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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部分

外国中短篇科幻小说1000篇 (第十辑)-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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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音喇叭也是老样子,在电线杆上哇啦哇啦播放着新闻和音乐,声音回荡在镇子里,宣布新出台的惩办毒品制造者和贩卖者的法规,报道本地的重大事件,比如铺设信息高速公路的最新进展情况啦,演艺界某某当红明星正在参观本镇啦,等等。都是让镇上人大有面子的消息。
  哈西姆先生在集市附近停好车。梅觉得喇叭的噪音直往肺里扎,像烟昧、香水味和发胶味一样。她跨下货车,深深吸进镇子的气息。进城了,真是刺激啊,她的胃里都翻腾起来。买东西的人吵吵嚷嚷,农民和驴子大声叫唤,还有汽油味、菜叶味、下水道味,加上广播的声音,这一切使她精神亢奋。她和她的中年伙伴深深呼吸着,咯咯咯地笑成一团。
  “现在。”梅替孙妮理了…一下头发,拍拍她的脸,“是让你好好打扮打扮的时候了,非让你来个大变样不可。在山里可没法子。”
  梅领着她的同伴来到哈拉特的美容店。其实就算孙妮自己一个人来,找的肯定也是这种店铺。但与梅一道,受到的欢迎非同寻常,大呼小叫,满面堆笑,面颊上连连亲吻,表明梅的熟人在这里将享受到与众不同的待遇。这儿有个总顾问,梅。提建议,评论,发出警告。小心!她的皮肤细嫩得很呀。嗯,那绺头发得好好修整一下。哈拉特嗯嗯答应,连连赞同,就像发现了以前一直没看出来的大秘密,然后同意给孙妮做某种发式。其实,哈拉特原本就打算做这种发式,只不过这样一来,就可以使双手湿淋淋的孙妮觉得自己备受重视,像个女王。
  有了这种种过场,增收费用便是顺理成章的了。梅也不过分,没再要求打折。哈拉特眼里那道冷光告诉她,没门儿。
  这只是今天的开头,梅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趁着孙妮眼皮上盖着黄瓜片,一时动弹不得的时候。梅开口道,“我手头还有点小事要办,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放心,只管让她们打理。我去去就来。”不等孙妮答话,她已经一溜烟走了。
  梅得抓紧时间,赶到裁缝那儿取结婚礼服。裁缝小姐姓苏,心灵手巧,只可惜是个残疾姑娘。她开着一家小裁缝铺。
  只要有生意上门,苏小姐总是感恩戴德。可怜的人儿,瘦得像一段弯曲的细树枝。打过招呼,苏小姐转过身,蹒跚着领梅到店铺后面拿礼服,瘸腿拖过粗糙的混凝土地面,喀哧喀哧响。可怜的小东西,梅想,她是怎么做针线活的?
  但就是这位苏小姐,竟然找了一个跑时尚生意的男朋友。那才叫真正的时尚业,还是首都巴尔沙汗的时尚业呢。她常常拿出他的照片让梅看,跟登在画报上那种照片一模一样。小伙子帅极了,白衬衫闪闪发亮,梳着飞机头。她不住地说,自己存钱就是为了以后要和他在一起。梅觉得实在理解不了,这么帅的小伙子怎么会找个跛子当女朋友?还那么体贴?当着苏小姐的面,梅会说:这是爱的奇迹!多好的小伙子呀!但她埋在心里的想法却是:你要是聪明的话,就别去巴尔沙汗找他。
  苏小姐的男朋友寄给她最新款式的服装样式、图片、杂志,整个时尚目录都给她寄来了。有件东西特别宝贵,是一部精装的样本书,封面像礼盒盖,翻开全是彩图,全国所有最流行的服装样式都能在里头找到。
  那些挣大钱的模特儿瘦得像鬼,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耷着个眼,好像她们的全部财产都压在眼皮上。瞧模样,她们跟西方女人和日本女人差不多。其实她们就是这个国家的人,但腿却那么长,那么时髦。身体轻轻飘飘,好像是用空气做的。
  梅讨厌那些衣服,看上去跟用脱了色的毛巾一样。黄乎乎的,要不就灰扑扑的,而且连一点装饰都没有。
  梅不满意地叹口气。“这些有钱女人干嘛非穿着内衣走来走去?”
