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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部分

续巷说百物语 作者京极夏彦-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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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岛使劲握紧手中的叶子说道:
    “只不过,如今……大人已成为我藩之负担,不再有任何价值。”
    “这——”
    未免太残酷了。
    木岛将捏得粉碎的叶子撒在庭院中,转过头来面向百介说道:
    “此言是何其冷酷,在下也十分清楚。不过,时代已然改变,如此维持旧态之体制,已是来日无多。想必吾等武士仅凭腰间双刀便能叱吒天下的日子,也剩不了多久:故吾等亦亟需为自己找寻出路。幸好藩主殿下年纪尚轻,愿与吾等藩士议论将来,因此前途尚称光明。只是……”
    家老大人的作为,却有阻挠我藩发展之虞。
    木岛正视着百介说道:
    “如今,大人不时宣称受亡魂诅咒,更动辄以自尽相逼,教吾等备感困扰。倘若我藩家老意义不明地切腹自尽,只怕又让坊间认为凶神诅咒又起。故此——”
    如今唯有将家老大人监禁一途。
    “吾等之所以亟欲找到那位修行者,欲请其治愈樫村大人的心病当然是一大要因,但本意实非如此。实际上,吾等欲央请那位修行者做的,乃是为吾等掌握民心。”
    “掌握民心?”
    “是的。该法师不出数月,便掌握了城下众人——上至武士、家臣,下至百姓,非人之心,于转瞬间消弭了一场骚动。若无该位法师相助,那场天崩地裂的巨变将不过是个劫难,想必只会教诅咒传言益形泛滥。若是如此,如今我藩应已不复存在。”
    这话的确没错。
    同样一件事,也可能导致完全相反的结果。
    “因此……”
    这就是力图复兴的北林藩所做出的抉择。
    众人选择的并非拯救樫村,而是挽救一已之藩国。
    此事唯有又市才能办到,百介的确是帮不上任何忙。
    而百介也——
    为此备感羞愧,不知自己是为什么上这儿来的。
    樫村的苦恼,唯有百介一人了解,倘若自己能与樫村恳谈,或许其心病便将不药而愈。这是百介原本的盘算,这下看来不过是高估了自己。事实上,百介根本是什么也办不到。
    ——看来自己心里根本没有足够的觉悟。
    噢,这可不成——木岛结束了先前的话题说道:
    “在下只顾在庭院中长谈,竟忘了招呼千里迢迢自江户赶来的贵客入座——如此失礼,恳请多多包涵。山冈大人忧心我藩家老安泰远道而来,请容在下……”
    致上由衷谢意,语毕,木岛深深鞠了个躬。
    这下就带山冈大人面见家老大人——平身后,木岛又继续说道:
    “家老大人正在小屋中休憩。虽有家臣建议将其囚于座敷牢(注11)中,但已为藩主殿下所拒,坚称岂有将我藩恩人囚于牢狱之理。藩主殿下每隔十日,便秘密前来采视家老大人,其宅心仁厚可见一般。”
    百介朝木岛所指的方向望去。
    果真有栋小屋座落于庭院一隅。
    一拉开拉门——
    便看到樫村正坐于被褥之上。
    面容明显苍老了许多。犹记六年前,这位年迈的武士也曾是一副心神俱疲的憔悴模样。
    不过他如今的模样,却较当年更为衰老。这位原本个头就矮小的老人,此时看来更是瘦弱不堪,不仅双肩无力地下垂着,一头白发更是变得益形斑白。
    “樫……樫村大人。”
    “噢,是山冈大人么?真是久违了。”
    樫村鞠了个躬,但看来仅像是有气无力地垂下了头。
    退下罢,接着便向伫立于百介背后的木岛吩咐道:
    “无须担心,退下罢。”
    木岛鞠躬退下,并阖上了拉门。
    “樫村大人——”
    百介一时说不出话来,仅能将额头紧贴在杨榻米上行了个礼。
    “山冈大人请平身。据传大人已以戏作享誉盛名,实属可贺。”
    “大……大人过奖了。小弟绝称不上享誉盛名,不过是拙作得以付梓成书罢了。”
    “即使仅是如此,成就也已堪称傲人。大人尚且年轻,往后想必是大有可为。”
    “家老大人。”
    百介抬起了头来。
    只见樫村虽然衰老,但神情仍十分祥和。
    “山冈大人前来造访,实数老夫戚激之至。数年前承蒙大人相助,托大人、那位修行者、以及东云大人的福,我藩方能自绝境起死回生,老夫也方能安养天年。”
    “这……:大爷太抬举了。”
    “不不,事实正是如此——老夫坚信若无诸位鼎力相助,老夫必无法克尽职守至今。毕竟欲振兴本藩,仍有诸多障碍有待排解,也让老夫这老糊涂多少还能起点用处。”
    大人的辛劳,小弟亦有耳闻,百介说道。
    “较之义景公所承受的劳苦,老夫的辛劳根本算不了什么。藩主殿下为人正直、年轻有为,有幸得其继任我藩主君,让老夫与有荣焉。”
    “不过,贵藩今后仍须仰赖家老大人继续辅佐藩政。”
    “不不,老夫已不再有任何用处。我藩未来之经营,最好能由方才那位木岛等年轻人承担。只不过,老夫似乎就是不懂得该安然引退。”
    “引退?”
