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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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眼镜,我想我看到的就是别人眼中的柏人吧。
那种恐怖而发冷的黑暗彻底消失了。他往后梳的头发不太听话的垂了几绺下来,
看起来有点孩子气。他的眼睛很大,失去了眼底死亡的气息,显得很有精神。因
为是内双,所以没有那种过度女气的娘味,只有垂下眼睛的时候,可以看到淡淡
的双眼皮和长长的睫毛。让他英武的脸孔,添上一丝冷冽的纯真。
…难怪女同学看到他会尖叫。原来她们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根本是两回事。
等眼镜一拿开,那个笼罩着死亡气息的恐怖杀手又回来了。他的左眼,根本不是
蒙着暗雾,而是一种非常明亮、刺骨寒冷的纯黑,微微闪着银光的金属色。
「你只有左眼吗?」我冲口而出,懊恼得巴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做什么点出
他的弱点?天哪…我一定会被灭口…
但他却陷入深思中,「是啊,只有左眼。但也已经太多…我以为你只是感应,原
来是双眼啊…」
沉默了一会儿,他将我拎起来,拧了把毛巾,像是要我把的脸皮擦掉似的粗鲁的
抹过一遍。
「人的一生中,果然不能犯下太多错误啊。」他摇摇头,又将我扛到肩膀上,大
踏步的走出去。
「…我有脚,我会走路!」我哀号起来,「拜托,这样我更想吐!」
「太慢了。」他将我摔进助手座,将我捆在安全带上,「该做就要去做。」
…要做什么啊?!
不过,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把我载到红十字会在地办事处。我瞪着这个传说
中非常伟大的国际机构,只觉得胃不断的紧缩。我住过这里的医院,但是躺着进
来,走出去的时候,也是直接被载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红十字会附属医院。
「下车。」他看我动也不动,解了安全带。「咦?你还是喜欢漂亮的链子吗?」
「你把我带来这里做什么?」我开始发抖,「你要送我去解剖吗?」天哪,我不
要!
「解剖啊…这倒是不错的主意。」他摇了摇头,「但大体室最近很忙,我想我带
回来的样本够他们忙个三五个月吧?」
…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认真考虑这件事情啊!
他将我跩下来,「就说大体室没空了,别怕。配副眼镜而已。」
「…哪里不能配眼镜,非来红十字会配呢?再说我的视力可是一点零啊!」
但柏人能够听得进别人的话,那就不是柏人了。他抓着我的胳臂,半拖半拉的走
过无数错综复杂的门廊,上楼下楼搭电梯,通过一大堆什么视网膜、指纹声纹灵
魂纹乱七八糟的检测,在我晕头转向之际,拖到一个地下室。
几个壮汉转头看我,我只觉得膝盖直打架,若不是柏人拖着我,我可能软倒了。
他们身上有着比殭尸还浓重的黑暗。那种充满虚无感的黑暗,连一点点希望都会
从心底逃逸无踪。
「喔唷,」原本横卧着看书的壮汉坐起来,他长什么样子,坦白说我看不到。因
为一股股像是黑蛇的「东西」,在他脸孔上面蛇来蛇去。我倒是看到他的舌头了
,在可能是嘴唇的地方舔了舔。「柏人,送便当来?」
我瞥了瞥柏人空无一物的手…我不想知道「便当」是什么。
「这个不行。」柏人松了手,反而是我要抓住他的手臂才站得稳。「你也看到了
,这个未成年。」他在我脑袋上面拍了拍,「而且,她是我的。要吃也是我先吃
,轮不到别人享用。」
我张大嘴。他怎么有办法这样毫无神经的…他果然是变态!天哪~这到底是什么
地方啊?!
「你们吓坏小姐了。」另个看起来最正常的高壮男人走了出来。他环绕着炽烫的
雪白光芒,坦白讲,却比纯黑令人胆寒。「嗨,欢迎来到特别机动二课。叫我圣
就行了。」
「是怪物二课吧。」那个脸上有黑蛇的男人冷笑着躺下。
「阿默,别这样。」圣斥责他,「就算是实情也别说出来。」
我是到了什么地方啊…
完全没有感到我的惊骇,柏人将我一推,「你,你刚刚说你叫做圣吧?」
圣莫可奈何的看着他,「柏人,我们同事了四年。你还记不住我的名字?」
「不重要。」柏人漫应着,「你能帮我做单片眼镜,也可以做双眼的吧?帮她做
一副,多少钱从我薪水扣。」
圣研究似的看了柏人一眼,「…你若记得她的名字,我可以免费。」他耸耸肩,
「反正材料是公家的。」
「谁的名字?林靖?」柏人还是淡淡的,只是有丝困惑。
地下室所有的人都停下手底的事,瞪着柏人,然后瞪我。像是要在我身上瞪出几
个大洞。
圣那种稳重沈着的样子逃逸无踪,他也瞪我很久,「…你叫林靖?」
我、我该不该承认?胆战心惊的,我硬着头皮点头。
没有人说话,但是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让我头皮阵阵发麻。
「噢…『她是我的』,居然是真的…」圣用一种很奇妙的眼光看我,「这儿来,
柏人的小小姐。」
欸?什么跟什么啊?
