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惊奇-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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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铸造的银器。迪德里希将他自己的沙拉拌在一个巨大的木碗里——这个碗一定是用一棵美国杉树的树心挖成的,至于他们所用的饭后甜点,是一种莎丽叫做「澳洲水果派」的美妙东西,埃勒里心想,那一定是所有水果派的老祖宗,因为它实在很巨大,而且每一口都美味无比。餐间的谈话也很热烈。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股暗流。
不应该有暗流的,因为聊天的内容就像食物一样地丰富,埃勒里也从聊天里知道了不少范霍恩家族的过去。这两兄弟——迪德里希和沃尔弗特——从小就来到莱特镇。
那是四十九年前了,他们的父亲是个传教士,不断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没完没了地呼喊着对罪人的诅咒。
「他真的是很虔诚的,」迪德里希笑着说,「可是我还记得,当他每次开始这样诅咒的时候,我和沃尔弗特有多害怕。他大声地吼叫着,他的眼睛真的是红的——是真的,我可以发誓,那又长又黑的胡子还沾满了口水。他常常毒打我们。他对于《旧约》的兴趣比《新约》大多了,我常觉得他就像耶利米或是老约翰·布朗【注】——当然,这样比较也许对那两位来说并不太公平。爸爸相信一个能被看到和感觉到的上帝——特别是能『感觉到』,一直到我长大后,我才发现,爸爸在心里创造了一个样子和他自己相同的上帝。」
莱特镇本来只是这位传教士救世之途上的一站而已,但是,「他还在这里,」迪德里希说,「就葬在双子山墓园,他是在下村一次祈祷会上中风过世的。」
传教士范霍恩的家族,从此留在莱特镇。
埃勒里心想,只有不寻常的人,才能够从下村出身,然后占据诺斯北山丘路的山头,最后又回到下村娶回一个妻子。
为什么霍华德却没什么特别的事迹呢?
「我们受够了和城里最穷的人为伍,沃尔弗特在艾摩斯·布鲁菲的饲料店找到一份工作,我不想在艾摩斯或其他的商店里工作,所以我参加了公路工程队。」
莎丽小心翼翼地从银制咖啡壶倒了些咖啡。困扰她的一定不是他先生的自传,因为毫无疑问的,她以迪德里希为荣,所以,应该是坐在偌大桌子另一边的霍华德。莎丽感觉到霍华德正在似笑非笑地沉默着,拨弄着吃甜点的小叉子,假装很用心地听他父亲说话。
「每一件事都有前因。沃尔弗特很有抱负,他晚上上课,念簿记、工商管理和金融的函授课程。我也很有抱负,不过方法不一样,我必须出去和别人打交道。我也从书上学到不少,也抓紧机会看书,到现在还是。但话说回来,奎因先生,除了技术书籍之外,我从我爸爸的圣经、莎士比亚和一些有关人类心灵研究的著作里面,我没有发现哪怕是只言片语是可以让我运用到实际生活上来的,如果书本不能在实际生活中带来帮助,那又念它干嘛呢?」
「这是个争辩已久的话题,」埃勒里笑着说,「显然,范霍恩先生,你赞成哥尔德斯密斯所说的『书本能教我们的太少了』,你也会同意迪斯累里【注】说『书本是人类的诅咒,印刷的发明是人类最大的不幸』。」
「迪兹心里不是真的这样想的。」莎丽说。
「不,我真的是这样认为,亲爱的。」他先生反驳道。
「别瞎说了,如果不是书本教我,我不会在这里,坐在这桌边。」
「你听听……」霍华德低声说。
莎丽说:「什么,霍华德,你在听我们说话吗?来,我帮你倒杯咖啡。」
埃勒里希望他们就此打住。
「我在二十四岁时,有了自己的道路工程公司,二十八岁我拥有下大街的两项产业,而且买下老劳埃德——弗兰克·劳埃德的爷爷——的木材场,那时候,沃尔弗特已经在波士顿一家股票经纪机构工作了。接着发生了世界大战,我在法国待了十七个月,大部分时间——现在我回想起来——都是烂泥和虱子。沃尔弗特并没有参加战争……」
「他不可能参加的。」霍华德用一个既没有参战、也没有不参战的人的刻薄口气说道。
「儿子,你叔叔没有被征召是因为他的胸不好。」
「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犯病。」
「总之,奎因先生,当我在国外时,沃尔弗特从波士顿来帮我打点一切,还有……」
「真了不起!」霍华德插嘴道。
「霍华德!」迪德里希说。
「对不起。不过,你回来的时候,不也发现他跟军方弄了几笔木材交易吗?」