    “是的。”
    樫村缓缓伸出双手掩面。
    只见他的指头满布皱纹、肤色暗沉,指关节也颇为肿胀。
    “人活得太久,好事、坏事都会经历不少。过往的一切不分好坏,悉数累积在自己的脑海中。其中——若仅能忆及好事,则属幸运;假使仅忆及坏事,便有如置身地狱。唯有自己,方能在好坏两方的回忆中做选择。”
    樫村凝视着自己的指头继续说道:
    “遗忘并不代表消失。不过是将事情予以隐藏,图个眼不见为净罢了。若真能从此不再亿及倒也还奸,但潜藏于记忆深处的坏事,就是会不时浮现脑海。山冈大人,这也是无可奈何。”
    老夫曾以这双手斩杀一己爱妻。
    樫村以沉静的口吻说道:
    “老夫没能保护爱妻,甚至亲手将其诛杀。”
    “但当时乃因——”
    要找什么理由解释都成,这位年迈的武士说道:
    “但任何解释都不过是搪塞。对老夫而言,唯有这双手上沾染的血腥方为真实。而老夫甚至连虎之进大人也没能护及。”
    噢,这道理老夫也清楚,樫村伸手制止百介解释。
    “虎之进大人他……本已是在劫难逃。不,或许世上没有任何人罪该一死,但接连犯下如此残虐暴行者,终究得以死偿命。或许一如该修行者所言,虎之进大人之恶行必得由己身负责,其一切行径,均出自其一己之裁量。在下亦同意虎之进大人最后所遭逢的,不过是应得之报应。只不过——”
    到头来,这终究是老夫的问题,樫村说道。
    “家老大人的问题——此言何解?”
    “虎之进大人至今仍不时鲜明地出现在老夫眼前。”
    百介闻言,吓得缩起了身子。
    “您无须惊慌。虎之进大人已不存于人世,仅出现在老夫心中。不过是一己之悔恨、留恋化为有形苛责老夫,逼迫老夫检讨自己曾做了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
    “但樫村大人毕生如此功勋彪炳……”
    “即使一辈子活得唯唯诺诺,活到如此岁数,想必确曾为藩国、领民略尽棉薄。不过老夫所指并非此等功绩,而是——”
    若问老夫曾为自己积了什么仁德,但其实是半点儿也没有:这位年迈的武士说道:
    “身为一介武士,老夫舍弃一己之仁德,抛弃人伦手刃一己之妻,事后方才发现自己已铸下大错,故在万般后悔中选择人之伦常。无奈老夫立誓竭力守护的虎之进大人却喻越伦常——并惨遭报应以死偿命。为此,老夫被迫再度舍弃仁德,抛开守护虎之进大人之职志重返武士之道,为我藩及领民尽忠职守。由于老夫曾两度舍弃仁德,故如今所见之幻影……”
    实为老夫一己之亡魂——樫村说道。
    原来家老大人也明白这道理。
    木岛所言果然不假。
    这下,百介已是无话可说。
    仅能哑口无言地呆望着年迈武士脸上一道道深邃的皱纹。


    '五'

    百介一筹莫展地回到了客栈。
    发现客栈中一片闹哄哄的。
    向女侍打听缘由,原来是天狗火又出现了。
    据说还有个挖金矿的人夫,上起火处看热闹去了。
    想必客官也知道——女侍嬉皮笑脸地说道:
    “那些家伙大多是粗人,不都是从各地来的无宿人?”
    似乎是如此,百介一这么附和,女侍便回答道:
    “正是如此呀。管他是天狗还是达摩,区区一介妖怪,竟胆敢猖狂生火。老子这下就去把那火给灭了,看它还敢不敢放肆——只听那家伙如此说完,便朝那头去了。这下可是深夜子时,这种时候换作是我,可是连客栈大门也不敢出呀。客官说是不是?”
    那又如何?百介问道。教他坐在门框上是无妨,但女侍却压根儿忘了奉上脸盆和手巾。若没把双脚洗干净,百介可是无法进门。
    据说那家伙也是打佐渡回来的呢,依旧将脸盆捧在手上的女侍说道:
    “结果,那东西还真的出现了。”
    “是天狗么?”
    “应该就是天狗罢。就这么坐在祭祀前任藩主大人的石碑旁。”
    “那难道不是前任藩主的亡魂?”
    怎会是呢,女侍朝百介肩头拍了一记说道:
    “据说,是个老当益壮的老头子哩。”
    “老头子?”
