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手帕红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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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稽的嬉笑声中,幸福西红柿坐起来,明显的恼怒促使两只手胡乱地揪扯稀软的头发。他的头皮艰涩地忍受着由于故意的伤害而引起的剧烈疼痛。想象中的燕尾服被丢弃在一边。
“我讨厌这样,你知道……我讨厌这样。”
幸福西红柿匆匆地走过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门……他的大脑又一次冒出令他困惑的同一个问题:“当我还是胚胎的时候,就已经被赋予这种叛逆素质了吗?”
关门引起的高分贝响声撞击到苏三逸的灵魂,导致毫无防备的身体倾斜着倒向地毯,一条弯曲的腿被压在下面。她瘫倒在地毯上,不是因为这里是地毯,而是她曾经想象中的婚床,渴望中的婚床。
猫惊怵地跳向敞开的窗户。
苏三逸从地毯上拾捡起由于新陈代谢掉下来的最后一根绒毛,小心翼翼地抓捏着,举在月光下。她慢慢地支起上肢,半躺在沙发扶手上,盯住依然敞开的窗户,“月光多美!空荡荡的美!”
苏三逸把尚有温度的白色绒毛轻放在手掌上,缓缓地合拢,完全合拢了,可是,她觉得灵魂从她的身体里面飘了出去,化作一朵娇嫩的玫瑰花瓣,飘落到一只无人掌桨的皮划艇上,随波漂远了。
幸福西红柿停止对自己的揪扯,气急败坏地套上帽衫,又把粗壮的两条腿套进僵硬的牛仔裤里,系上牛皮腰带。他已经忘记这件腰带是谁送给他的礼物,以及是哪一年的礼物。潜心十年创作的巨著没有说话。他快速地套上另一双干净的白袜子,套上鞋。在做一系列套进去动作的时候,他竭力地渴望把套上去的每一件衣物脱掉,包括一件质地优良的平脚内裤。他讨厌被管束,热切地渴求松解苏三逸对自己这样与那样的无用捆绑,尤如手套对手指与手掌的束缚。
幸福西红柿转向窗户——这里没有窗帘,注视隐没在黑暗中的摩托车,一如既往地渴望让它的轮胎花纹旋转起来,希望听到旋拧油门转把发出的轰鸣,于是,回转身,拿起深棕色头盔,推开了门。
“你别走。”苏三逸企图抱住幸福西红柿行进中的小腿,“你应当把铜像随时带在身边。”
幸福西红柿没有停止气势汹汹的脚步,“别管我。”
木楼梯猛烈地颤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响声。潜水艇依然没有浮出水面。树上的蝉已经进入安适的沉睡。夜的深处没有别的声音。
幸福西红柿拐出东斜街,右转弯,穿过新街口、西直门桥、白石桥、中关村大街,栓系在后视镜的三角形红色旗帜在飘舞,旗帜上面的手绘自由女神像在飘舞。
幸福西红柿转到人行路,摩托车的轮胎轧过马路牙子,划伤了后轮缘。他颠簸了一下,大脑快速地产生了一种想法:女性生殖器官的内膜如同树叶一样周期性的脱落是在毁亡的同时渴望更加迷人的再生,可是,当明晃晃的手术刀切除子宫的时候,就是一种彻底的侵伤。
幸福西红柿感觉这个念头有些僵硬与不可思议,虽然他正在阅读的生活类书籍的第六章——大众的歇斯底里——这样描述切除病态的子宫。