我无助的看着柏人,发现他居然往沙发一躺,睡死了。
你这个没有责任感的监护人!我恨你!
含着眼泪,我战战兢兢跟着这位叫做「圣」,也的确神圣得发出白光,让我眼睛
睁不太开的人后面走。
他做了很多而且详细的检查,坦白说,跟眼科的检查似乎没有两样。但从他越来
越紧皱的眉来看,我怀疑我的眼睛没有救了。
眼睛会得癌症吗?
「告诉我,」他的声音坚定而干燥,没有太多情绪,但也不会让人不舒服,「你
看到的景物长什么样子?或者你可以画给我看…画阿默好了。」
「…我画得不太好。」我尴尬的笑笑。
「不要紧,试试看吧?」他鼓励的笑笑。递给我笔和纸。在这屋子死气沉沉的黑
暗中,他明亮的像是唯一的明灯。
当然温度是严厉的滚烫,但是比冰冷的黑暗好。
我画了。还特别画出脸上的黑蛇和昂扬的蛇发。看着图,圣轻轻喘了一下。「…
你很需要眼镜。」他踌躇一下,「而且不要让人知道你的天赋。」
冷不防的,我那张画得很差的图被抽走,本来在冷笑的阿默神情突然大变,他脸
上的黑蛇通通竖立起来,让我吓掉了手底的笔。
阿默对我竖起拇指,从左而右,在咽喉虚画了一下。
「别吓唬她!」圣警告,声音虽然不大,但我看到他那种严厉的炽白高涨了好几
倍。「阿默,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她是柏人的。」
他看到我紧紧贴着椅背,「…烫到你?原来光还在啊…」
「…嗯。很亮,非常亮…」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坦白说,我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情形。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目光是什么意思。我那该
死的监护人,躺在沙发上打鼾,睡得非常死。
「她也是怪物。」阿默嘿嘿的笑起来,「总有一天,她也得来这里。」
圣不说话,「…我马上帮你做副眼镜。你不一定要来这里。」他语气很坚定,「
你还小,来得及遗忘这种危险的天赋。」
…我不想要这种天赋。我想跟别人一样,看到相同的世界。我不要看到学长嘴角
的黑暗,我不要那种莫名的不安。
「圣叔叔,」我软弱、小声的说,「拜托你。我想跟普通人一样。」
为什么我说了这些话,整个地下室安静的像是墓穴?所有的人都呆呆的望着虚空
,连圣都一样。
「我明白了。」圣打破了这种难堪的沉默,「我会尽力。」
殁世录 第二章(三)圣开始打磨镜片的时候,我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没办法,该死的监护人睡得像猪,其它人都超可怕的,只有圣稍微正常一点。
「我也不如你想象中正常。」圣苦笑,他静默了一下,「我也犯过不可饶恕的罪
。谁没有呢?在特机二课每个人都如此吧…我们是清道夫。」
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其它的人都纠缠着死亡的黑暗念头,圣虽然是严厉的,却挣
扎着想活下去。让大家都一起活下去。
至少他比柏人亲切,还会关心我学校的生活。我跟他聊学校、聊社团,甚至从来
没跟人提过的,那种强烈不公平的愤怒。
「啊,是啊。灾变后人间变得死气沉沉。只会一味的缅怀过往的荣光,逃避现实
。」圣笑了笑,却只有严肃没有欢意,「有时候会怀疑阻止世界毁灭是不是正确
的?」
他注视着镜片,「为了阻止世界因为天柱崩毁而毁灭,许多众生都牺牲了。连都
城和管理者都…奉献了自己的一切。」
这我知道。大灾变的时候,折天柱、绝四维。一直被科学蒙蔽的人类,终于看得
到妖怪和鬼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魔性天女般的精魄。在列姑射岛即将陆
沈之际,都城的精魄开口歌唱,在绝美到惊悚的歌声中,安抚了疼痛不安的大地
和海洋,保住了列姑射岛,但魔性天女的精魄就这样散了,最后一任管理者也将
自己当作供品,沈入岛的根源长眠。
这些在「里世界史」里头有上到,在神魔不应的现代,消亡的都城精魄却香火鼎
盛。结果,这些重大的牺牲只换来了暮气深重的人间吗?
