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 沉默群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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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他叹息了一声,语调不胜苍凉,“图卡不知道,其实并非神要惩罚他们,那不过是一次极剧烈的地壳运动,规模如此巨大的地壳运动,在地球史上也只有寥寥数次。”
听完他的故事,我怔了半晌,仿佛看见在那神秘的大陆上,图卡和凯相拥在一起,面对越逼越近的巨涛,他们脚下的土地四分五裂,不停地下陷、下陷,曾经的辉煌文明,曾经催人泪下的爱情,都化作被历史遗忘的一缕烟尘……
“为什么这面镜子,没有随着穆一起沉没?”
他茫然一笑,“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或许某个幸运的船队,从海底穆的遗骸中发掘到了它,或许图卡施展了魔法,使它逃过一劫,谁知道呢?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找到答案的。”
我还想说什么,眼前突然一暗,镜子散发的光芒消失了,那个侃侃而谈的“我”也闭上了嘴巴。我这才发现,那截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
第二章
呆坐了一阵子,我回过神来,饥饿感汹涌地冲击着胃部。我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便打电话给附近一家快餐店,让他们送外卖过来。吃过饭后,我又累又困,一头栽到了床上。
这一觉睡得很沉实,直到门铃声响起。我晕乎乎地爬起身,用手在脸上胡乱撸了一把,跑去开门。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很暗,也不知什么时辰了,我睡眼惺松地望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时针似乎指在五点左右。这个时候,小文应该下班了。
我把门锁拧开,闪身猫在门边。我想等小文进来,给她一个出奇不意的拥抱。
门被推开一半,一个脑袋探了进来。我象只见到猎物的大蜘蛛,扑上去一把将来人抱住。那个人影低低地惊呼一声,在我怀里挣扎起来。
我马上发觉不对,小文的头发没这么长,而且我的鼻子还嗅到一股熏衣草的香味。这香味很熟悉,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程婴。
我松开双臂,望着面前的程婴,窘得无地自容。她惊魂未定地用手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
“对不起,我以为是……”我脸上发烧,象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
“你以为是谁,你女朋友?”她嗔怪地举起拳头,轻轻砸在我胸膛上,“你们经常玩捉迷藏的游戏吗?”
“呵呵,没想到你会来,快请进。”为掩饰尴尬,我打开吊灯,满地给她找拖鞋。当我抬起头时,发现程婴的脸上残留着一丝羞红。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转过头去,四下打量我的房间。
我的家即使在最挑剔的人看来,也算井井有条的,地板擦得光亮可鉴,家具一尘不染,杂物全都收进储藏室,一眼看去,几乎见不到多余的物品。这全是小文的功劳,跟大部分单身汉一样,我以前总把屋里弄得象个狗窝,小文一来,就责无旁贷地挑起了艰巨的战后重建工作。就算我不小心掉下一颗饭粒,她也会在极短时间内发现并消灭掉。好一阵子,我都跟不上她的步伐。
不过我很快发现,她的洁癖虽然有时候令人难以忍受,但我的袜子却从此没再丢失过。以前我老是怀疑附近住着一位恋袜癖者,她搬来的头一天,就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扫出一大堆来,够我穿几个星期的。
同所有来访者一样,程婴赞美了我房间的整洁,我谦虚几句,请她在沙发上坐下。
“上午接到你的电话,有点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她端详着我的脸,“你看上去还不错。”
“早就跟你说没事了,只是昨晚睡不好,没精神。”虽然我和程婴几乎每天碰面,但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象这样在家里见面更是绝无仅有。狭小的空间容易让人紧张,面对程婴的注视,我突然感到不自然起来。她对我的关心程度,已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同事,这让我开心,然而更多的却是……害怕。
房间里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这沉默压迫着人的神经,使我的四肢都僵硬了。我向对面望去,只见程婴用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表情同样的局促不安。
小文随时可能回来,让她撞见的话,怎么办?真好笑,我们没做见不得光的事,怕个鸟?但是,真的没什么的话,我干嘛心虚成这样?我心乱如麻,有些沉不住气。程婴大约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低头看了下手表,拿起挎包说:“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我巴不得她这句话,心头一松,顺坡下驴说:“那好,我送你。”
话音刚落,钥匙孔一声轻响,我和程婴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小文回来了。
这世道真奇怪,你越害怕的事情,越是躲不过去。尽管我一再对自己说,和程婴的会面,不过是同事间的探望,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小文开门时,我的表情一定泄漏了什么天机,以至于程婴离去后,小文对我不依不饶,严词逼供。
“她就是你说的程婴?长得蛮漂亮嘛。”
我搜肠刮肚,啥时候跟小文提起过她?好象没有。我领悟到这是小文的狡猾之处,如果否认,接下来她就会问我为何不告诉她,难道我们俩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所以我只好含糊嗯了一声。
“你们关系不错啊,大老远地跑来看你,你又没病。”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没去公司,她可能以为我生病了。”
“不舒服?看你活蹦乱跳的,不象。”她不打算轻易放过我,“她在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王总的秘书。”我已经很不耐烦了,却又不能表现出来,要不她更要以为我心里有鬼了。
“王总的秘书,又不是你的秘书,怎么不去看王总,跑来看你?”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让我看了很不爽。“喂,你有完没完?人家来串串门怎么了?再怎么说,也只是同事!”