幸福西红柿又转回到机动车道上行驶,似乎宽广的车道滑稽地吞没了一切,世界变成了眼前仅有的一条路。
幸福西红柿从一条长满狗尾草的小路,尘土飞扬地驶向废弃的旧仓库。他支起中心支架,捋一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慢慢地走向两扇厚重的大铁门。
幸福西红柿毫不费力地推开旁侧的便利小门,铁门上的两个圆环震颤得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混凝土浇铸的立柱旁边一台陈旧的碾磨机散发出浓重的腐锈味,套在齿轮上严重磨损的三角胶皮带上落满灰尘,几颗六角螺母溢出的润滑油混合灰尘变得乌黑油污。刀刃锈迹斑斑的镰刀,吊钩,麦秆编织的土簸箕堆放在一起。窗户从里面钉上了窄木板,有的窗玻璃被故意打碎。用钢管焊接的钢架屋顶上吊挂着一盏盏老式马提灯。
幸福西红柿从犄角翻出一把铁锹,走到铁门后面,开始刨挖。从一尺半深的坑里,他拽拉出一个白色塑料袋子,解开系带,取出一本书。
从碎裂的窗玻璃,暗淡的月光与微微摇晃的树枝浮影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幸福西红柿挪动一下身体,一根树杈的影子被踩到了鞋底下面,他略低下头,不假思索地想起长腿女子肿胀的脚踝,以及羞红的脸庞。
“她慌张的样子让我身不由己……”
在一个弹簧垫子上,幸福西红柿看见玻璃瓶里的萤火虫尾部发出一闪一闪的光亮。他拿起玻璃瓶,轻放在地上,然后,舒缓地躺下来,翻开了《女人》第十四章:狼的尖叫和鬣狗的微笑。
鬣狗式的女孩们,非洲豹式的女孩们,草原狼式的和乌鸦式的女孩们在哪儿?那些我们所曾知道的强烈的,汹涌的,好斗的女孩们在哪儿?
第二章 某一种情绪
庞宽的树枝争先恐后地伸扯向一楼窗框的铁护栏,如同红鲤鱼拥向抛洒过来的鱼食一样喧闹的哄抢,以便与贤惠的女主人垂挂在晾衣架上的小背心玩手指游戏。喧闹的雄蝉栖落在树梢上,或者是,藏匿在树叶的阴影下。
长腿女子半躺在暗蓝油布床单上,微闭着眼睛,在雄蝉独唱,几重唱或者大合唱的悠扬中,如同看见一簇簇弯曲的翠绿叶子尖梢与线条清晰的叶脉层叠着拥向可爱的铁护栏,嘴角浮显向上微翘的弯弧。她小腿上的几处划痕已经结痂,一小片一小片地脱落暗紫色的硬屑,像碾碎的干燥紫罗兰瓣片。
长腿女子拿起放在枕边的《莲花》,视线缓缓地移转到玻璃上粘贴一张红色剪纸的塑钢窗户。她生命中某一株莲花即将浮出水面,准备绽向一位被她设想过无数次的关键男子。她如愿地感受色彩鲜明的阔卵形粉红色苞片正在体内的某个器官中生存着,在等待着被托出,被认可。她随时能够听到这种期待中的焦渴所发出的低音,不由自主地崇拜这种幽幽的低音。
生活是罐头食品,睡眠;日子有发酵剂,有百合花。没有关键的男子,长腿女子的生活还不能称之为日子,“有谁察觉到我的内心里已经有一种声音在隐约地呼唤,一种来自某一个阶段深层次的召唤?”她对这种召唤有着千丝万缕的潜在感应,随时准备迎接这种感应。
长腿女子凝视着摆放在白色镂空绲边枕头旁边的一个桃子,微黑的瞳孔凝定在桃子的红晕上,隐约地感觉到自己脸颊上微微泛起的红晕逐渐光鲜起来。桃子必有它出现红晕的道理,斑马独一无二的黑白条纹没有出现在老虎皮毛上的道理。生物圈的道理。