「儿子,够了,」迪德里希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但霍华德还是扁起嘴,不再说了,「不过,沃尔弗特做得很好,奎因先生,在那次之后我们一家人很自然地守在一起。我们在1929年那次大萧条中也遭了殃,但我们一起合力让公司重新站起来,这一站,就到了现在。」
埃勒里了解,他所说的「现在」,语带双关地指这座位于诺斯北山丘路上的「鹰巢」,以及——埃勒里开始发现——范霍恩在莱特镇富豪社会中的主导地位。当迪德里希继续往下说,埃勒里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发现。很显然的,范霍恩家族拥有伐木场、锯木厂、机械商店、黄麻纤维厂、斯洛克姆的纸厂和其他十几家遍布全国的工厂。另外,两兄弟还控制了「莱特镇电力公司」和「莱特镇国家银行」——这是约翰去世后的最新发展。迪德里希最近也买下了弗兰克·劳埃德的《记事报》,并且改革这家报社,成为州政坛上的一股新势力。范霍恩家族财富的增长,看来是在世界大战之前不久、大战发生之时和之后开始的。
这些都是客观的、自然的、无害的事实。正当埃勒里准备放松心情,突然,沃尔弗特进来了。
沃尔弗特是他哥哥这么多面之中的一面。
他像迪德里希一样地高,外形也一样地巨大和难看,不同的是,迪德里希的体形宽而厚,他却是瘦瘦扁扁的,像一张长长的皮包着骨头。在他身上看不到血色、温度和高贵的气质。如果说,他哥哥是座雕像,那他就像铅笔素描。
他有点突然地走入饭厅,像只饥饿的老鹰冲向猎物。
他对埃勒里投去冷峻的、鸟类的一瞥。
这个人的哥哥散发出甜蜜和温暖,但他自己却散发着尖酸,而且是很小气地散发出来。埃勒里有一种好笑的想法:这个人可能被允许看过地狱一眼。他想做出一个微笑,而他那张拉长的脸却扭曲着,显出狐狸似的嘴唇,还有马似的一副牙齿。他也向埃勒里伸出手来,一只骨瘦如柴的手。
「看来这就是我们家霍华德那位有名的朋友了。」沃尔弗特说。他的声音带着刻薄,他说「我们家霍华德」时的语气,使得他和霍华德之间的裂痕,更加无法弥补,他说「有名」时带着轻蔑,说到「朋友」两个字时,甚至带着一种色情的意味。
不快乐而且困惑——是的,埃勒里心想,而且也很危险。沃尔弗特敌视迪德里希的儿子、敌视迪德里希的妻子,埃勒里甚至觉得他敌视迪德里希。有趣的是他对这三个人有着不同的敌视方式:他对霍华德不理睬、对莎丽安抚、对迪德里希服从,看起来像是他瞧不起他的侄儿、忌妒他的嫂嫂、害怕和憎恨他的哥哥、而且,他是个粗鲁的人:他没有为了迟到向莎丽道歉、像野兽般狼吞虎咽、两肘以挑战性的姿态支在桌子上;他只对着迪德里希一个人说话,就像没有别人在场一样。
「好啦,迪德里希,你看,搞出麻烦来了吧。我猜,现在你得要我来帮你解决问题了。」
「什么问题,沃尔弗特?」
「那家艺术博物馆的事啊。」
「麦肯齐太太打电话来了吗?」迪德里希的眼睛亮起来。
「你走了以后。」
「他们接受了我的条件!」
他弟弟哼了一声。
「艺术博物馆?」埃勒里问,「莱特镇什么时候有了家艺术博物馆,范霍恩先生?」
「还没有呢。」迪德里希只是微笑,沃尔弗特瘦瘦的手腕继续摆动。
「这可是件大事儿,」霍华德突然接口,「已经进行几个月了,埃勒里。是一帮专爱说长道短的老太婆:马丁太太、麦肯齐太太,尤其是……」
「先别告诉我,」埃勒里笑着说道,「尤其是埃米琳·杜普雷?」
「哇,你竟然认识我们这个美丽小城里不识人间烟火的文化主义者?」
「已经有人这样说我了,霍华德,而且很多。」
「那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她们是一个『委员会』——要加引号的,她们弄了个『提案』,也要加引号,选了个『负责人』,然后就要把莱特镇建立成『乡村文化』的中心。只是,她们忘记了,一所美术博物馆还是需要面包等等其他东西的。」
「她们在筹集资金的过程中遇到了很大的困难。」莎丽忧郁地望着他的先生。
迪德里希仍然微笑,沃尔弗特继续吃他的饭。
「但是,爸爸,」霍华德困惑地说,「你怎么会牵扯进这件事情的?」
「我想,」莎丽说,「你捐了钱是吗,迪兹?」
迪德里希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噢,亲爱的,你又做了一件伟大的事了。」
「我告诉你他做了什么事,」沃尔弗特说,嘴里还含着东西,「他向她们保证,要帮她们填补所有的赤字。」
霍华德望着他的父亲:「为什么?那可是很大一笔数目啊。」
「总数是四十八万七千元。」沃尔弗特·范霍恩接口道。他丢下叉子。
