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幻之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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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一次,他语调尖刻而强硬地说:“如果我要求你,你能放弃这所有的一切吗?”
“所有的——你指什么?”她那温柔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惊奇。
“所有的——这一切。”他以包罗广泛的手势环绕着雕塑室挥舞。
他立刻在心里告诉自己:“傻瓜!为什么你要要求她那样?”又一次对自己说:“让她说‘当然。’让她对我说谎!如果她只是说‘当然我会的。’不管她是认真的还是不认真都没关系!但让她这么说。我需要和睦。”
她在一段时间内什么都没有说。她的目光变得如梦般地迷离和超然。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接着她慢慢地说:
“我想会这样的,如果有必要的话。”
“有必要?你说的有必要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约翰,有必要,就像截肢是有必要的。”
“完全是一个外科手术。”
“你生气了。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非常清楚。一个单词就可以了。是。为什么你不能说出它?你对人们说了足够多的话来取悦他们,从不在意它们是真话与否。为什么对我不这样?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对我不这样?”
她依然缓缓地回答:
“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约翰。我不能——这就是全部。我不能。”
他来来回回走了有一两分钟。接着他说:
“你会使我发疯的,亨里埃塔。我从未感觉我对你有任何影响力。”
“为什么你想有?”
“我不知道,我就是这样。”
他倒在一张椅子里。
“我想成为最重要的。”
“你是最重要的,约翰。”
“不。如果我死了,你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泪流满面地开始塑造某个该死的悲伤的女人或是某个忧伤的肖像。”
“我怀疑是否会这样。我相信——是的,也许我会这样。真是糟透了。”
她坐在那儿,用沮丧的双眼看着他。
布丁烤糊了。克里斯托扬起了眉毛,而格尔达急忙道歉。
“对不起,亲爱的。我想不出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全都是我的错。给我上面的,你们吃下面的。”
布丁烤糊了是因为他,约翰。克里斯托,在需要的时间之外,多在诊室里呆了一刻钟,想着亨里埃塔,格雷伯特夫人,让那荒谬的对圣。米尔的怀旧情绪拂过他,是他的错。格尔达试图承担责任,多么愚蠢的举动。而她试图自己吃掉糊了的部分,像是在发疯,为什么她总是不得不牺牲她自己?为什么特伦斯那样慢吞吞的,感兴趣的方式注视着他?为什么,哦,为什么曾纳不得不这么不断地吸鼻子?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该死的让人发火?
他的愤怒降临到了曾纳头上。
“究竟为什么你不擤一下鼻涕?”
“她有一点儿伤风,亲爱的。”
“不,她没有,你总认为她伤风了!她好好的。”
格尔达叹了口气。她永远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医生,花时间治疗其他人的病痛,对自己家庭成员的健康却漠不关心。他总是嘲笑任何生病的提法。
“我在午饭前打了八个喷嚏,”曾纳郑重地说。
“热伤风!”约翰说。
“不是因为天气热,”特伦斯说,“大厅里的温度计只有五十五度。”
约翰站起身来。“你们吃完了吗?好,我们上车吧。准备出发了吗,格尔达?”
“稍等片刻,约翰。我还得装一点儿东西进去。”
“你应该早就做完这些的,整个上午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餐厅。格尔达也匆匆离开,走进了她的卧室。她想快点儿的急切心情将行动使她更慢。但为什么她不能早点儿准备好呢?他自己的手提箱已经装好了,放在大厅里。究竟为什么——
曾纳走到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把粘糊糊的纸牌。
“我能为您算命吗,爸爸?我知道怎么算。我已经算了母亲的,特里的,刘易斯的,还有简的和厨师的。”
“好的。”
他想知道格尔达还需要多长时间。他想离开这座糟糕的房子,这条糟糕的街道以及这座充满了疼痛的、抽鼻子的、生病的人们的城市。他想接触树林和湿润的树叶——还有露西。安格卡特尔那高雅的冷漠。她总是一副那样的表情,让你认为她甚至没有肉体存在。
曾纳正在郑重地发牌。
“中间的是你,父亲,红桃K。被算命的人总是红桃K。接着我把其余的牌都翻过去。两张在你的左边,还有两张在你的右边,另外,一张在你的头上——那是能控制你的人,一张在你的脚下——你能控制它。还有这张——盖住你!”
“现在,”曾哪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把它们翻过来,你右边的是方块Q——十分亲密。”
“亨里埃塔,”他想,瞬间被曾纳的郑重其事的神情逗笑了。
“旁边的是梅花J——他是某个相当年轻的男人。”
“你左边的是黑桃8——那是一个秘密的敌人。你有一个秘密的敌人吗,父亲?”