长腿女子又放下准备翻开的小说,揉搓着受伤的脚踝,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深切地体会到自己已经沉没到眼前的红晕里,已经变成了一种自然界的红晕本身。乳汁对婴儿的诱惑。在生命的某一关键阶段,她愿意无条件地接受这种必然的诱惑。她正欣喜若狂地处于某一关键阶段。幼虫蜕变蝴蝶,蝴蝶要采花蜜。
长腿女子下嘴唇边缘的一颗小红痣愈发透明红润,看起来像一枚正在渴望开放的微缩牡丹,充满了一种鬼魅的焦渴与想象,含概着女性固有的细柔与恬美的呼吸已经罩网住有些羞涩的意识。
忽然,长腿女子感觉一股冰凉的恶风穿梭于她的上软颚,忧心忡忡地打着回旋,隐约地夹杂一种阴沉的哨声,同时,她敏感地嗅闻到愈见浓重的甜腻气味。墙壁上攀爬着一只过多吸食新鲜血液而变得透明血色的蚊子。
长腿女子迟钝地退缩到床角内侧,紧皱着眉头,及时闭合的瞳孔里显现出各种游移中的怪异景象。犹如夹带沙石瓦砾的旋风猖狂地从她的舌尖冒出来,瞬间幻化成一种阴森可怖的声音,“你不要害羞,勇敢一些……我非常愿意和你在一起……”
长腿女子迅速地伸直了胳膊,企图抓住那只爬动的蚊子……
粉红杜鹃骑坐在滑翔机上,吹着响哨,稳妥地飞落在阳台上。她拍一拍衣服上的灰尘,把沾敷着混合汗渍与紫外线的一只手插进肥大的口袋里,唏唏嗦嗦地舀掏,抓出几块糖。
“给、给你糖、糖吃。”
长腿女子剥开外包装的锡纸,把一块富含维生素C的糖果放到舌头上,聚拢着粉嫩的嘴唇吸吮起来。
“滑翔的鼯鼠,你从来不吃糖吗?”
“你听、听说过做、做香、香肠的吃、吃香肠吗?”
“你认为糖是什么味道的?”
“什、什么味、味道都、都、都有,成、成千、上万种。
“你、的、嘴…那、那有、有血。”
“鼯鼠为什么这么惊慌……你赶快喝一口酒。”
“你、你不要、这样了、了解我。你流、流血了。”
“我的洞察力比较完善而已。”
“你、你的嘴、嘴巴在流、流血。”
长腿女子迟疑地抚摸额角,隆起的眉骨,一侧鼻翼,滑动的手指在嘴角边触摸到了粘稠的血液,她迅速地把沾染指尖的血液涂抹在微凉的额头上。
粉红杜鹃开始用天鹅绒丝袜改做的抹布擦拭滑翔机上的灰尘。滑翔机上面总是落满灰尘。
滑翔机的折叠翼表面涂附防水与抗紫外线,又减阻的改性纳米氟涂料。粉红杜鹃信任这种氟涂料的安全系数,它的滑翔比达到1:7。安全的比数。
天黑之后,粉红杜鹃渴望戴一顶煤矿工人井下作业使用的头灯,环绕五环路飞一圈,感受兜绕地球一圈的冒险与惊奇,可是,没有合适的上升气流,飞翔起来就不够自如,并且危险系数比较大。
在窗台上,粉红杜鹃伸出涂抹过哈喇油变得光滑的手,轻轻地抚过,有没有衔一枝嫩草或者干枯叶的燕子栖落过这里,或者是,从没有加框封闭的阳台延伸出去的墙角长过一棵叫不出名称的草,随后,她联想到了蒲公英。成熟的蒲公英随风飘舞,像一个个微型降落伞飘向任意的地方。愉悦的飞行。
在水井周围的水泥地上,有两处相隔不远的灰白新鲜粪渍——从高处摔跌下来的时候,溅出毛粼粼的边纹,像出自漫画师画笔下的简约风格艺术品。
粉红杜鹃抬起好奇的脑袋,顺沿着略显昏黄的墙壁仰望,在与顶棚相隔不足八厘米的高处,燕子在丈量搭筑稻草窝巢的最佳尺寸与方位,一遍又一遍地将身体贴附在墙壁上比试,然后,啄来一粒一粒黏性的湿土,像一名经验十足又富有创意的现代建筑工匠在建造与以往不同潮流风格的崭新窝巢。