我叹了口气。
「你年纪这么小,叹什么气?」圣居然露出一个笑容。
「呃,我最近在准备社团的报告。」我怯怯的回答,「所以我看到有些学者主张
…灾变时的都城精魄是集体幻觉,没有非物质生物,也没有什么天柱,一切都能
够用科学解释…」
他望了我好一会儿,「我记得你才十二岁。」
「…这些又不难。」我低下头,「只要是文字都很简单。当然为了看起来困难,
需要家很多奇怪艰涩的引经据典。但那些是可以转译的。」
只要是文字,就是我的范围。不管是哪一国的文字,都有一定的逻辑和文法,最
重要的只是为了互相沟通。只要明白这点,学习起来就没有太大的困难。
圣笑笑,埋首打磨镜片。终于完工了。
「林靖小姐。」他庄重的将眼镜给我,「愿圣光与你同在。希望你…一生与幸福
随行。」
「谢谢。」我接过眼镜,却没有马上戴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跟他说,不要哭。圣叔叔,不要哭。
※
我戴上了眼镜,这世界居然因此不一样了。
这世界…有这么明亮吗?没有黑暗,没有死亡,没有深深浅浅的灰雾。
有人了解我现在心里有多激动吗?我再也看不到、看不到那些阴影了。废弃地下
道只是个普通的水泥建筑,黑了点,就这样。我看不到那个让我害怕的小女生。
虽然那种视线感依旧存在,没有视觉的加强,也可以轻易的忽略了。
这个世界,居然这么明亮。
我想哭,想大叫,想要跪下来感谢上苍。等我再次去特机二课调整眼镜后,我流
着眼泪跳到每个叔叔的怀里,尤其是圣叔叔,我拼命的在他两颊亲吻,偎着他哭
了又哭。
圣叔叔反而笑了,「…柏人会宰了我。」
「宰你很花力气。」柏人将手插在口袋里,「只要没人想吃她,她爱干嘛就干嘛
。」
我还冲到阿默的前面,握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他反而害怕的贴在沙发上,「柏人
,快把你的疯女孩带走!」
「啊,她爱干嘛就干嘛。」柏人摇了摇手,「反正女孩子看到你都会尖叫着逃跑
,好好享受吧。」
我根本就不理他们说什么。我看不到阿默脸上的蛇了。他的脸很光滑,虽然有蛇
鳞般的触感,但他长得真不错。就跟平常人一样,一模一样啊!
「快把她抓走!」阿默惨叫着,「不要让她亲我!我不想被柏人宰了!我肚子很
饿,很饿啊!」
最后柏人把亢奋过度的我扛回家去,我又哭又笑的不断吻他的脸颊。当然,他一
点表情也没有,既不高兴,但也没有不高兴,我好像在亲一根结满霜的木头。
但我心里满溢着感恩和快乐,根本不在意他是木头还是冰柱。
等我的亢奋过去,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了。连睡觉我都不想把眼镜拿下来。
「把眼睛闭上。」柏人还是冷冰冰的声音,拿走让我如此快乐的眼镜,塞到枕头
下面,「好好享受现在的快乐吧。」
我没有仔细去想他的意思。因为我很快就睡着了。
***
当个普通人真好。
虽然学长有些讶异,犹豫的跟我说,「不戴眼镜比较好看。」
「我不想看到了。我第一次想感谢上苍。」我激动的紧握双手,「我终于看不到
了。」
学长只是笑着摇摇头,将我的头发抚乱。「傻傻的小不点。」
我真的快乐起来,学校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我甚至可以宽容的看待这种不公平
…有钱不是同学的错,能够生活富裕安逸也不是他们的错,这是落点问题。他们
刚好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就像我刚好让柏人救了。
等我长大,我要去念社工系,尽我的能力修正这种不公平…哪怕只有一点点。当
然,以一个正常、普通的身分。
我真的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这大概是我劫后余生最快乐的时光。我跟同学相处的很好,老师也很疼爱我。我
被文科老师夸奖,被理科老师呵斥,过着普通的学校生活。
我准备很久的报告,也被推荐到学术期刊去,学长的表情是那样骄傲,「了不起
呢,我的小不点。」
这些都不是最棒的。最棒的是,我再也看不到学长嘴角的黑暗,我因此内心安稳
。
我不知道,每天可以安心的上课放学,滋味是这么好。社团活动后,和大家一起
去吃冰,看电影,逛街,是这样愉快。
甚至是家里出现的杂碎刺客,我都没那么讨厌了。虽然看不到弱点对付起来比较
棘手,但看不见,我还是可以隐隐感觉得到,对我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方便。
或许是我一直太亢奋,太快乐,所以我忽略了很重要的事情。
看不到,并不等于不存在。
而我,直到太迟,才发现了这一点。
※
很快的,期中考到了。
我的成绩不好也不坏,依旧保持文科接近满分,理科在及格边缘的成果。也因此
,我的成绩一直在最中间。
「你啊,该怎么说你?」学长敲敲我的头,「谁相信你才十二岁,这种成绩叫人
骂你好还是夸你好?」
即使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