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福酒楼-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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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暗暗点了点头,舒来找到了,竟然真的找到了画龙点睛的东西?
舒来和隋月低着头,他和她都明白,因为这味乌囿梅,这道菜的名字事实上可以恢复了。喝着杯子里的酒,他们没有抬头,只是在心里问着同样一句话,他(她)是谁?
喜庆的冷风依然针刺似地向身体里扎去,马妮的烧烤店早早地打烊了,大毛在酒楼里和几个小伙子打通宵麻将。李祥福裹紧棉袄,向家里赶去,经过王晓敏的那栋楼,他放慢了脚步,微微有些亮光,他不相信似地绕到楼后,三楼那个熟悉窗户里,灯光竟然一如平时那么亮着。除夕夜,团圆夜,王晓敏竟然没有回家和父母一起过年,他心里有一种不安和怜悯。
敲响了房门,里面传出王晓敏吃惊而警惕的声音,“谁啊?”
他清清嗓子,“是我,李祥福。”
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王晓敏探出头来,“李师傅……”
还是那双清彻的眼睛,李祥福暖乎乎的体温却一下子降了下来,也许仅仅是一个眼神,你就能丈量出两人之间最远的距离,他奇怪地问,“大过年的,没回家?还在学习?”
王晓敏说,“看电视呢,考完了……”
他抬起了头,“那怎么不回家?”
“算了,不想回去了。” 声音有些哽咽,却马上平复如初,随即邀请他进屋坐坐。
李祥福赶快推辞,“不了不了……”想说什么,寻思了好一会儿,却再也接不下去了,于是匆忙地告辞。
往年一到春节,他都会做上几样小菜,和父亲一起享受两个人的圆满与和美,现在只有孤零零地置身于最浓重的节日气氛之外,数着袋子里仅有的几个乌囿梅发愁,他四处打听,原来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糖烟酒批发部,老板矢口否认,自己自始至终就在这里,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香香杂货铺”,当周围的小老板和顾客忙着验证的时候,李祥福知道自己彻底晕眩了,这些人到底怎么了?
陈凯回来的时候,正月十六刚刚过完,他看到酒楼并没有想自己想象的那样萎靡不振,气喘吁吁,相反,大堂里悬挂的新春招贴画,还有一些喜宴套餐宣传,烘托着吉庆的色彩,心里着实有些不舒服。到了下午,李祥福、舒来包括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隋月,竟然不约而同地请了三天假,他心里越发有苦说不出,只好暗暗地咬了咬牙。
李祥福知道他再也不能耗下去了,他必须去买回急需的乌囿梅。马妮虽然心有抱怨,却知道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挡的,好在近几天袭击者一直销声匿迹,危险似乎成为久远的过去。
李祥福看到隋月走过来,连忙打了声招呼,“阿月,我得去你老家买些乌囿梅,怎么坐车?”
隋月脸色变了一下,“我也得回去,我带的……用完了。”她掩盖地笑了笑,“不如我帮你带一些吧?”
就象有甚东西牵引着他的意志,心里想说好的,嘴里吐出的却是这么一句话,“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隋月思索了一下,点点头,“好的。”
下了火车又上了长途汽车,绕过了数不清的弯路,颠簸了整整十一个小时,才到了如屏县秀临镇。
小镇依山傍水,朴素而简单,石板桥、老樟树,镇上散落了三五家出售杂货的店铺,最高大的就是隋月家的小饭店 ,二楼以上的是居家处,一楼辟作饭馆,隋月指了指三楼朝南的一间,那是她的住处。
李祥福跟着隋月走进饭店,天将近黑,里面亮着两个小小的灯泡,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桌椅粗糙简陋,三两个客人正在喝酒,隋月跟柜台后面的男人打招呼,这是隋月的大哥,饭店是哥嫂一起打点的,因为少受时风习染,男人看来仍颇实诚。
他们尝了几道小店特色菜,包括近半个多月来熟悉的炒素什锦和柠梅鸭汤。褪弃了华丽的装饰,两道菜肴似乎更是返朴归真了,李祥福本就是单纯而质朴的人,倒是觉得这里的更对胃口。离开的时候,他回身看了一下屋檐上的招牌,黑乎乎地不甚清晰,走近一步,踮起了脚尖,隋月呵呵笑了起来,“别麻烦了,名字是我起的,叫做‘香香饭店’”。
在此后的行程中,李祥福兴味全无,脑袋里嗡嗡作响,脚步机械地踏着,迈上一级级台阶,隋月推开一间屋门,把李祥福领进去,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你在这里休息吧。”转身准备离开。
他终于叫住她,“为什么饭店的名字叫做香香?”
隋月脸色一暗,“有了香香阿婆,我们家才开了这么个小饭店。”
他追问着,“香香阿婆是谁?”
隋月摇了摇头,“听老辈人说,她是我们镇子里的姑娘,出去了,疯了后又回来,前几年死了。”
李祥福一阵叹息,忽然想起了城市里杂货店的那块招牌,“秀临镇最早叫什么?”