“哼,你觉得同事还不够?还想怎么着?”
这一下我也火了,“我压根没想怎么着!你不要没事找事!”
“我没事找事?一回来看见个陌生女人在屋里,还不许问个明白?”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大白天的,拉窗帘干嘛?”
我一时语塞。小文的伶牙利齿我是早就领教过的,这样吵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我气得咣当一甩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每逢开心或不开心的时候,小文都会疯狂的吃东西。她父母离异后,我陪着她逛遍了大街小巷的食肆。她的体质挺特别,不管怎样暴饮暴食都不会发胖。短短三个月,我的体重增加了八斤,而她依旧体态妖娆。
我们初次约会的地点在沙帽河一家小吃店,说是小吃店也不确切,因为那里只出售两样东西:煎饺和豆腐脑。
小店只有二十几平米,摆着六七张桌子,我们过去的时候,里面已坐满了人。我看着人头蹿动的情形,打起了退堂鼓,“这么挤,不如换别家吧?”小文不依,“不要,等一会吧。”我心里直纳闷:豆腐脑哪里没得卖,干嘛非得大老远跑这来?看看老板娘,围着粗布裙,干瘦的脸,打破了我有关“豆腐西施”的假想。好容易熬到两个位子空出来,我说,两碗豆腐脑。老板娘瞟了我一眼,煎饺几个?我一怔,说,不了,只要豆腐脑。她冷冷说,不吃煎饺,凳子不能坐,豆腐脑你打包吧。口气决绝,说得毫无回旋余地。
我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俗话说店大欺客,没想到在这么丁点大的店子,也会遇上这种事。依我的性子,当然是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小文却一点脾气没有,笑呵呵说,十只煎饺,豆腐脑加糖。一拉我,率先挤进店里。没奈何,我只好忍气吞声地跟着。
端上来的豆腐脑冒着热气,上头星星点点漂着些黑芝麻,可能加了薄荷,闻起来有股清香。它白嫩的色泽,让我联想起女人腿上的皮肤。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小文时,她差点没笑翻掉。“亏你想的出来,难怪鲁迅先生说,看见短袖衫就想到白胳膊,就想到裸体和性交,中国人的想象唯有在性上面才得以如此的飞越。这么多年过去,敢情你们男人一点也没进步,还是停留在封建社会啊!”我板着脸,故作严肃地说,“你这样讲就不对了。第一,性是艺术的原动力,这恰恰证明,中国人是一个具有丰富艺术创造力的民族。第二,我只是男人中的一员,不能代表男人的全部,所以你的话有一杆子打翻整船人的嫌疑。”小文哼了一声,“强词夺理。第一点我不反对,因为中国古代的色情文化确实比西方发达,第二点不敢苟同,对男人我多少了解一点,你们男人,都是一路货色。”她斩钉截铁的语气让我觉得,任何想证实自己与众不同的言辞,都是苍白无力的。
鬼使神差的,我再一次来到了这条被暮色溢满的小巷。可能在我心中,它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吧。卖豆腐脑的小店里冷冷清清,老板娘在收拾锅碗瓢盆,准备打烊。我在门口驻足观望,想起半年前同样的地方,我埋头猛吃,小文在接听手机,她说,“现在不行,我有事……对,是要紧事,以后再说。”我看她一眼,笑问:“谁啊,这么糊弄人?”她说,“我男朋友。”我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噎着,睁大了眼睛。“你有男朋友?”她漫不经心地说,“我就不能有男朋友?”
