志就从不撒尿。她扑哧笑了横了他一眼说,说什么啊?吱吱歪歪,风牛马不相及。他说,谁说风牛马不相及?风吹着牛,牛拉着车,车上码着一堆白花花的马骨,这个画面藏掖着多少悲哀?再加上黄沙、胡杨、落日、孤烟。这幅画面美不美,深不深刻?人类失去了联想,世界会变得怎样?她说,你丫真变态。真闹不明白,看你的长相,说是白马那太抬举你了,抬上九霄云端再摔下来可真对不起你爹你妈。你顶多也就一只青蛙吧。不过,青蛙多少是一只益虫,还懂得爬上菜篮子里为人民做贡献,你这么一个大男人咋就不晓得如何取悦美女呢?他说,美女?她说,难道我不是?他说,做美女有什么好?她说,好就是好呗。有点审美意识好不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妙,社会主义就是哌哌叫。你丫说实话,是不是嫉妒我是美女了?他说,真难得,小时候的口号还记得这么清清爽爽。小时候,然后长大了,竟然没有忘掉了。再过二十年,世界大改变。女孩剃光头,男孩留小辫。你一杯,我一杯,都是滴滴畏,稀哩哗啦死了一大堆,一大堆。她说,你妈的真变态。真闹不明白。他说,这世上闹不明白的事海去了。凡事都想弄明白,以为自己能够弄明白,那岂不是上帝了?上帝早死了。这话不是我说的。她又呸了一口,这么老掉牙的口号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当心以后走路人家从泥巴里伸手扯你脚后跟。他说,这也是。 

  他与她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聊,聊到后来,都放松了,互相把脚架得比彼此的脑袋还要高,互相冷嘲热讽,哪壶不开拎哪壶,都想拿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上。他问她,为什么爸爸的胸脯与脑袋就老撞不瘪?她翻着白眼说,第一,爸爸不是人;第二,总有撞瘪的时候,而且那时总会瘪得特别厉害。他想发火,但想想爸爸现在已过世多年的确已不再是人,那一把骨灰连“瘪”这个轻飘飘的字眼恐怕都没资格用,她确实没有说错。他叹口气,挠挠头,头皮很痒,痒比疼痛更令人难以忍受。 

  他告诉她,每当爸爸蹲在墙边喝酒拿头撞壁时,过不了多久,妈妈便会赶来。妈妈急急走着,腰肢一扭一扭,样子很好看,可人没进房,嗓音已冲入屋内,震得屋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你想干什么?爸爸便默不作声一仰脖子把碗里的酒喝个底朝天,起身开始劈柴、烧火。妈妈进屋瞥见仍趴在地上或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他,便似被人踩着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一把拽起他,手在他胳膊上重重一扭。妈妈那时是附近一家工厂女工,嗓门大,手上力气更大。他挨爸爸打时,很少哭,不管爸爸的力气有多大。他的眼泪多半是妈妈掐出来的,妈妈一边用力掐他一边呜呜地哭,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爸爸的名字,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能这样?爸爸的脸色更加灰暗。 

  他那时并不明白妈妈指的“这样”到底是什么,也许大人之所以是大人,之所以可以对一个孩子呼喝打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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