“据我所知没有。”
“另外,旁边是黑桃Q——那是一个相当老的女人。”
“安格卡特尔夫人,”他说。
“现在这张是在你头顶的,并对你有控制力的人——红桃Q。”
“维罗尼卡,”他想。“维罗尼卡!”接着又想,“我真是一个笨蛋!维罗尼卡现在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在你脚下的,你能控制的人——梅花Q。”
格尔达匆匆走进屋里。
“现在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约翰。”
“哦,等等,母亲,等等,我正在为爸爸算命。只剩最后一张牌了,爸爸——这是最重要的一张,盖住你的那一张。”
曾纳那小小的粘粘的手指把它翻了过来。她喘了一口气。
“哦——是黑桃A!那通常意味着死亡——但是——”
“你的母亲,”约翰说,“将在驶出伦敦的路上撞倒某个人。走吗,格尔达。再见,你们两个,乖乖的,要听话。”
第六章
米奇。哈德卡斯尔在星期六上午大约十一点的时候走下楼梯。她已经在床上吃过早饭了。读了一本书,并假寐了一会儿,接着就起床了。
这种偷懒的生活,真令人愉快。正是她度假的好时光!毫无疑问,阿尔弗雷治夫人曾让人心烦意乱。
她走出前门,沐浴在令人愉快的秋天的阳光里。亨利。安格卡特尔爵士正坐在一个具有乡村风味的凳子上阅读《泰晤士报》。他抬头看了看,微笑着。他很喜欢米奇。
“你好,亲爱的。”
“我晚了吗?”
“你没有错过午饭,”亨利爵士微笑着说。
米奇坐在他旁边,伴随着一声感叹,说:
“到这儿来真是太好了。”
“你看上去相当憔悴。”
“哦,我很好。来到一个地方,没有肥胖的女人试图穿上对于她们来说尺寸太小的衣服,真让人高兴!”
“那一定很可怕!”亨利爵士停顿了一下,接着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腕表,说:“爱德华将在十二点一刻到。”
“是吗?”米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爱德华了。”
“他也一样,”亨利爵士说,“几乎从不离开安斯威克到这儿来。”
“安斯威克,”米奇想。“安斯威克!”她的心好像被重重地一击。那些在安斯威克的愉快的日子。那些数月之前就开始向往的拜访!“我要去安斯威克了。”多少个不眠之夜,预先考虑着安斯威克之行。最终——是那一天!小小的乡村车站,在那儿火车——庞大的伦敦特快——将不得不停下来,如果你提醒火车长的话!那辆戴姆勒在车站外边等候。那段行程——在大门内拐最后一个弯,然后穿过树林,直到进入开阔地,房子就座落在那儿——庞大的,白色的,张开手臂欢迎你。老杰夫里叔叔穿着他那补缀的花泥外套。
“现在,年轻人——玩个痛快吧。”他们确实玩得很愉快。亨里埃塔从爱尔兰来。爱德华,家在伊顿。她自己,来自北部一个严寒的制造业小镇,那儿多像天堂。
但一切都总是围绕着爱德华。爱德华,高大,温柔,缺乏自信心,总那么和气。但从不怎么注意她,因为亨里埃塔在那儿。
爱德华,总那么孤独沉默,一个纯粹的拜访者。因此有一天她震惊极了,当特雷姆利特,那个园丁头,对她说:
“这个地方总有一天会是爱德华先生的。”
“为什么,特雷姆利特?他不是杰夫里叔叔的儿子。”
“但他是继承人,米奇小姐。法定继承人,他们这么称呼。露西小姐,是杰夫里先生的独生女,但她不能继承财产,因为她是女的。另外,亨利先生,她嫁的那个人,只是一个远房亲戚,关系没有爱德华先生那么近。”
现在爱德华就住在安斯威克。单独住在那儿,很少出来。米奇怀疑,有时,露西也会介意。露西看起来总是对任何东西都不介意似的。
然而安斯威克曾是她的家,而爱德华不过是一个移居的近亲而已,另外,还比她年轻二十岁以上。她的父亲,老杰夫里。安格卡特尔,曾是郡里的一个大人物。他还有相当可观的财富,大多数都到了露西那儿,因此爱德华相比之下是一个穷人,他的钱足够维持那个地方的开销,但除此之外就所剩无几了。
爱德华没有昂贵的嗜好。他在外交部工作了一段时间,但在他继承了安斯威克之后就辞职了,依靠他的财产生活。他天性喜好读书,搜集了很多初版书,偶尔也为那些晦涩的评论性杂志写点儿相当含糊的讽刺小文章。他曾向他的远房亲戚,亨里埃塔。萨弗纳克求过三次婚。
米奇坐在秋日的阳光下,想着这些事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高兴见到爱德华。看起来她不像处在人们所说的“恢复”阶段。没人能够完全忘记任何一个像爱德华,这样的人。住在安斯威克的爱德华对她来说真实得就如同从伦敦一家餐厅的餐桌前站起身来向她致意的爱德华。她从记事起就爱上了爱德华……
亨利爵士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你认为露西看起来如何?”