这问题其实我早已想过,认识她的那天,伤心成那样,身边也没个安慰她的男人,我由此推断,她仍然单身。
事实证明,我错了,错得很彻底。
我装作满不在乎,说,干嘛不请他过来,大家认识一下。说这话时,我虚伪的笑容背后,藏着一张沮丧、痛苦得不成样子的脸。她奇怪地扫了我一眼,“你有没有搞错?我可不想脚踩两条船!”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跟吞下一大罐蜂蜜似的,甜到了骨子里。
那些往事回想起来,还是那么甜蜜。我摇摇头,对自己说,也许我们的缘分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但绝不是今天。我知道再细微的裂痕不加以弥补,也可能动摇整座大厦,当务之急是赶回家去,修补我的爱情。
当我回到楼下时,看见三楼自家窗户里黑洞洞的,这使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似乎感觉到,小文要离我而去了。这没来由的预感让我打了个寒颤,迈开大步,往楼梯上冲去。
家里没人。
我呆呆地望着饭桌上摆着的一大袋生鱼蔬菜,这些是小文下班后从农贸市场买来的,还没动过。我拨叫她的手机,没开。
电话从手中滑落,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懊悔极了。
孤独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热闹时,它退避三舍,当你孤身一人,它就悄然而至。我将脑袋埋进双掌,听见那个幽灵在身边东跳西蹿,发出尖尖的嘲笑,它甚至伏下身来,从我十指的缝隙间贼头贼脑地窥探。“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话不对,我只觉得孤独的人是可怜的,相信那些夜夜笙歌,沉迷于酒色的人,那些宁可在人群中堕落也不愿独守空房的人,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逃避孤独。
曾经交往过的那些女孩的脸在我眼前晃动,象一张张没有表情的灰色面具。我们在一起亲吻,上床,我甚至记得她们身上不同的体征,却想不起她们的脸庞长什么样。她们现在何处,在干什么?或许在某个纸醉金迷的酒吧优雅地品着红酒,或许正倒在某个男人身下,放纵地扭动屁股……那冰冷的液体灼烧喉咙时,在欲望的高峰乘风前进时,她们脑海里,会否掠过一个支离破碎的我?
我想下楼随便找个人,让他听我说说话,哪怕在车流滚滚的街头,哪怕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譬如网友。可是我没力气,连挪动一下脚步都觉得力不从心。
我想起了卧室里的那面镜子。
也许……
我挑了两根没用过的蜡烛,摸黑进了卧室,另一只手心攥着枚打火机。烛光照亮了很小一块空间,让我产生某种错觉,似乎置身于钻木取火时代的一个山洞中。我把蜡烛移近镜子。
他来了。
“你看上去不大开心。” 我望着对面的人,他好象呆在一扇窗户后面,而不是另一个世界。
“是的,我觉得没劲,没劲透了。”
“告诉我,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忧郁。” 他盯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关怀和同情。这让我心头一热。
我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钟头,象个爱唠叨的老太婆。末了,我闭上嘴,看他的反应。
他静静听着,一直面带微笑,象个神父在听罪孽深重的教徒忏悔。“这些事,谁都可能碰到,是吗?你以前是一帆风顺吗?有没有遇到过同样的困难?不,这不是第一次,人生就象太阳,每天沿着不变的路线从东到西,周而复始,我们从出生回到死亡,死亡并不是结束,它只是生命的开始。不管我们走出多远,最终都将绕回起点,没有人能摆脱这个法则,与它相比,任何规则都显得黯然失色,荒唐可笑。你应该明白,你遇到的这些困难不过是风尘仆仆的外衣上沾染的灰尘,难道你会因此而停下脚步?不会的,永远不会。你停下来只是因为太疲惫,如果你乐意听从我的建议,我认为你需要个假期,好好调整一下,然后重新出发。”
的确,他的话刺中了我的要害,我也很想抛开一切,好好休息休息,可以的话,我愿意去夏威夷享受那里的阳光和沙滩,或者朴素一点,去一趟海南也行。可是,我如何从那些琐碎的事情中脱身,特别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
“算了,不谈这些。可以告诉我,镜子那边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吗?”
“这个……恐怕很难用语言描述,想知道的话,何不亲自过来看看?”我呆了一下,去他的世界?一个完全未知的空间?不不,我才不会干那样的蠢事。
我避开他的目光,“我并不是一个求知欲很强的人。”他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失望,但我怀疑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哦,当然,主场作战的球队总是胜算较大。”他友善地笑了。我发觉尽管我俩的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