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人 作者:黄孝阳-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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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性是不是美的?他说,一些进进出出的活塞动作,何美之有?若硬要谈意义,它就是美的。不过,我个人是否认“意义”的,但为便于沟通与交谈,我还是会使用这个词汇,毕竟它也描述了一种观念上的存在。“意义”,包括“意义”衍生出来的各种信念,从来只是一管迷幻剂,人们靠它来迈入彼此不同的天堂。一个整日奢谈意义的人多半是一个整天手淫着的家伙,他们没看清楚世界的本质,害怕物的世界,害怕冰凉,害怕数字,便用种种臆想出来的意义将自己与世界隔缘。这当然无济于事,所以他们一定会手淫,然后自言自语,痛,并快乐着。
你说,意义?他笑起来,牙齿闪着光。他说,惭愧,扯远了。性不是美的。除去繁衍的功能,它就是为了满足一已之私的欲望。欲望要得到满足,必然要从他处掠夺。物不会凭空生出来的,它有个来处,也有个去处。所以男人之形,如狼似虎,不足则阳痿。女人之状,似死如亡,不足则阴冷。掠夺是天性。掠夺什么倒是次要。关键是得把这掠夺的天性通过交媾时的激烈动作发泄出去。掠夺必然得付出代价,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男人掠夺时射出精液,女人掠夺时淌出爱液。当掠夺的天性得到满足,他们瘫软在床上时,又会意识到还得为自己的掠夺找到一个实实在在的物。具体的物能证明他的掠夺确有其事。于是,精液与爱液便成了他们用来炫耀的战利品。至于什么两个人把爱做出来了之说,只是他们在掠夺时又彼此满足了对方的掠夺罢了。有人喜欢喋喋不休的性本身即为美,是性行为与性心理的高度和谐。几千年前,希腊人就说过同样的话。但请注意,用尼采的口吻来说,这里的美只是男人为满足自己创造出来的美,也是女人为满足男人而将自己视为材料塑造出来的美。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三寸金莲现在还会有多少个人觉得美?若有,大家会一起喊变态吧。
你说,美,很大程度上仅仅是一种观念。他点点头,作为受了几千年男人奴役的女人更要意识到这点。不过,恐怕意识到这点的女人都没有好果子吃。现在还是一个男权社会。性革命中愿意扮作堂吉诃德的女人不少,最后多也脱下那套骑士的道具洗手为姑嫂作羹汤了。性的动作千变万化,究其根源,只是两种,一是插入,二是被插入。换句话说,性的特征只有两点,一是施虐,二是受虐。你抓、我挠、你啃我肩膀,我扯你乳房。整个性行为从抚摸开始,先是目光的审视、占用。说句不好听点,与屠夫打量案板上的一块白肉差不多。接着再用手指与嘴或轻或重掐、揉、吮、嚼,刺激对方,然后插入,重重撞击,并不断换着体形,什么龙宛转、鱼比目、燕同心、翡翠交、背飞凫、偃盖松……名字确实好听,但万变不离其宗,不是阴茎“侵入”阴道,就是阴道“吞噬”阴茎。每个成年男女或多或少都感受过“侵入”与“吞噬”的滋味吧。女人最初被侵入,可三十如狼四十似虎,学会了吞噬。男人最初是侵入,二十“日立”、三十“微软”、四十“松下”,于是被吞噬。大自然很公平。但不管是侵入还是吞噬,这些雄纠纠、气昂昂的姿势与滚在泥地上打架的小孩儿有什么区别呢?从普遍意义上说,男人是施虐者,女人是受虐者。情况有时会倒过来。有的女人天性主动。有的女人深谙情感敲诈。事实上,每个男人心灵里都藏有一个女人,每个女人心灵里也藏有一个男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男人是女人,女人也是男人。大家都知道,性染色体结合方式为XY的为男人,结合方式为XX的为女人,但结合方式为XXY或者XYY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可不少。我所说的男人与女人,一个是作为掠夺的符号存在,一个是作为忍受的符号存在。当人能够去掠夺时,他便去疯狂掠夺。当人无法掠夺时,他便开始忍受,而其中却没有第三条道路。人的一生都深陷在施虐与受虐的狂躁中。所以说,他人即地狱。每一个人都是孤立无援的无望的存在着。