    是否真有这种东西?这下客栈掌柜突然现身问道:
    “据说客官是个曾为搜集奇闻怪谈游历诸国的戏作作家,想必对这等事自是十分熟悉。在此冒昧请教,这生火的老人究竟是何方妖物?”
    不都说是天狗了么?女侍说道:
    “绝不是个普通的老头子罢,你想想看,三更半夜的,有哪个老头子胆敢到那山上去?而且掌柜不也听说过,那个打佐渡来的乡巴佬吉兵卫,不是打了桶水提上山去,还将水朝烧个不停的火上浇么?”
    “还真是条汉子呀。”
    百介惊讶地问道:
    “那么,请问后来如何了?”
    “客官猜怎么着?那火竟然浇不熄。通常火不是浇了水就会熄的么?”
    “是不是水太少了?”
    浇了满满一桶水,火哪可能不熄?女侍又敲了百介一记说道。
    不可对客官无礼,掌柜说道。
    “这火就是怎么浇也浇不熄?”
    据说反而烧得更旺呢,掌柜回答道:
    “这火不仅烧得更旺,据说甚至还像条蛇似的,直朝他烧去哩。”
    “像条蛇?”
    这怎么可能?
    百介曾于昔日见识过同样的光景。那是在——
    接下来,掌柜继续说道:
    “据说就连那位大胆豪杰,见状也是落荒而逃哩——”
    此妖名曰老人火,百介回答道。
    “老人火?”
    “出没于木曾之深山,是一种看似生火老人的妖怪。相传可能为山气燃烧、或珍禽吐息,但多被指为天狗所为。”
    果然是天狗罢,女侍说道。
    “此物虽为妖火,但据传并不至于加害于人。倘若于山中撞见,仅需将草履置于头顶从旁逃离便可。但若不慎惊扰此妖,则不论上哪儿都会一路紧随而来。”
    真是吓人哪,一旁一个老妇说道。
    “总之,这老人火并不会做出任何害人之举,只是用水的确无法浇熄,若欲灭之,唯一的法子就是以畜类毛皮——亦即兽皮覆盖其上,便能将之扑灭。在此火熄灭的同时,那老人幻想——亦将于转瞬间烟消云散。”
    哎呀,女侍吓得高声喊道:
    “即使不加害于人,也够吓人的了。”
    是呀,百介把脚抹净,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这老人火的传说绝非凭空杜撰,而是百介昔日从木曾听来的。但虽非杜撰,百介并不认为这怪火就是老人火。
    这怪火——
    会不会是御灯小右卫门起的?
    小右卫门在北林结束当年那桩差事后,便返回江户,与又市一伙共同行动了几回。百介也曾见识过他的身手几回。小右卫门原为土佐山民,深谙驾驭特殊火药之术,从击毁折口岳巨岩,到如操蛇般自在操弄火舌,种种绝技总能教人看得瞠目昨舌。
    ——难道真是小右卫门所为?
    百介心中不禁燃起一丝雀跃。
    小右卫门也曾随同又市一伙人,一同自百介眼前销声匿迹。
    如今小右卫门又有所行动——
    ——看来这伙人似乎又开始干起什么勾当了。
    倘若一切又是这伙人所设下的局——当然是保持沉默方为上策。
    不……若敦大家信以为真有妖怪出没反而更好——这就是万介昔口扮演的角色。因此,百介便急中生智地陈述了那源自木曾的传说。
    ——不知又是他……
    是否也来了?
    百介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或许是在面见樫村后,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备感失望,如今只好藉由这番想像强迫自己振作。但这下他已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就连吃起晚饭来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迅速用完餐后,百介旋即步出了客栈。
    ——倘若小右卫门真的回来了……
    或许已经回到自己的老巢。
    直到六年前为止,小右卫门一度曾在北林领内结庐垫居,并靠雕制傀儡糊口。百介虽没有造访过那座茅庐,但曾从经营租书铺的平八口中听说过其大致的方位,故也约略知道那茅庐座落在什么地方。
    那座茅庐——似乎就位于百介于夜泣岩屋见到死神,稍稍瞥见人间炼狱后,在九死一生中走过的那条兽道途中。
    穿过大街,越过了桥。经过林立的商家民宅,再走过稀稀落落的农舍,不出一刻钟,便来到了一片荒野。穿越一片灌木丛后,终于在山脚下的竹林中——
    看到一座荒废的小茅庐。
    感觉屋中似乎无人。
    百介举起灯笼,端详起这座毛草屋顶的漆黑茅庐。
    走过去朝屋内窥探。门当然也没掩上。
    将灯笼探进屋内一照——里头的景象在刹那间教百介为之震憾。
    只见有大量傀儡头戳在成束的干草上,个个面无表情、皲裂腐朽,屋内还设有一座怪异的祭坛,模样与百介曾于土佐深山中见过的完全相同,上头还留有一些干枯的供品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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