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博维兹的赞歌 作者:[美] 小沃尔特·m·米勒-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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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一点。”
“喜欢猫的人其实并不真正懂猫。假若你真的懂猫,那么有些猫你肯定喜欢不起来,而你喜欢的那些却是一般爱猫者所不喜欢的。齐克就是这样一只猫。”
“这是个寓言,是吧?”她疑惑地看着他。
“后来我杀了它。”
“住嘴,无论你想说什么,别说了。”
“它被卡车撞了,压坏了后腿,只好一瘸一拐拖回家。那以后,它时常会发出打斗时的那种怪声,要么乱奔乱跳一气,但大多数的时间则静静地躺着,等待着。有人不断地告诉我,‘应该杀了它’。几小时后,它拖着残腿从屋底下出来,哀叫着。他们说:‘应该杀了它。’但我不许他们这么做。他们说,让它活着太残酷了。最后我决定,要是真的不得已,那就由我来解除他的痛苦。那天我带上枪和铲子,把它带到丛林边上,我挖坑,让它躺在地上,随后朝它的头上开了一枪。是一把小口径步枪。齐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然后爬起来,拖着身子朝树丛爬过去。我又开了一枪,刚好打中。我估计它真的死了,便将它放到坑里,用铲子盖上些泥土,哪知它又起来了,死活爬出坑,又朝着树丛跑去。我喊得比猫还响。只能用铲子了。我把它扔回坑里,用铲子锋利的边缘砍死了它。我砍下去的时候,它还在不断挣扎。后来别人告诉我这只是脊髓反射,但我不信。我懂那只猫,我知道,它想逃回丛林,躺在那里,等待死神的降临。我祈求上帝,让我能以猫所希望的方式,让它回到丛林,随它去,让它带着尊严死去。但我以前却一直没有意识到。齐克只是一只猫,可……”
“住嘴!”她悄声道。
“可即使是早期的异教徒也知道,自然会给你压力,但它同时也会赋予你承受这种压力的能力,它施加给你的压力都是你能够承受的。假如这条原则适用于猫,那么对于有理智、有意志力的人,岂不更加适用不管你相不相信天堂。”
“闭嘴,该死的,闭嘴!”她厉声说,嘴里发出咝咝声。
“如果说我有点残忍,”牧师继续道,“那也只是对你,而不是对你的宝宝。如你所说,她听不懂,而你自己,你也说了,并不抱怨,所以……”
“所以你想让她慢慢地自行死去,这样……”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作为耶稣的牧师,我代表万能的上帝命令你,不要伤害你的孩子,不要为了暂时解脱她的痛苦,将她献祭给假神灵。我不是给你提建议,而是命令你,以基督的名义命令你。明白吗?”
泽尔基师从未用过这种口吻,这些话自然而然从他口中道出,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看着她,她低下头去。他害怕起来,这女人也许会当面嘲笑他的这番话。当神圣教会偶尔暗示,它仍然认为自己权威高于一切国度时,人们总不禁会窃笑。然而,一个怀抱濒死婴儿的痛苦女子却感受到了这道命令的权威性。和她讲道理实在太残忍了,他为此后悔不已。此刻,一个直截了当的命令比劝说来得更有效果,她需要一个硬性的指令,而他也意识到了,因为她屈服了,尽管命令的声音非常柔和。
他达城内。泽尔基停下车寄了封信,在圣米迦勒教堂也停了几分钟,与泽洛神父谈论难民的问题,然后又在地区防卫内务部停了下来,拿了份最新的国民防务指示。每当他返回车内,他有点希望那女子已经离开了,然而她却仍然安静地坐在那里,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
“你现在打算告诉我你想去哪里了吗,孩子?”他最后问道。
“哪也不去,我改变主意了。”
他笑了,“但你刚刚还这么急着去城里。”
“别提了,神父,我改主意了。”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开车回去。对了,为什么不让修女们替你照看几天孩子呢?”
“我会考虑的。”
车子沿着公路朝修道院方向加速前进。靠近绿星营地时,他发现有点不对劲。修士们没有在那里巡逻,却聚在一起说着什么,或许在听警官说话。除警官之外,说话的还有一个人,泽尔基看不出那人是谁。他把车拐到低速道。一个见习修士看到车子,认出来了,开始挥动标语牌示意院长停车。鉴于那女人在车上,泽尔基师本无意停下来,不过已经有一个警官进人低速道,走到车子前面不远处,拿着交通警棍一指车子的障碍探测器。车子的自动驾驶仪立即作出反应,停了下来。警官挥手让车子驶离公路,泽尔基不得不服从命令。两个警官走了过来,查看了车子的许可证号及其他相关证件,其中一个还好奇地看了看车内的女子和孩子,注意到她挂着的红票,另一个朝着修士们的纠察线挥了挥手。“这么说,这些事是你在背后指使,是吗?”他朝着院长哼哼道,“站在那边穿棕色衣服的先生有话要跟你讲,我想你最好去听听。”他朝一个正往这边大摇大摆走来的人一摆头。那人胖嘟嘟的,显然是法庭派来的。
孩子又大声啼哭起来,母亲只好不停地来回摇晃着她。
“警官们,这女人和她的孩子身体不好。我会接受法庭命令的,但请先让我们回修道院,然后我再独自回来。”
军官又看了一眼那女人。“女士?”