“妈妈,燕子又在唱歌。”
“燕子就要有新房子了。”
“妈妈,我去拿梯子。”
燕子叼来一根又一根干燥的稻秆与枯草,精心地铺设无比舒适的软床。
“你别上梯子……燕子很胆小。”
“妈妈,我不偷……蛋。”
用尖嘴叼掀一支新鲜蒲公英准备用作装饰婚床的燕子被故意安置在崭新窝巢旁边的梯子惊吓,慌张地飞出去的时候,毛色油亮的脑袋撞到了孤单的门框。
粉红杜鹃拾捡起黄色花朵,用刀割开了细珠,白色浆液缓缓地流淌出来。
“燕子的尾巴上藏着一把剪刀。”
粉红杜鹃打开一个收藏盒子,展示珍藏的诸多标本:蓝色桔梗花瓣、北京香山红枫叶、一张残损的无毒蛇皮、从呼伦贝尔草原采摘的红色野百合花瓣、一支从燕子慌张的嘴边脱落的黄色蒲公英花朵、以及公鸡脖子上亮丽的绒毛、卷翘的鲤鱼鳞片、一对麻雀翅膀。
在渴望飘飞的时候,粉红杜鹃努力地捕捉类似羽毛的东西,诸如风——她还没有练就将风装进盒子里的本领。她认为植物花瓣与动物的皮毛是另一种意义的翅膀,能够在各自的领域里飞起又飞落。
“你、你的脚像、像蛇一、一样蜕皮了。”
“我认为一些忧伤显得非常多余。”
“以、以后要注、注意安、安全。”
“随时随地都会发生不幸的灾难。”
“我、我讨厌谈、谈论这、这个话、话题。”粉红杜鹃从盒子最底部取出一张用特制荧光笔书写一段文字的A4黑卡纸:
自我隔离 用藤罩保护的大玻璃瓶的私生活
不相信铁轨、四个轮胎的小汽车、汽艇、船桨
信任没有长眼睛的风,以及类似翅膀的物件
更加崇拜热气球与候鸟 候鸟一样迁徙
在暗黄的路灯下,一辆满载西红柿的卡车莽撞地斜冲出来,方向盘被挡风玻璃前模糊的影子牵引,不能被惊慌的十个手指沉稳地掌控,像抛了锚的货轮一样左晃右摆。货轮上的集装箱在摇晃。
长腿女子胆小的耳膜被笨重的轮胎与坚硬的路基擦蹭的尖利声音灌充,顷刻间,她丧失了正常的听力与敏感的触觉。在丧失触觉的同时,她被倾翻过来的鲜红西红柿掩埋,衣服与光洁的皮肤被新鲜的汁液浸染,变红了,然而,她被一双强劲有力的手拉扯出来。
长腿女子及时地抓住了一种力量,就像抓住一枝伸向她的蒲草一样抓住了整个池塘。她又复原了原有的触觉,能够感觉到一双手焦急的拉扯。出于原始的本能,她渴望抓牢这双手,可是,又被身体某个部位的疼痛弄得思维弥乱。
在思维弥乱的同时,长腿女子复原了部分听力,确切地说,她听到了一种发动机的轰鸣。一种由近而远的轰鸣夹带凉风与她一起猖狂地飞驰,马路两侧的杨树枝在向她招展、飞蛾在朝她翩翩起舞、远处低缓的山脉在追随着她、护城河正在为她祈祷,可是,她并不清楚自己要去什么地方,正在赶往什么地方。
褐色的碘酊涂擦在划破了的皮肤上,一阵撕裂的疼痛又把长腿女子弄醒,弥乱的思维略显清晰,于是,隐约地看见女护士头顶上的粉红色燕帽边卡着一枚浅黄向日葵发饰,一小缕黑色的发丝垂在耳朵边。
女护士正在用棉棒蘸着碘酊快速地涂擦长腿女子的手臂,小腿,以及其它已经蹭破了皮的部位。
长腿女子由于错位而肿胀起来的踝关节上及时地敷上了冰袋,“我的脚踝是北极熊吗?”
在急诊疗室门口,正站着一位男子——确切地说,是一位大男孩——手里抓着深棕色头盔,溅染在白色体恤上的鲜红汁液还没有完全干燥,“我是现场目击证人,卡车事先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