他的话可真如滔滔黄河水啊。你都有些糊涂了。知识确实是一种可以凌驾于他人头上的权力。你皱起眉头说,性是美的。我曾经开着一家店。店门口的马路并不宽,遇上下雨天,一些女孩儿便会在店门口挤成一团。头发湿漉漉的,隐隐纺约地看见里面粉红的内衣,这很容易让人心摇神旌。那时,我还没有结婚,身边也没有女人。于是,非常渴望。却说不清具体是渴望谁,似乎只要是一个女人,声音轻柔,能伸手轻轻触摸我,我也能很随意不用担心什么苛责去用心触摸她,也就足够了。惭愧,所谓的“触摸”,只是性的另一种表达方法。只不过,看上去不那么露骨,好听些,易让女人含羞一笑、心领神会而已。记得那时对自己说,愿老天爷保佑我能遇上一个会懂得用身体或语言来告诉我,她也很想的女人。不再有其他什么,这就是埋藏于每个人内心深处最为原始也最为纯粹的欲望。这是性,也是这世上最为真实的东西。性是生命之源,是生命最为张扬淋漓的形式,也是男女之间惟一能够真正结合在一起的方式。热爱生命其实就是热爱性。
他笑了,说,这段话的逻辑是何等混乱。对一些东西的理解根本是浮光掠影。简直与牧师布道差不多。也能理解,少年人嘛,难免唯美、感性些。对了,你似乎不大喜欢喝咖啡?品咖啡不但要用调动味觉,享受芳醇,除此之外,更需留意四周氛围。最重要一点是趁热喝。咖啡冷了,不管其品质多好,冲泡技巧如何高明,都会让人索然无味。用心品尝,找出咖啡后面的东西,不仅仅是文化与历史,那些报纸上说过的。找出你自己对咖啡的理解,尽管你不喜欢。但你已经在尝试,你就应该试图给出自己的理解,对吗?性就是一杯咖啡。过了热度,便乏善可陈。我曾经试图给性下出一个比较清晰的定义。认为它不是交媾,不是雌性与雄性之间的上上下下,虽然它包含这些,但那些只是性技巧,不是性的实质。但我却始终给不出一个哪怕是漏洞百出像学术书上的定义。很遗憾。性有时就像隐藏在星星后面的夜穹,而我们则往往是根据这点点星光来推测夜穹。
你说,记得那时很喜欢一篇文章,劳伦斯写的吧,“与音乐做爱”。这名字真是魅惑人心。打开音响,放松身体,忘了自己,只剩下心。琴声悠悠扬扬,随着万物涌动卷起的潮水一层层泛起。空山细雨、小桥人家,几只画眉啾然鸣来。男的倜傥,女的俊俏,手牵手,脚踩着云,然后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噫,云卷云舒,花开花谢。这似乎便是真正的性,发于内心深处,不借诸于外物,充满善意,只缘对生命真挚的爱。相视一笑,抱紧,搂住,相吻,全身心,不仅仅是嘴与舌之间的纠缠。心灵在彼此的绿草地上呼啦啦跑。手指开始颤抖,皮肤忍不住哆嗦起来。云从海中生,风大搓如绳。月明叮当声,清脆响不沉。一扇扇门迅速打开。然后肩上生出翅膀,万千流光将两个人轻轻携入天堂。
他说,我也曾读过他的文章,确实好,可惜这只是文章。用汉字码出来的文章。是用来哄那些对文字有着情结的不更事的女孩们的。更可惜的是,等到我明白了这点,我已经把一个女孩儿变成了女人,而她继续向我索取的却远远超过我所能付出的。她想结婚。于是,我便与她结了婚。等到结婚后,原本隐藏在这些文章后面的肮脏、琐屑、丑陋自然一览无遗了。没有谁的肩上会长出翅膀。就算有,那也是畸形,得赶紧送医院做手术。幻觉剥落,真实登场。我不想说什么锅碗瓢盆交响曲,那很正常。那是生活。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她竟然不允许我在房间里放屁,不得这个,不准那个,一切都得按照她的意志生活着。
你说,婚姻是什么呢?他说,婚姻,说到底也就是两只刺猬在滚在一张床上的问题。两只刺猬为何要爬上一张床?原因很简单。从经济这个角度讲,第一,买一张床当然要比买两张床划算,这个小算盘人人都能拨,当物质匮乏时,大部分的婚姻都是互相把铺盖搬在一起,以减低生存成本,降低风险。第二,人人对性都有欲望。男人目前还可以通过市场躲躲闪闪地去购买性,女人连市场上哪儿能出售性都找不着门。而婚姻所能提供的性是极其便宜的,它是不必于即时即刻再行支出显性成本的,甚至不妨说,你在享受婚姻提供的性时不必再行花钱。你已经为婚姻支出了各种各样的成本,金钱、时间、隐私空间被侵犯、以及不得再行染指其他异性这种所谓的责任等,所以性在婚姻中的价格必将趋于零。婚姻双方按法定程序对彼此都拥有性的权力,履行性的义务。若有哪方胆敢不履行义务或蔑视对方的这种权力,另一方可以理直气壮以受害者的面目出现要求解除婚姻关系,并会赢得公众的理解与支持。年轻人常因为对性的渴望,肆意动用上述种种成本去购买婚姻,结果后悔不迭。覆水难收啊。婚姻中的性是最便宜的,但也是最贵的。性在婚姻中,只是婚姻的附属品,属于买一赠一。你所耗费的成本只是一种隐性成本,在公众的认知范畴里只会体现在婚姻之上,而不会以你获得的性服务质量与数量来衡量。所以纵使你对婚姻中的性有着百般不满,也不得不受婚姻的各种约束,忍着,痛着,苦闷着。是这样么?