  女孩拿到礼服,拖着步子,走过几堆还没卖出去的燕麦纹衣料,
  来到梅身旁。苏小姐长着一张瘦精精的脸,一嘴大牙,好像总在惊恐地瞪着前方。
  “真有钱的话,就不太在乎穿什么了。”声音很温和,却使梅觉得自己像个没教养的乡巴佬。这姑娘真的有才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把握外面的世界。跟她在一起,梅不由得希望自己能变成另外一个什么人。
  “话是不错。”梅说,“可你也知道,我的主顾都是些山里人呀。”她和女孩会心地一笑,“他们的品位,嘿,就别提啦!咱们还是瞧瞧这件蛋糕一样的礼服吧。”
  婚礼服真的像个涂满粉红和白色糖霜的蛋糕。只是这“蛋糕”自个儿不停地摆动着,一层层白色网面,边缘缀着保丽龙泡泡纱。
  “真需要这么多装饰吗?”梅一脸满意的神情鼓起了女孩的勇气,她怀疑地问道。
  “我的顾客我了解。”梅答道。至少,她心想,别人能看出这是一件费心费力做出来的礼服。她检查衣服的做工,太漂亮了,整件衣服像自动凝在一起的雪白的奶油。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可真会拾掇,尽管梅自己并不喜欢这身礼服。
  “做工很精致。”梅一边说,一边掏钱包。
  “你太客气了。”苏小姐欠了欠身,轻声说。
  和梅一样,苏小姐也是中国血统。共同的血统使梅和苏小姐之间,能够很轻易地明白对方的想法。
  “来杯茶好吗?”女孩问道。当然,滚开的茶壶里一定是汤色清亮的新茶,而不是本地那种焦油一样的卡斯坦尼斯茶。
  “真想坐下喝会儿茶,但我还有个同伴,正等着我呢。”梅解释道。
  礼服用牛皮纸小心地包好,保证不起折痕。梅匆匆辞别苏小姐,一路小跑赶回美容屋。孙妮刚好做完头发,身上散发着喷发剂和香水的香味。
  “礼服在这儿。”梅说道,揭开包装纸的一角,让哈拉特和孙妮看了一眼。
  “哎唷!”两个女人同声惊叹,那一角白色的薄纱,好像美梦中的云朵。
  付清哈拉特的钱,彼此点头微笑恭维一番,两个女人走出美容店。
  一出门,梅嘘了口气,仿佛现在才算找到一个和孙妮说话的机会。“哎!哈拉特这个小妖精,手艺倒真是不错,但你必须盯紧点儿,看着她做。她给你做得怎么样?”
  “好极了,尽心尽力。我真幸运,有一个你这样的朋友。”孙妮说,“我一定得付钱,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梅牙缝里啧了一声,“别,别,我又没做什么。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这种对答当然是惯例的客套。
  美好的一天以找到孙妮粗鲁的丈夫告终。哈西姆先生脸膛红红的,在一个只有一台电视和四面秃墙的俱乐部里喝得半醉。
  “你花了我的钱。”他嚷嚷道,眼睛瞪着梅。
  “梅是我的朋友,根本没收我的钱。”孙妮厉声道。
  “你付钱给人,她再吃回扣。”哈西姆先生打雷一样喝道。
  “她让他们少收我的钱,不然我会花得更多。”孙妮大声辩驳,脸绷得像石头。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梅的眼睛似乎在问,像你这样有文化的人怎么能忍受这种丈夫?
  这正是我的悲剧,另一双羞愧的眼睛痛心疾首地回答。
  两人坐下来,哈西姆先生继续气乎乎地看电视。梅捉摸着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敌意,以及这种敌意意味着什么。
  电视屏幕上,本地的女主持在播报新闻。天才,大家都这么称呼这些主持人。她穿一件红色的礼服,别着一个硕大的金胸针。她的头发不知怎么弄的,不仅没有披散下来。反而像把扫帚,直直地竖着。整个人打扮得油光光的,像滑溜溜的冰块一样。她滔滔不绝,高声大气,得意洋洋地露出一对虎牙。
  “她的头发也是在哈拉特那儿做的。”梅咬着孙妮的耳朵说。
  天气预报、地图、可敬的总统和全体内阁,一个接一个,好像正在决定着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俱乐部的男人们可以自己挑选想看的电影,这全是因为网络的缘故。有了网络,去镇上一点儿也不好玩了。从前,电视上播什么,男人们就得看什么。播出的节目孩子们和家里其他成员说不定也喜欢看。大家坐在一起看同样的节目,俱乐部的气氛当然和睦得多。现在,女人几乎完全看不成电视了。俱乐部里弥漫着讨厌的酒昧。男人们又选了一部功夫片。梅和孙妮只有忍耐,坐在一边无聊地呷着可口可乐。看架式,哈西姆先生今天是不会给她们买晚餐的了。
  好容易等到傍晚,车子装好货,哈西姆先生驾车带她们回自己的山旮旯。路途漫长,货车在路上摇摇晃晃,东偏西歪。
  “这一趟你可赚了不少。”哈西姆先生对梅说。
  “我……我只挣了一点点。我只想让咱们村子风光些。我可不愿意让别人把我们看成乡巴佬,就因为我们住在山里。”
  孙妮的丈夫粗鲁地大笑起来,“我们本来就是乡巴佬!”接着又嚷嚷说,“其实你全是为了钱。”
  孙妮窘迫地叹了口气。黑暗中,梅艰难地对自己挤出一丝微笑。我早把你看透了,孙妮的男人。你想霸占我丈夫的土地,想让我丈夫当你的佃户。你不愿让你老婆的钱落到我的手里,坏了你的如意算盘。你只想让我和我丈夫都给你做苦力。