「她们昨天来找我,」迪德里希说,「告诉我整个筹款活动一无所获,我答应帮她们填补赤字,不过,有个条件。」
「迪兹,你怎么什么都没告诉我!」莎丽叫道。
「我想先保密,亲爱的,而且我也不能确定她们会不会接受我所提的要求。」
「什么要求,爸爸?」
「霍华德,你还记得最早知道要建这座博物馆时,你说过什么话吗?你说理想的建筑设计,应该在整栋建筑的前面,设计一些三角饰或带饰什么的,然后在里面摆一些和真人一样大小的古典神像。」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可是我记得,孩子,那也就是我所提的条件。除了要有那些设计外,雕刻神像的人,还必须是那位署名『霍华德·H·范霍恩』的艺术家。」
「噢,迪兹!」莎丽吸了一口气。
沃尔弗特站起来,打了个隔,然后离开饭厅。
霍华德一脸苍白。
「当然,」他父亲接着说,「如果你不想要这份工作……」
「我要!」他几乎没力气说话。
「或是你觉得自己不够资格……」
「我可以!」霍华德说,「我可以!」
「那我明天就把支票寄给麦肯齐太太。」
霍华德在发抖。莎丽替他重新倒了杯咖啡。
「我是说,我想可以……」
「别又开始说傻话了,霍华德,」莎丽很快地接着说,「你到底想雕什么?你打算雕哪些神像?」
「嗯……天神,朱庇特……」霍华德看看四周,他显然还在迷乱中,「谁有铅笔?」
两支铅笔送到他面前。
他开始在桌布上画起来。
「朱诺,天后……」
「应该会有阿波罗吧,不是吗?」迪德里希一本正经地说,「就是太阳神啊?」
「还有尼普顿,」莎丽叫出来,「海神。」
「更别说是普鲁托——冥府之神了……」埃勒里接着说,「月神狄安娜,战神玛尔斯,牧神潘——」
「维纳斯——伏尔甘——密涅瓦——」
霍华德停下来,看看他父亲,然后站起来,接着又坐下。最后,他站起来冲出饭厅。
莎丽说:「噢,迪兹你这坏蛋,让我……」然后她站起来,跑过去亲吻她的丈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奎因先生。」迪兹牵着他妻子的手说。
「我在想,」埃勒里微笑着说,「你应该去申请一张医师执照。」
「开的这药可真昂贵。」迪德里希也笑了。
「虽然是这样,迪兹,我相信一定会有效的!」莎丽低声地说,「你有没有看到霍华德的表情?」
「你有没有看到沃尔弗特的表情?」这位巨人仰起头大笑起来。
当莎丽上楼找霍华德的同时,迪德里希带埃勒里进了他的书房。
「我要让你看看我的图书馆,奎因先生,如果有什么你用得着的,我是指你写作时……」
「真谢谢你了,范霍恩先生。」
埃勒里口里含着雪茄,手上拿着一杯白兰地,在这间极有气派的书房里踱着、浏览着。而主人则坐在一张大皮椅深处,带着嘲弄的神情看着他。
「想必,作为一个从书中所获甚少的人,你倒是花了不少心思在收集这些书。」埃勒里说、
高大的书架上摆着许多首版书和精装书,从书名上看,都是一些正统的著作。
「你这里有一些很有价值的东西。」埃勒里有点自言自语地说。
「一个典型的有钱人的图书馆,是吗?」主人淡淡地说。
「一点也不,大部分的内页都是裁过的。」
「都是莎丽裁的。」
「哦?对了,还有件事,范霍恩先生,今天下午我答应你太太,要告诉你我深深地喜欢上她了。」
迪德里希笑着说:「那你就尽管插足吧。」
「我想这是一句粗俗的抱怨话吧。」
「有一些有关莎丽的事,」迪德里希很认真地说,「只有敏锐的人看得出来……来,让我为你再添杯酒。」
不过埃勒里正盯着一个书架。
「我跟你说过我是你的书迷。」迪德里希·范霍恩说。
「范霍恩先生,我实在受宠若惊,你竟然有我全部的作品!」
「而且都是我看过的。」
「这么说来,任何一个作者都会不计一切报答像你这样的人。我可以为你杀什么人吗?」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奎因先生,」主人说,「当霍华德对我说,他已经邀请你上我这儿来——同时写小说——我就像个小孩似的兴奋。我看过你所写过的每一本书,我从报纸上追踪你的事迹,而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你两次到访莱特镇的时候和你见一面。第一次——当你住在莱特家时,我正在华盛顿忙着寻找武器订单,第二次你来——为了福克斯那件事——我也是在华盛顿,不过是因为——算了,那不重要,总之,我想那如果不叫做爱国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么如果这不是恭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