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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矛盾圈-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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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严重的神情、很有些相信的倾向。_
    一回,霍桑又问道:“以后你又怎么样呢?”
    “我因着昨夜半夜和今天早晨的两次经历,便确信我的疑团决不是捕风捉影。我又
推托去找一个同学,从家里出来,打算去找我父亲的老友潘之梅。不料我走出门口,又
发现一件可疑的事情。”
    “什么事?”
    “我是从后门出来的。我开了后门,忽见后门外有一个人接着身子,仿佛要悄悄地
进去的样子。那人一瞧见我开门,便急忙旋转身子,向第二弄的两口奔去。这个人有什
么目的,我虽不知、但一定不利于我。我想化或者和我母亲的死——”
    霍桑插口道:“唉,你且慢些儿表承意见。我问你,这个人你可认识?”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但我敢说他决不是一个好人。”
    “你可曾瞧见他的面貌?”
    “瞧见的,却不很清楚。我但记得他似乎是一个黑脸的麻子,身材很高,形状很可
怕。他在一瞥之间,就转身奔逃,我只瞧见他的后形。”
    “你没有追上去?”
    “当时我呆了一呆,他却奔得很快,一转眼便向南转弯从里弄里出去。我来不及追
赶。”
    “他怎样打扮7”
    “穿一身黑色的短衣,似乎很脏。”
    霍桑静静的吸了一去烟,又向王保座道:“好,你说下去吧。你刚才说要去找一个
潘之梅。他是什么样人?可找着没有?”
    王保盛答道:“瞧见的。他是天源皮货号的经理,也是大股东,是我父亲在上海方
面唯一的好朋友。不幸他正患着风病,躺在床上。我把经过的种种情形告诉他以后,希
望他能帮助我给我母亲伸冤,不料竟大失所望。”他说时连连摇头。一现出一种鄙视的
模样。一
    霍桑道:“他的意见怎样?”
    王保盛忽自言自语地说:“我想他的年纪大老了,又害着手足麻痹的风病,莫怪他
有‘多事不如少事’的消极头脑了。”
    霍桑又催促道:“他究竟有什么表示?-
    “他说我所举出的种种疑点,完全是我的神经过敏。他说我家庭里向来相安无事,
现在我姨母的年龄已过中年,平日也还安分,不致有什么邪念。我母亲的喘病往往发作,
却是事实,故而这件事决不会出于谋害。他又警告我不要把我所怀疑的话在外面乱说,
因为我姨母有一个表兄是很厉害的。他叫做许邦英,现在镇江当律师。如果我把没有根
据的话信口乱说,一牵到法律问题,那我不免反而吃亏。——唉。霍先生。我现在懊悔
已来不及。我如果早知他如此,委实不应去见他。他不但不能助我,反而用许多话吓
我。”他说到这里。忽而握紧拳头,咬着牙齿。“不,我什么都不怕!我一定要给我母
亲复仇!霍先生,我知道你是唯一能助我的人。我自信我的神经并不错乱,但我因着请
求潘老伯所得的经验,知道我若贸然到警厅里去报告,他们一定会当我是一个疯子,把
我拘禁起来。因此,我才想到你老人家。”他忽又旋过头来。“唉,包先生,我读你的
著作很多了,你也是我所佩服的一人。现在请你凭着你的理智,把这件事下一句断语我
的种种疑团可都是无中生有?”
    这时我似受了情感的冲动,急于要找几句话,慰藉这个现时代不可多得的孝子。我
不等霍桑的表示,便凭着我的直觉,发出了下面一句结论。
    我道:“只要你所说的话并不是出于虚构,我承认这件事的内幕,的确有严重意味。
我也相信令堂太太的死,并不是出于自然。
    我的自动的表示,自知有些儿过于急速,可是霍桑不但并不反对,却还有相当的同
意。这倒是出我的意料外的。
    他道:“保盛兄,我也承认这件事的经过情形已超越了常理的限度。不过你父执潘
老先生的话,却也不容轻视。因为你所说的种种疑团,都只是片面的和想象的,都没有
实际的证据。假使你诉诸法律,的确还不能成立。”
    那少年忽又现出哭丧的脸来,怪急道:“足先生,你刚才不是已经应许我了吗?唉,
你决不可使我失望。你决不可——”
    霍桑接口道:“你不用着急,我并不是食言退缩。不过我认为这件事,不能凭着你
眼前这种草率的态度,就贸贸然进行。”
    “那末,你想用什么方法进行?”
    “至少须先下一番精密的调查工夫。现在我问你,你刚才说你母亲的灵柩,现在停
在河南会馆里。这话可是你姨母告诉你的?”
    “是的,昨天傍晚我也亲自去瞧过,在斜桥路河南会馆里。”
    霍桑的眉毛掀了一掀,忙道:“你瞧见那棺材什么样子?”