你想起自己的前妻,你没作声。你把手指头放入嘴里啃。他想了想,说,有时想,若有谁积个公德心,不妨建立起一条曲线来把任何一种婚姻中的性的价钱详细计算出来。影响曲线波动的元素有收入水平、性能力等。这样,若有一方因为种种缘由拒绝了对方的要求,则必须允许对方按此价钱去婚姻外寻找性。没有什么不可以被计算。数字是这个世界之母。它构建一切。所谓哲学,也仅仅是数字以概念的形式在一个理论世界上的运行。所以万物皆可通过计算机研究并加以分析。
你皱起眉头,说,现在哪个女人买不起一张床,性似乎随处可得?有必要弄得这么麻烦吗?他拍了下大腿,对极了,这也是现在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人抱单身主义的根子所在。但请注意,床仅是一个比方。事实上不管物质有多么丰富,人们永远还会有自己想要却买不起的东西。不可能人人都开法拉利吧?不可能人人都不工作整天泡妞吧?又譬如政治权力、社会地位等这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存在的东西,它们也是一张“床”。婚姻的床便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以谋求更大利益。最典型的例子莫过前二年美国的克林顿与希拉里了。两只刺猬之所以要爬上一张床绝不会仅仅只是经济上的考虑。生理上,他们要高潮,他们要抚摸与被抚摸。社会上,众口烁金,什么鳏寡孤独,什么老处女变态男。生殖上,血脉的薪火相传。文化上,修身治家平天下。心理上,情感满足。人都是渴望爱与被爱的嘛……可惜人易受情感欺骗。他或者她,太渴望驱除掉人与生偕来的孤独感。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不管做爱时阴茎插得有多深,拔出来,你仍是你,她仍是她。在你身上划一刀,这种疼痛只会属于你。哪怕她晕厥,在想像中夸大或缩小这种疼痛,她也不能完全感受到这种疼痛。纵然她在自己身上也划上一刀,伤口的深度、位置、身体条件、各自对疼痛的理解等,感受也不一样。人们不愿意正视这点。人不仅是一种疯狂的病毒,还是一种极为愚蠢的疯狂的病毒。
你说,婚姻的实质真是这样冷漠吗?他说,婚姻的起源即是对财产的保护。它是父系社会的产物,是把女人视作物,一种可供交换的财产。至于母系社会里的一些所谓的“走婚”等,并不是婚姻,只是人类繁衍的本能在生产力极为低下的情况对抗恶劣的自然环境下的选择。那时,多生下一个孩子,当然就多一份人类活下去的可能。女人因为生育而成为神祗,有权与想性交的任意一个男性发生关系,包括乱伦。“活下去”这三个字在很大程度上还决定了母系社会刚迈入父系社会时的性行为。相当长一段时间,人们是按照供养关系,而不是血缘关系来决定是否发生性行为。但随着生产力的逐渐提高,人类学会狩猎与农耕,私有财产出现,保护财产成了首务之急,于是,婚姻出现,妻子成了丈夫的财产。一开始规矩还不严,婚姻还未能完全统治性,女人在婚前还可以有性行为,所以当时普遍有“杀首子”之风俗,以求保证血缘的纯净。到后来,婚姻完全统治了性,人类彻底迈入农业社会,任何一个女人的婚姻都已不能再由她自己说了算。女人已经完全沦为财产,她不仅是父母待价而沽的商品,也是某个男人即将购买的财产。若发现某个女人有婚前性行为,这意识着财产的被损坏,男人有权向女方家庭索回聘礼或是要求赔偿又或干脆把女人休回家,而女人则来遭到来自于父母兄弟姐妹们的羞辱,认为坏了门风,其下场多半得投河自尽拉倒。为保护女人贞节这种财产不被损坏,人的想像力与创造力不断攀上新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