“非常好,她一如既往。”米奇微微笑了一下,“甚至还要好。”
“是——的。”亨利爵士点燃了他的烟斗。他有些让人意外地说:
“有时,你知道,米奇,我很为露西担心。”
“担心?”米奇惊奇地看着他,“为什么?”
亨利爵士摇了摇头。
“露西,”他说,“她意识不到有些事是她不能做的。”
米奇注视着他。他继续说道:
“她避开责难,顺利地做事。她总这样。”他微笑了。“她蔑视总督官邸的传统——在宴会上她率先高兴地戏弄别人(米奇,而那是一个大大的罪过!)。她使餐桌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成为她的死敌,并毫无节制地谈论种族问题!另外,她还引起一场大吵闹,使每个人都不和,玷辱英国的统治——如果她不这样做,我就不是人!她耍的诡计——冲着人们微笑,看上去她好像对此无能为力!对佣人也一样——她带给他们大量麻烦,而他们都仰慕她。”
“我明白你所指的,”米奇深思着说。“那些在其他人身上你无法忍受的事情,如果露西做了,你就会觉得很正常。我猜测,那是什么呢?魔力?磁力?”
亨利爵士耸了耸肩。
“从她还是一个女孩的时候,她就一直这样——仅仅有时我能感觉到她正在长大。我指的是她没有意识到事情是有个限度的。啊,我真的认为,米奇。”他开心地说,“露西将会觉得自己能顺利处理谋杀案的!”
亨里埃塔把那辆戴丽治车从车库中取了出来,在同她负责照顾戴丽治的朋友艾尔伯特进行了一场完全技术性的谈话之后,她开始发动了。
“旅途愉快,小姐,”艾尔伯特说。
亨里埃塔笑了。她冲出车库,品味着她每次单独驾车出发时总能感觉到的那始终如一的乐趣。以那种方式,她能够完全了解到驾车带给她的那种秘密的个人的乐趣。
她欣赏自己的驾车技术,她欣赏自己能嗅出驶离伦敦的新的捷径。她有自己的路线,当在伦敦驾车时,她对街道的熟悉程度可与任何一个出租司机媲美。
她现在选择了她自己新发现的路,向西南方向行驶,在郊区那复杂的迷宫般的街道中转弯,盘旋。
当她最终到达沙夫尔高地那长长的山脊时,是十二点半。亨里埃塔总是很喜欢从那个特别的地方看到的景色。她现在正停在公路开始上升的那一段路上。周围以及下面都是树木。那些树木的叶子正在由金色转为褐色。在秋日强烈的阳光下,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金色的,灿烂的世界。
亨里埃塔想:“我爱秋天。比起春天来,它是那么丰饶。”
突然,一阵强烈的幸福感降临到了她的身上——一种对这个世界的热爱感——她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强烈的热爱。
她想:“我将永远也不会再像现在一样快乐——永远也不会。”
她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极目四望那个金色的世界,好像畅游并溶化在它当中了。而这个金色的世界似乎因自己的美丽而起了一层薄雾,变得模糊不清。
接着她沿着山顶而下,穿过树林,顺着那条通向空幻庄园的漫长而陡峭的路继续前行。
当亨里埃塔驶入庄园的时候,米奇正站在露台的矮墙上兴奋地冲她挥手。亨里埃塔很高兴能见到自己所喜欢的米奇。
安格卡特尔夫人走出房子,说:
“哦,你来了,亨里埃塔。当你把车在马厩里放好,给它一顿麦麸饲料后,午饭就会准备好了。”
“一个多么敏锐的露西式的评论,”亨里埃塔在驾车环绕这座房子时说,而米奇正站在台阶上迎接她。“你知道的,我总为自己完全脱离了爱尔兰后裔那种爱马的特性而自豪。当你在一群除了马之外不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