隋月摇摇头,想了想,大声招呼楼下街面上的一个老大爷,用当地的土语交流着些什么,然后回过头对李祥福笑了笑,“这个镇子最早叫做梅林镇,文革的时候改成向阳公社,前些年又改成了现在的秀临镇。”
半年的时间里,李祥福终于从无所适从进入了状态,冥冥之中有一些东西在引诱着他,他丧失了选择的能力,从卤水猪蹄到红福酒楼,从乌囿梅到梅林镇,所有的事情,决不是简单孤立地存在着,而是细细密密地一张网,牢牢地捕捉着他,似乎有人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小镇上的老人记得很清楚,三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树叶开始变黄,天色昏昏暗暗的,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听到当街传来一阵苍老的哭声和凄厉的喊叫声,等大家推开房门,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坐在镇子中心青石桥边的石墩上,穿着一件藏青色大襟上衣,自顾自地说着,谁也听不懂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众人慢慢地围过去,女人呆滞的目光,一动不动,直勾勾地望着围观的人,似乎承载了过多的痛苦和曲折,整个身躯处于透支的状态,轻轻一触便会倒地,人群里轻轻哄笑起来,“疯子,是个疯婆子。”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女人猛然间破口大骂“王八蛋,狗娘养的,小兔崽子……”渐渐地,词汇污浊不堪、匪夷所思,声音猛地停了一下,似乎准备冲向人群拼命,众人一哄而散,有几个还拉着自己的孩子离得远远的。疯婆子猛然间坐了下去,大哭起来,擦了擦眼泪,对着桥的另一端轻声呼唤,“苏苏,苏苏,你怎么还不回来?”
闹到半夜,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镇上有个老人悄悄地绕到疯婆子面前,仔细打量着,过了好大一会儿,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招呼几个老头老太太围过去,终于有人点点头,“像,像是李家的二丫头。”李家的二丫头名叫李香香,三四十年前是镇子里最丰腴泼辣的姑娘。
小镇交通不便,原本像世外桃源,民国二十五年,乱七八糟的时局竟也波及这个偏僻的小镇,镇后面的山上成了一群土匪的落脚之处,镇子上不再安静,稍有势力的人家便把姑娘送出山外,李家在当地也算富庶户,只有两个女儿。大丫头早已出嫁,二丫头香香年方二八,视若掌上明珠,匆匆忙忙便把姑娘送到远房亲戚家,小姑娘一直人小鬼大,走的时候没有惊慌忐忑之色,到似比父母还要镇定。
香香这一走就是三四十年,李家老两口去世的时候,回来过两三次,当时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象当姑娘时一样水灵,穿着大方体面,日子过得想必不错。镇上的老人私下议论,李家这闺女遇事有主心骨,手脚利索,一个女流之辈把父母的丧事安排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比,那些男爷们还有本事。
谁也不知道李香香为什么会在这么多年后突然回到镇上,原本精明强量的女人竟然变成了一个疯婆子,老人们忍不住摇头叹息,招呼镇上的青壮男人,把李家二老留下的空闲祖屋稍加整理,媳妇们从自家抱来被褥、枕头、锅碗瓢勺,算是把李香香安置下来。
大多数的时间,李香香只是坐在写着“誓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临街墙下晒太阳,眼神直愣愣的,镇上的小孩有时候去石块草棍逗她,她也不发脾气,只是冷冰冰地瞪着对方,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就会提着棍子,嘴里骂骂咧咧在街道正中间穿行,大人们就会责骂自家孩子,而孩子们则一哄而散。
隋月从会走路的时候开始,就喜欢跟在疯婆婆后面跑,父母吆喝过很多次也总不见效,后来见她对女儿并无恶意,便也罢了。疯婆子虽然言行举止上有些莫名其妙,却总是衣着光洁,纤尘不染,跟这个小镇上人的生活习惯有很大不同,也许是出于小女孩爱美的天性,阿月心理上便有些亲近,时不时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去疯婆婆院子里捉玩耍。
隋月记得很清楚,那一次捉迷藏,她躲到了疯婆婆家堂屋的椅子后面,始终没有人来,正在暗自得意,疯婆婆推门进来,一下便把她拖了出来,隋月心里一阵紧张,正要准备逃跑,疯婆婆为她理理刘海,疼爱地看了好一会儿,把她拉到饭桌边,乘上了满满一大碗米饭,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少年人的恐惧被肚子的咕噜声赶跑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向嘴里送去,疯婆婆笑眯眯地望着她,一脸慈爱。这只是简单的罗卜白菜,却是她小小年纪里吃过得最有滋味的一顿饭,过了很多天,一想起来,她的嘴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流下哈拉子。
缘份始终是最难说清的,她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天然的默契。疯婆婆的头发渐渐花白,脸上的沟壑纵横交错,眼神越发僵直,爆发式的喊叫哭闹近乎绝迹,但是仍然时不时自言自语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见到隋月,脸色马上温柔起来,眼巴巴地跟在她的身后。
隋月十岁那年,疯婆婆大病了一场,昏昏沉沉、断断续续睡了两天多,镇上的人说准备后事吧,隋月心里却不觉得害怕,一放学就会过去看望疯婆婆,看到她的眼睛睁开,心里高兴,一个劲儿地喊“婆婆,婆婆”。
疯婆婆虚弱地笑了起来,“苏苏……”
镇子里的人给疯婆婆端来了饭菜,隋月一口一口地喂着她。
疯婆婆斜卧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她,“小姑娘,你是谁?”
