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巷说百物语 作者京极夏彦-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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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禁使用这门技术对付人?”
“没错。一旦在沙场上用了它,就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事。虽然用了它便能取胜,但也将让战胜变得了无意义。”
太郎丸说道。
“了无意义,意即……”
右近似乎也无法意会:
“意即用了它虽能灭了源氏——但如此结果也将是毫无意义?”
“是的。”
太郎丸神色沉稳地解释道:
“平氏为源氏所灭,其余党再兴兵消灭源氏——如此你来我往,岂有任何意义?吾等放弃经年之夙愿并非讨伐源氏,而是重振平家。靠这飞火枪可能成就此中兴大业么?绝无可能。它不过是个杀人放火的工具,即使用了它能取胜,亦不可能得民心。”
“民、心……?”
“民即百姓是也。大爷看来像个武士,借问何谓武士的本分?”
不出百介所料,右近一时半刻果然答不上话来。
“这没什么好迷惑的。从大爷腰上插的两把刀就可看出,武士的本分乃是征战。那么,究竟是为何而战?为了自己?为了主子?为了道义?都不是吧。以上均不过是武家的借口。征战并非为了武家而存在的,绝无为了征战而征战的道理。其实,征战之真正目的乃是为了百姓。倘若违背民意、失了民心,岂不就变得了无意义?”
右近眉头深锁地合上了双眼。
“对吾等而言,征战之意义在于求生,而非杀生。因此吾等之祖先才会舍弃夙愿,以百姓的身分安身立命。相信久保所选择的路至为正确,不知大爷感想如何?”
右近默默无言地低下了头。
“其实早在当初,就应该及早舍弃这门技术。但由于从未实际使用,吾等原本并不知道这飞火枪的威力竟是如此骇人,因此才默默将这秘密守护至今。因此——在实际展示前,原本也是半信半疑,后来才发现其骇人程度远非想像所能及。本家随山崩灭绝后,吾等之生活也顿失着落。这才发现此技术为何不可贸然动用。”
“这么一来,小松代藩可有任何表示?”
“还是想得到手——”太郎丸回答道:
“但吾等已失去了将其售予该藩的目的。”
因为久保村已经灰飞烟灭了。
毕竟这原本是场为了拯救久保村民而展开的交易。
“因此,这场交易就此告终,吾等亦决定将此秘密尘封。毕竟这技术实在太骇人了,付出惨痛代价后,吾等这才切身体认原来自己经年守护的,竟是个太平盛世最不需要的秘密。因此决定永久留守山中,让此秘密随族群断后而灭绝。不过小松代仍不死心,在利诱多年后终于开始强硬要胁。”
“要胁?”
“是的。彼等扬言既然吾等寄居其领内,便应缴纳年贡、缴税赋、服劳役,如此要求其实也不无道理。事实上,原本小松代藩乃透过一位名日关山将监之山奉行与吾等进行交涉,但当时此人已成为次席家老(注44),将吾等原本所受之优遇悉数取消。因此,小松代藩勒令吾等若不听命传授飞火枪之制法,便得乖乖纳贡。”
遗憾的是,吾等并无任何年贡银两可支付,太郎丸说道:
“吾等未曾拥有任何土地。七百年来均漂泊山中,仅能仰赖每年数度出售平日制作之木工制品维生。”
不过,也不能就此下山,化身百姓,老人语带坚毅地说道:
“吾等已是山民,既非武士亦非百姓。正因为如此,更是不能将此秘密公诸于世。为此——在经历天明惨祸之十五、六年后,吾等被迫表明虽不愿传授飞火枪之制法,但愿奉上一熟悉火药用法之同志入城仕官。这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这位同志——”
阿银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将百介从七百年前的梦想拉回了现实。
“是否就是小右卫门?”
“真、真是如此?”
太郎丸点了点头。
接着定睛直视着阿银问道;
“姑娘你——可就是小右卫门之女?”
“虽非其所亲生,但确为小右卫门所抚养之养女。”
“是么?”
太郎丸皱起一张黝黑的脸孔,再度凝视起围炉中的通红炭火说道:
“姑娘与老夫曾许配给小右卫门为妻之小女,生得是一模一样呢。”
“许配给——小右卫门为妻?”
不知此言是虚是实?不,阿银不是和小松代的公主长得一模一样么?“老爷千金名曰——?”
“小女名曰千代。”
“千代?”
“这把护身小刀,就是老夫赠与千代的。”
“什么?”
阿银握住小刀问道:
“原来这就是老爷女儿的名字?”