她两眼直直地盯着营地,又抬头望望人口处的雕像。
“让我下车。”她用平平板板的声音道。
“你出来最好了,女士。”说着,警官又扫了一眼红票。
“不!”泽尔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孩子,我不准你……”
警官一把抓住牧师的手腕。“让她走!”他厉声说,转而又轻声对那女子道,“女士,他是你的监护人吗?”
“不是。”
“那你喔来的权力命令不让她下车?”军官呵斥道,“我们没耐心和你理论,神父,你最好……”
泽尔基不理他,迅速对女人说了起来,不过她还是摇摇头。“那孩子,让我把孩子带回到修女那边去,我一定要……”
“女士,这是你的孩子吗?”警官问。
此刻女子已经下了车,不过孩子仍由院长抱着。
“是我的孩子。”女子点点头。
“你被他囚禁了吗?”
“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女士?”
她沉默不语。
“回到车里来。”泽尔基师命令道。
“闭上你的嘴,先生!”警官喝道,“女士,孩子怎么办?”
“我们两个都下车。”
泽尔基砰地关上车门,企图发动车子,然而警官一把将手伸进车窗,按下取消键,拔出钥匙。
“企图绑架?”一个警官问另一个。
“看样子是。”另一个说着,打开车门,“让孩子出来!”
“出来被谋杀吗?”院长反问,“你们只有用武力才能让我交出孩子。”
“法尔,你到车的另一边去。”
“不!”院长抗议道。
“快,警棍在他腋窝下撑一下。好了,拉!就这样,女士这是你孩子。别,我想你不能抱,拄着拐杖抱不了,科斯?科斯哪里去了?嗨,大夫!”
院长泽尔基目光穿过人群,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我们对付这老家伙,你把孩子带出去,行吗?”
医生和牧师交换了一下眼神,孩子从车里被带了出来。警官们放开院长的手腕。
一名警官转身,发现自己被见习修士团团围住,一个个手里还举着标语牌。他猛然意识到这些标语牌都是潜在的武器,条件反射似的拔出枪。“退后!”他厉声命令。
见习修士们吓了一跳,往后挪了几步。“出来。”
院长从车里钻出来,发现那个胖嘟嘟的法庭官员正面朝自己,拿着一卷纸朝他胳膊上拍了几下。“您正在接受我们的管制,我受法庭的委托宣读法庭文件,并向您解释。这是文件,这些警官是该事件的目击证人,你刚刚已经引起了冲突,所以必须接受管制……”
“好吧,就在这里进行吧。”
“这种态度才对。现在法庭对你有如下指示:鉴于原告所宣称的大规模妨碍公共秩序行为已经证实”
“把标语牌扔到那边的垃圾桶里去,上车等着。”泽尔基对见习修士道,不理会正在宣读命令的法庭官员。他向警官们走去,那个法庭官员跟在身后,死板板地读着文件,“我算是被捕了吗?”
“我们还在考虑。”
“在上述的日期准时到庭,陈述……”
“有什么具体指控吗?”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确定四五项指控。”
科斯穿过大门返回。女人和孩子已经被护送到营地。医生表情沉重,脸上略显内疚。
“听着,神父,我知道你对这件事的感想,但是……”
院长泽尔基的拳头直楞楞地朝大夫脸上打去,科斯一个踉跄,重重地坐倒在车道上。他一脸茫然,抽动了几下鼻子,鼻血突然间流了出来。警察迅速把牧师的手反铐起来。
“即刻执行,”法庭官员继续飞快地念着,“除非另有法令……”
“把他带上车去。”一个警官命令道。
院长被带上警察的巡逻车。“法官肯定对你有点失望,”一个警官挖苦院长。“坐好了,不许出声。动一动就把你铐起来。”
院长和警官在巡逻车上等着。车外,法庭官员、医生和另一个警官站在车道上讨论。科斯用一块手帕捂着鼻子。
他们讨论了五分钟。泽尔基深感羞辱,他把额头贴在金属车皮上,开始祷告。此刻,别人的任何决定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他脑子里只有那女人和孩子。他确信那女人本来已经改变了主意,她会接受那个命令的。我,作为上帝的牧师,命令你倘若不是那些人强迫他停下来,让她目睹“上帝的牧师”暂时被“恺撒的交通警察”制服。那一刻,耶稣似乎遥不可及。
“好的,先生,看来,你这家伙很幸运。”泽尔基抬起头。“什么?”