隋月撒娇着,“婆婆,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阿月。”
疯婆婆摇摇头,困惑地想着什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忽然间坐了起来,抚摸着脸上的皱纹,吃惊地张大了嘴,一种无法言表的悲伤迷茫地涌了上来,“到底怎么了?”
病情渐渐好转的时候,疯婆婆推开送来的饭菜,自己下了床,她把一些常见的菜啊放在锅里随便翻炒一下,仿佛如有神助,味道总是出奇地鲜美。过了两天,疯婆婆招呼隋月,“现在能买到什么?”随后又启发她,“猪蹄、鸭子或者别的东西?”
隋月摇摇头,“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有,现在买不到。”
她皱着眉头,忽然想起家里养的几只鸭子,眼睛一亮,跑回去掂过来一只,疯婆婆高兴地眼睛都眯起来了。她手脚麻利地把鸭子杀掉,光鸭洗净,去脚去肺去尾,氽水,水煮沸后放入光鸭及柠檬、乌囿梅,约两小时后鸭肉烂透,然后放进一些新嫩菜心。
那天的鸭汤香飘满镇,不少女人带着孩子过来尝鲜,嘴里啧啧称赞,隋月喝了足有三大碗,鸭肉塞得牙缝里都是。回家的时候才觉出麻烦,屁股被父亲打得青一块儿紫一块儿,肿得老高,疯婆婆半是惭愧半是心疼地把抽抽噎噎的隋月抱在怀里。
小镇早已改作秀临镇了,痊愈后的疯婆婆坐在石凳上,看着静悄悄的小河水发呆。隋月的脸蛋渐渐红润了,小胸脯也逐渐丰满挺拔起来,疯婆婆的眼睛几乎从未离开过她,时不时呆呆看着她 ,“苏苏,苏苏”。
隋月每一次都会奇怪地追问,“婆婆,苏苏是谁?”
“苏苏是谁?苏苏是谁?”疯婆婆嘴里不停地重复,心痛了很久的表情,却终于茫然地摇着头,“我不知道。”
那年的冬天,连续下了几场雪,气温一天比一天冷,八点多的时候,镇上已没有什么行人。疯婆婆的屋子黑乎乎的,隋月突感不妙,灯亮的时候,她看到疯婆婆的手搭在床沿上,大喘着粗气,连忙扑到床前,疯婆婆看到她,用手指了指枕头。
隋月莫名其妙,翻来覆去看着枕头,把手伸进枕套里面,疯婆婆鼓励地眨了下眼睛,她的手指尖忽然触到一个信封,于是停了下来,拿出来的时候闻到了一种纸张的霉味。两张土黄色的,粗糙而单薄的纸,上面写着繁体字;竖排版;她看到一张上面写着“檸梅鴨湯”,还有一张上面写着“素炒什濉薄�
这是两张菜谱,这两样菜她都尝过,甚至在这一时刻,她的口水还不知好歹地分泌着。她握着菜谱,“婆婆……”
疯婆婆眼神渐渐暗淡,声音愈发混浊不清,“红福酒楼,万福厅……”
隋月晃动着她的身体,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婆婆……”
“红福酒楼,万福厅……”疯婆婆的脑袋终于无力地靠在床上不动了,嘴里吐出了最后的几个字,“苏苏,苏苏……”
“红福酒楼?万福厅?苏苏?……”她不解地重复着,甚至忘记了痛哭。
“拿到这两张菜谱,我试着做了几次,味道真是不错。后来盘了间屋子开饭店,日子渐渐好起来,盖了这栋楼。”隋月趴在窗台,看着楼下的小街道,“疯婆婆的名字,叫做香香,我们的饭店也就叫 ‘香香饭店’”。
李祥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嘶哑着,“我能看看你的菜谱吗?”
隋月扫了他一眼,像是没听见,“疯婆婆去世的时候,是过年的前几天,”她把窗户关上,面部被风吹得冰冷僵硬,“那是我记忆中的最冷的一个冬天,积雪一个月都没有化。”
李祥福拉开棉袄拉链,从胸前贴身的皮夹子里拿出一张纸,小心地打开,递了过去。隋月瞟了一下,立即抓过纸张,贴近眼前,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因为急切,李祥福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血红,方方的国子脸上,厚厚的嘴唇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