“是的。千代她——”
“就是小女,”太郎丸说道:
“因此老夫才纳闷——姑娘是否就是小右卫门与千代所生。”
接着太郎丸首度露出落寞的表情说道:
“小右卫门原本预定要在将来继承老夫,成为川久保的头目;吾等的规矩乃代代均由二十户人家轮流担任此职务。而且现任头目若膝下有女,应将女儿许配给次任头目,以保血缘纯正——此亦为代代相传的规矩。”
右近表情紧绷地问道:
“这位小右卫门大爷,便奉派前往小松代藩仕官?”
“是的,记得当年小右卫门还只有二十出头。”
相传其曾为武士、木地师、甚至花火师。想不到这些与小右卫门出身有关的传言,竟然全都不假。
“在决定派出小右卫门仕官时,老夫便下了决心。”
太郎丸继续说道:
“决定从此让川久保成员自行离去。再者,千代嫁给武士也应比较幸福,否则继续待在这儿也难有任何前途。在山上讨生活,还比不上被卖到镇上当风尘女子。因此打算待小右卫门成了个了不起的武士,就将千代许配给他并解散川久保,反正守护这秘密也已不再有任何意义。遗憾的是,事情并没这么顺利。就在小右卫门人城仕官的三年后——”
右近以一副难以启齿的语调问道:
“千代小姐——可是遭逢了什么不幸?”
太郎丸低下头去回答:
“正是如此。当时老夫认为时候到了,便差千代下山到小右卫门那儿去。但是,小松代的领主竟然——对千代一见钟情。”
果然是这种事,右近感叹道。
百介察觉右近的语调渐趋温和。看来听着听着,右近对太郎丸的为人已是益发敬佩。对此,百介亦有同感。
老人有气无力地摇头说道:
“小右卫门与千代虽曾激烈抗拒,但吾等实在是无法回绝。若就此回绝——注定得再遭受将秘密公开的要胁。”
“呵呵。”
阿银笑着说道:
“这么一来可就没辄了。和领主争风吃醋,可是得顾及对方的体面呀!”
可不是么?先生——阿银依然望着另一头便向百介喊道。
太郎丸眼神哀怨地望向阿银继续说道:
“这下小右卫门可就左右为难了。后来时任家老的关山还使出奸计拐走了千代,强押着她送到了领主的跟前。几乎是被霸王硬上弓的千代——就这么被领主纳为侧室。”
老人的语气不带抑扬顿挫,但心中想必是感慨万千,看得百介是百般不忍。他所陈述的——可是发生在自己亲生女儿身上的悲剧呀!
“想必,这教小右卫门是悲愤难耐吧,因此与吾等断绝关系,并斩杀了关山家老,逃离小松代藩后就此音信途绝。”
这已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
后来,川久保小右卫门浪迹至江户,成了叱吒黑暗世界的霸主。
太郎丸依旧凝视着围炉里的炭火。
阿银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太郎丸。
虽然尚无法证明是否血脉相系,但这两人似乎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缘分。
“后来,千代小姐怎么了?”
右近问道。接下来的事和右近可就是息息相关了。
“小右卫门逃离后,千代就产下了一个女儿。”
“可就是——阿枫公主?”
“是的。小松代藩以关山遇害与阿枫公主诞生为借口,正式断绝了与吾等川久保的关系。据说正室未产下子嗣,因此城内或许期待千代能为其产子袭位吧。”
原来如此。产下继位子嗣者若为山民出身,对城内而言的确是有失体面。
为此只得对外宣称……
——与川久保毫无关连。
这应该是文作寄居此处期间所发生的事吧。
“吾等付出惨痛代价,但原本的生活却也随此再度得到了默许。不过,继位子嗣直到十年后方才诞生。”
“在下欲寻找的就是这位子嗣,”右近说道。
“乳名志郎丸——据说若尚在人世,算来应有二十岁了。”
“是否尚在人世,可就不得而知了——”太郎丸说道:
“只听闻志郎丸生后不久,领主便告辞世。城内决定由其弟继位,因此千代与志郎丸便被逐出城外。”
“两人没有回到此地?”
“想回来也难,千代十分清楚回来只会殃及吾等。”
“原来如此——”
右近陷入一阵沉思。
太郎丸眯起双眼凝视着右近说道:
“依我猜测,千代或许前去投靠小右卫门。不过……”
“她——已经死了。”
阿银说道。右近闻言抬起头来问道:
“阿银小姐可知道些什么?”
“我曾见过她的牌位。”
“牌位?”