“科斯医生不打算起诉。不过他想知道,你为什么打他。”
“问他自己好了。”
“问了。我们只是还没决定,是该现在逮捕你还是给你发张传票。法庭官员说,你在这里远近闻名。你从事什么职业?”
泽尔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难道你看不出来?”他随手指指胸口的十字架。
“不过戴这个东西的人居然会理直气壮地打别人鼻子,我就看不出了。你从事什么职业?”
泽尔基略略平静下来。“我是圣莱博维茨修道院院长,你看,沿着这条路下去就是。”
“因此你就可以随便打人吗?”
“对不起,要是科斯医生愿意听我说,我会向他道歉。如果收到传票,我会准时出庭。”
“法尔,你看怎么办?”
“监狱里早已关满了难民。”
“听着,倘若我们不再计较这件事,你不会再来这里吧?你会管好你的人吗?”
“会的。”
“行啦,走吧。你如果再到这边来,哪怕只是开车经过吐口痰,我也会要你好看。”
“谢谢。”
开车离去的时候,公园里传来风琴的声音。泽尔基回过头去,看到大转盘继续转着。一个警官抹了抹脸,拍了拍法庭官员的后背,然后便各自钻进车子开走了。尽管车内还有五个见习修士,但此刻,屈辱是属于泽尔基一个人的。
第二十九章
“我相信,以前有人警告过你那脾气的,是吗?”勒希神父向忏悔者问道。
“是的,神父。”
“您认识到这种意图是想谋杀,是吗?”
“我没有杀人的意图。”
“你在为自己找借口吧?”神父质问道。
“没有,神父。只是伤害罢了。我指责自己,在思想和行为上都违背了第五戒律的精神,背离了仁慈和正义,并且使院长的职位蒙羞。”
“你认识到自己违背了不诉诸暴力的誓言了吗?”
“我认识到了,神父。我对此深感懊悔。”
“惟一可以减轻你罪行的情节是:你只是一时生气,这才挥动拳头,没有其他更严重的行为。你常那样任由自己失去理智吗?”审讯仍在继续。修道院院长跪在地上,副院长正襟危坐,在审判他的上司。
“好,”勒希神父最后说道,“你既然悔罪,请发誓……”
泽尔基晚了一个半小时才赶到小礼拜堂,格拉莱斯夫人仍在等他。她跪在告解室的长椅上,半睡半醒。院长内心深感窘迫,希望她早已离开。在听她告解之前,他自己也需要忏悔。他在祭坛边跪下,花了二十分钟,完成了勒希神父指派给他的告解祷告。但他走回告解室时,发现格拉莱斯夫人还在那里。他叫了她两次,她才回过神来,起身的时候还有些踉跄。她犹豫地抚摸着拉谢尔的面孔,用干瘪的手指触摸它的眼皮和嘴唇。
“怎么了,孩子?”他问道。
她抬头望着高处的窗子,两眼扫视着拱状的天花板。“啊,神父,”她低声说道,“我感觉到上帝的存在,真的。上帝离我很近,就在我们周围。我需要忏悔,神父……还需要点别的。”
“别的什么,格拉莱斯夫人?”她靠近些,用手掩着嘴悄悄说:“我还得听他忏悔。”
神父有点儿退却。“谁?我不明白。”
“忏悔……听他的忏悔,创造我的人。”她呜咽着。但之后她的嘴角慢慢露出了微笑,“他把我造成这个样子,我,我从未宽恕过他。”
“宽恕上帝?你怎么可以他是公正的,他就是正义,他就是爱。你怎么可以说”
她的目光恳求地望着他。“难道一个卖西红柿的老太婆就不能对她的裁决者稍稍表示一点点宽恕吗?在他听我的忏悔之前?”泽尔基师顿感口干舌燥。他在地上瞥见她两个头的影子。这个影子代表着上帝对这个老太婆的可怕的裁决。他无法因为她用了“宽恕”这个词就谴责她。在她单纯的世界里,人类宽恕上帝和上帝宽恕人类一样,都是可以理解的。那就随她吧,忍受她。想到这里,他整了整长袍。
在他们进告解室之前,她向祭坛屈膝行礼。神父注意到,当她在身上划十字的时候,她的手触摸了拉谢尔的额头,也触摸了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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