    “那是一口现成的黑漆的棺材,棺材的头部粘着一张红纸,上写‘三门剑氏之灵柩’
七个大字,外表上果然瞧不出什么异状。我很想把棺材打开来瞧瞧,我母亲究竟成一个
什么样子,可是一想到那可恶的法律,却不容许我如此啊!”
    “这当然不能。你可曾问过会馆里的办事人,他们送丧时的情形怎样?”
    “没有。那时办事人都走完了,我无从问起。不过有一点也足以反证他们的狠心。
我母亲的棺材就放在沿后围墙的荒字号里。这一号里竟放了四口棺材,窗上的玻璃破碎
的不少,风凌凄地好不凄惨。这些都是廉价的号子,像我们的家况,我母亲的棺材实在
不应寄顿在这一等号子里面。
    霍桑又低沉了头,似在思索什么比较重要的问题,并不注意到这少年的批评。
    他自顾自问道:“你可曾问你姨母,你母亲是什么病死的?”
    “我自然问过。伊说旧病复发,病了一个多星期。但这一星期中,他们为什么不给
我一封信?伊的理由却说我母亲怕我担忧,不许他们写信。霍先生,你想这种事竟让病
人做主,岂非不近情理?”
    “患病总请过医生,难道你姨母也不肯说吗?”
    王保盛蹩紧着眉峰,两只手互相搓着,现出一种踌躇不决的样子。
    “这一点倒恰正相反。伊似乎为着要解除我的怀疑起见,一再把药方拿出来给我瞧,
我却因此越觉得可疑。”
    “为什么?”
    “那是一个名叫高月峰的国医,方纸上果然写着些‘脉弦神亏,津涸气促,病势沉
重,谨防喘急。’的一类吓人的字句,不过这不能算做病症。我知道一般国医的话,往
往是靠不住的。”
    这一句评断,我听了有些刺耳,禁不住插了一句。
    我道:“那末,你以为西医的话句句都靠得住吗?”
    他忽旋转头来瞧着我,辩道:“包先生,我并不是轻视国医,但事实上有不少略识
之无的所谓国医,认症不清,便在方纸上写些‘恐防转变’一类的骇人语句。病好了他
们可以冒功,如果不幸死掉,他们也可以卸责。这种江湖医生的恶习,我已经历过几次。
例如两年前我患恶疟,我母亲去请了一个所谓国医,竟也在药方上写上些——”
    霍桑忽不耐似地接嘴道:“好了,你用不着列举。这种恶习固然是国医界的弱点,
但因着诊断力薄弱而用吓人话欺骗病家的所谓西医,也未始找不出来。现在我还有话问
你。照现行的公安条例,死亡和出生,都须往警区中去登记。你可知道他们曾否办过这
个手续?”
    王保盛疑迟道:“这个我倒没有问起。我因着我所提出的偷丧的理由和送殓的工役
们的姓名,都没有得到圆满的答复,心中的疑烟便再不能遏制,故而对于其他的细节,
我觉得已没有追问的必要。就是伊所举出来当做证人的广福寺的和尚,我也认为没有注
意的价值。”
    霍桑的眼光突然一闪,忙问道:“广福寺的和尚?做证人?
    王保盛答道:“我姨母是很迷信的,别地方视钱如命,但对于什么装金修庙一类的
事,倒很出人意外地慷慨,所以广福寺里那几个和尚,都把伊看做大施主。据伊我我母
亲是在前天二十二日黄昏时断气的,当场就请广福寺里的七个和尚来念了一夜经。伊还
说这种纪念功德对于死者最有益处,不能省钱,其他的一切却都是糜费。伊说这话,无
非想借此掩饰伊的阴谋,和补充伊的偷丧的理由。你想这班和尚平日既受伊的好处,自
然和伊一鼻孔出气。我即使去问,会问得出什么?
    霍桑摇摇头道:“这一点我倒不能同意。我们要查明这个疑团,决不能因着细节小
点,或预料没有结果而便轻轻放过。我现在的计划,就想从你所认为没有注意价值的方
面着手调查。
    王保盛连连点头道:“这个我倒不反对。我既然认为有调查的必要,只要能给我母
亲伸冤,一切听你老人家的便。不过我的那位贤惠的姨母,我希望你也能想个方法和伊
谈一下子。
    霍桑应道:“这自然。不过眼前我还不能贸贸然去见伊。
    王保盛便立起身来,拿了旁边条几上的那只呢帽,脸上已换了一副与先前绝不相同
的神气。
    “霍先生,包先生,你们能够帮助我,我不知用什么话感谢你们——”
    我不禁插口止住他道:“且慢,你此刻打算往哪里去?