“小右卫门在家中立了一座和那一样的祭坛——”
阿银指向太郎丸背后说道。
在他身后的,是一座和百介滑落时所掉进的十分相似、挂有古怪御币的祭坛。
“其中立着一只牌位,后头写有俗名千代几个字。”
“如此说来——”
“牌位只有一只。虽说是个大恶棍,若有此心意立牌,理应不忍将一对母子拆散。因此,这位志郎丸若随母亲一同辞世,想必应会将两者牌位并陈才是。”
“是么——”老人有气无力地说道。
“千代她……已经死了么?”
“亨年三十五——记得上头是这么写的。”
“千代若还活着,今年应是五十来岁了。原来是在十五年前过世的呀。”
老人驼起背感叹了起来。
“真是抱歉,大爷……”阿银一脸同情地凝视了太郎丸半晌,接着又转头向右近说道:
“并非我刻意隐瞒,而是作梦也没料到那牌位竟然就是大爷所欲寻找之人的母亲。”
“看来大爷一费了不少力气哩,”阿银说道。
的确是徒劳一场。
“没能帮上浪人大爷什么忙,祈请见谅。”
太郎丸先是抬起头来,随即又低头致歉道。
“老爷何须致歉?在下一行人不请自来,明知对诸位造成困扰,仍不顾冒犯执拗询问,而老爷与诸位前辈不嫌对在下一行素昧平生,仍毫无隐瞒慷慨解囊,实让在下一行感激万分——该致歉的应是在下才是。”
右近恭谨地行了个礼,接着又抬起头来,定睛凝视着太郎丸说道:
“承蒙老爷解惑,在下心中疑问亦已澄清。事前对川久保曾稍有疑念,这下证明诸位绝非如镇上流言所述,实数在下至为羞愧。”
“镇上对吾等有所质疑?”
“是的。如今,诸位已非无人知晓之山民。不仅在土佐国内,就连邻国阿波、赞岐,对诸位亦多有传言。”
“究竟是何种传言?”
太郎丸问道。
“外界均传言,栖息于物部川上游剑山山腹之川久保党乃劫财害命之无赖恶贼。近日甚至入侵人里公然洗劫民居,或如海盗般出海掠夺。”
“此、此话当真?”
“是的。有幸面见诸位后,在下方得以确信。这——应是个陷阱。”
“陷阱?”
“诸位应是遭人诬陷。”
“诬陷?是何许人欲诬陷吾等?”
“在下亦不知对方为何许人。但的确有匪徒盗用诸位名义,频频于城内犯下暴虐无道之恶行。数日前,官府终于下令讨伐川久保。”
“讨伐?”
就连原本默默静坐于太郎丸身后的四人,这下也个个为之动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此布告乃五日前由高知藩御船手奉行关山兵五所发布。讨伐军——极有可能正朝此处步步近逼。”
“关山兵五?”
“老爷听说过这号人物?”
“此人即为小右卫门所斩杀之小松代藩次席家老——关山将监之子。”
“什么?”
原来如此。
“如此说来——”
“原来小松代藩覆灭后,关山便投靠了高知藩。”
“不对,右近大爷。”
百介慌忙打岔道:
“袭击咱们的那伙人,正是冒用川久保之名义为恶的匪徒,这应是错不了吧?”
“理应错不了,”右近回答道。
“因此发现在下四处打听川久保时,才会如此紧张。”
“没错。因此小弟发现其中似有玄机。见到阿银小姐时,这伙人曾惊呼其相貌酷似阿枫公主。记得么?阿枫公主。”
“那又如何?”右近问道。因此,百介继续说道:
“而方才太郎丸老爷亦曾提及,阿银小姐与太郎丸老爷之女千代小姐生得一模一样。依此推论,阿银小姐与阿枫公主的相貌似乎也应颇为相像,毕竟千代小姐与阿枫公主本为母女。”
“因此长相神似也是理所当然,看来阿银小姐的相貌的确酷似两人。”
“不过,川久保之诸位见到阿银,却无一人提及其与阿枫公主相貌相似,亦即此处之诸位并不知道阿枫公主生得像千代小姐。大爷说是不是?”
“吾等从未见过阿枫公主。”
太郎丸回答。
“果不其然。就连太郎丸老爷都没见过孙女阿枫公主的长相,而那伙人却知道阿枫公主生得是什么模样。”
噢,右近应和道。
“见过千代小姐之女——亦即阿枫公主样貌者,理应是屈指可数。依此推论,这些人可能是什么人?”
“前小松代藩出身者?”
“是的,正是如此。若该御船手奉行乃小松代藩家老之子——”
“山冈大人难道推论——高知藩之御船手奉行即为幕后指使者?”
“岂不是如此?咱们在城下内外听闻许多传言,悉数为受害者传述之遇害经纬或妖魔怪谈,但竟无任何官府调查议论之迹象,如今又突然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