  整整四个小时,在黑暗中听着汽车引擎的吼声,和一个想毁了你的男人待在一起。真是件怪事。

  五月下旬,学校放假了。
  至少有六个毕业的女孩需要购置新裙子。苏小姐做两套,剩下的由梅自己做。梅要买做衣服的料子,得再去耶斯波茨基走一趟。
  正好温先生要去镇上为村子里采购一台新型电视机,那种能与网络连接的电视。够让人兴奋的:又是毕业,又是新电视。村里的几个孩子排成一排向他们挥手,目送他们出了村庄。
  他们的村庄,克孜尔达赫,被大山环抱着,山尖积雪终年不化。山上的稻田级级攀升,像通向白云的楼梯。
  天气真好。晴朗无云,清风送爽。温先生的太太柯婉聪明伶俐,通情达理,是梅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和她在一起,梅很少掩饰什么。这一路梅觉得愉快极了。
  温先生把车停在市集广场上。梅正伸手到车后拿帽子,听到高音喇叭里传来“天才”尖利的声音。
  “……一次文明的巨大进步。”喇叭里“天才”的声音说,“现在,我们的绿色山谷终于可以和巴黎、新加坡或东京一样,与世界保持同步了。”
  梅嗤的一声,“哼,又在他们那张破渔网上搞什么鬼花样。”
  温穿着城里人爱穿的那种茶褐色衬衫,在货车外站得直直的。“我倒想听听这个。”他笑道,抽了一口烟。
  柯婉抬手扇开烟雾,“电视上不是说吸烟对人有害吗?成天看电视,你要能照着做就好了。”
  “嘘——”他示意她别打岔。
  广播里的女高音继续热情洋溢地说:“从前,因为网络的不便,因为我们无法承受接收信息装置所需的巨额费用,绿色山谷被时代发展远远抛在了后面。这一次飞跃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信息将通过我们时刻能呼吸到的空气传播。这是一个全新的事物,就像在大脑里直接装上了网络电视,只需将大脑联入网络就行。”
  柯婉收拾好东西。“胡说八道。”她咕哝了一句。
  “下个星期天将进行一次测试。测试在东京和新加坡进行,我们绿色山谷也在同一时间参与。到那时,东京能看到听到什么,我们就能看到听到什么。告诉你认识的每个人,下个星期天进行测试。毋需担惊受怕……”
  梅心里清楚,广播里让大家不用惊慌,说明必然会出现让人惊慌的事情。
  “什么测试?哪种测试?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啦?”柯婉一迭声地追问丈夫。
  温先生拿出男子汉大丈夫胸有成竹的轻松劲儿,笑道:“嗬,现在感兴趣了吧?”
  一个卖菜的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你们该多看看电视。”一边说,一边摇晃手里的萝卜,向女人们兜售。
  柯婉追问不止,“广播里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们要把电视装进我们脑袋里。”丈夫乐呵呵地说。他低头看着地下,也许心里正巴不得这个新鲜刺激早点来呢。“啧。去年电视里就在鼓捣这事,闹了一年。没想到真还成了。”
  集市里嗡嗡声吵成一片,像腐肉上盘旋着大群苍蝇。人们好像刚刚听说这个大新闻似的。两个穿得鼓鼓囊囊、稀奇古怪的年轻人一个转身,伸出巴掌,在空中互相打了一下子。这种动作梅以前只见过一两次。惟有一个老太婆对周围的事不理不睬,唠唠叨叨地骂一个在斤秤上耍手脚的小贩。
  梅担心地说道:“脑袋里装电视?我可不想在我脑袋里装电视。”她不禁想起那些油腔滑调的新闻主持人和功夫片。
  温说:“不光是电视。比电视高级多啦。是整个世界。”
  “什么意思?”
  “是网络。与过去的网络大不一样。这一次要装进你脑子。这儿的白痴和酒鬼只知道用它看香港电影。其实网络的功能大得多,大得很,无所不包。”说着说着,他有些支支吾吾了。
  “讲清楚点!一个东西怎么可能无所不包?”
  一大群人围拢来,想听温先生的高论。
  “所有事物都在网上。反正,用不了多久,你自己就能看到这种新电视了。”其实柯婉的丈夫也不太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常生活全被这种新网络败坏了。连美容师哈拉特都怪里怪气的,跟平常相比简直换了个人。她吃吃傻笑,格格地咬着牙絮叨不停,像冻得打哆嗦似的。
  “嘿,来啦?”梅领柯婉进去时,哈拉特又使出平时那番把戏,“这次是要举行婚礼,还是宴会?”
  “都不是,”梅指着柯婉说,“她是我一个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这小泼妇,双手朝两个腮帮子一按,张开嘴,装出大受震动的样子,“哇!噢!”
  “你能不能专门为她来一次特别的?”梅问道。她的眼睛在说:我可看见了,你店里没别的顾客。
  要按哈拉特的脾气,她恨不得这么说:今天太忙啦——如果需要专门做,明天再来吧。但钱毕竟有吸引力。哈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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