    他应道:“回家里去啊。我准备不露声色,再小心些观察。我相信还可以得到些更
确切的证据。
    我也立起身来沉吟着道:“这固然很好,不过你自身的安全问题——”
    王保盛忙着说道:“这一点我早已想到,现在我觉得一切不怕。我定意推说胃病发
作,不在家里吃任何东西。我又预备好了一把短刀,以防万一的意外。不过我还不曾有
过露骨的表示,料想他们也不致于采取危险的强暴举动。”
    霍桑也站了起来,缓缓说道:“那末,你应得处处谨慎才好。”
    王保盛点头道:“好,我知道的。我回家以后,假说我明后天就要回南京去,使他
们不致过分防我。二位先生,我去了,明天早晨来听你们的消息。”他行了一个九十度
的鞠躬礼,便拉开了门匆匆退出。
    我在霍桑送客出去的时候,想到了“催命符”案中的甘汀苏,和“白衣怪”案中的
裘回升的命运,不禁给这个为母亲复仇而不顾一切的少年抱着一种隐忧。
    霍桑回过来后,又烧着了一支新鲜纸烟,坐在藤椅上,低头默默吐吸。他的外貌上
虽仍保持着宁静态度,但他内心中的紧张状态,已从他的用力喷射的烟雾中流露出来。
我知道他的脑于此刻完全集中在这件疑案上面,分明要从这纠纷的乱丝中抽寻一个头绪
出来。我恐防扰乱他的思绪,就陪着他静默。我也同样吸着一支纸烟。约模经过了三四
分钟,办公室中浓厚的烟雾,几乎充塞了四角。
四、无意中的发现
    霍桑忽立起来丢了烟尾,从背心袋里摸出表来瞧瞧,向我说道:
    “包朗,将近十一点钟了,你回去吧。我想这一回事,尽够我今天一天消遣了。”
    我道:“你用不着我吗?你的身于怎样?能不能——”
    霍桑的嘴唇微微牵了一牵:“什么?你还认做我有病?即使我的左臂还没有恢复原
状。但这回事和汪银林昨夜的工作性质全不相同,决不致有用武力的必要。你尽可放
心。”
    我乘机问道:“那末,这件事的性质究竟怎样?那孩子所说的谋财害命的假定,有
没有成立的可能?”
    霍桑忽而沉下了头,挺立着不动,也不答话。他又把手插在玄色花呢的裤袋里面,
重新在室中踱来踱去。
    一会,他站住了答道:“这事的结果怎样,我此刻还不能预料,但内幕中一定藏着
什么诡秘的阴谋,那是可以断言的。这里面有许多矛盾点:例如那理由不充分的偷丧,
那心腹小使女的失踪,同时却又拍电报通知保盛,又请过医生。有不少事实,都超出了
情理的限度。但最后的结果怎样,只要我的侦查不致终于失败,那末,你的小说资料的
记事册上,决不会留下空白的。包朗,你先回去吧。我此刻就要出去,不能留你在这里
吃饭,抱歉得很。我如果在这事上有什么发展,立刻会通知你——唉,你今天一早赶来,
不是为着慰问我吗?我虽没有患病,但同样领受你的盛情。谢谢你,再见吧。
    我和霍桑分别以后,就回我自己的寓所里去。午膳过后本想继续我的笔墨生活,可
是我一坐到书桌面前握起了笔,便觉得神志纷乱,自己竟不能控制。这原因是很显明的:
王保盛的故事盘踞在我的脑海中,在这诡秘的谜团打破以前,我的精神上当然还不能恢
复平日的宁静状态。原来和霍桑缔交了二十多年,他的非职业的钩隐抉疑的侦探工作,
竟连带地使我养成了一种嗜好。我因着好奇心的坚强,对于揭发疑难问题的倾向,真像
一般人对于声色嫖赌的嗜好有同样的魔力。这一回事我既然在无意中参与旁听,霍桑却
又不允许我实地参加,自然无怪我牙痒痒地耐不住了。
    我的寓所在林荫路,距离梨园路王保盛的住处原不很远。霍桑虽不曾叫我参加。我
不妨自动地到那边去走一趟,说不定会碰着什么机缘,得到些关于这件事的线索。因为
我觉得这件实事有急速处置的必要。如果王保盛的生母刘氏的死,当真出于被谋害而有
开棺验尸的必要,这举动当然越早越好。其次我又想到王保盛的安全问题。如果延搁下
去,这少年处在阴谋的氛围中,也许真会发生不幸的结果。所以我在二十四日的下午,
自动到犁园路润身坊去。这并不是专为着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实在也为那可爱的少年
和疑案的本身着想。不料因着我这无一定目的的行动,无意中竟获得了几种重要的线索。
    润身坊有一条朝南的总弄,包含着四条横弄,每一条横弄分列东西,各有七八宅左
右的石库门住屋。那总弄却居正中,我走进总弄后便立停了细瞧。右手里居东的半然横
弄,都是双幢的石库门,左手里居西的半然横弄,却都是单峻的屋子。我记得五保盛说
过,他家住在第一弄第六号,那门牌既然从东而西,所以第六号就在第一条东横弄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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