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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部分

外国中短篇科幻小说1000篇 (第五辑)-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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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有个人从背后猛力地推了母亲一下。那个人的脸气得都变形了。他气什么呢?母亲经他这么一推,跌入了我的怀里。我们被挤过来挤过去,我极力抓住旅行袋,可是手套太滑了,只能用右手抓,左手撑住母亲。周围的人拼命地挤我们,要把我们挤到月台边上去。 
  火车嘟嘟地响,好像开动了。四周的叫喊声不断,母亲倒在我怀里,脸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前,抬头看着我,一脸恐惧的神情。她的脸贴得太紧了,倒好像她是我的孩子一样,这让我感到既恶心又害怕。人群开始松动了。我仍旧抓着旅行袋。没事的,让别人挤去吧!我暂且等一等,怎么着也要把旅行袋弄到车上去,他们不会让我们丢下东西去搭车的。 
  母亲闭着眼睛,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向上抬着,眼袋看上去犹如一双被剜去珠子的眼睛。一切都荒谬至极。我开始中魔了,希望自己在某个地方,可以走开去关窗户。自从得知父亲死亡的消息后,我就患上了这种病症,发病时,一切都充满了恐惧和怪异。 
  身后的一个家伙正朝着我的后背挤过来,我想叫他们让一下道都不行,四周的人大声地叫喊着。除了不断挤我的人群外,我啥都看不到。人群还在向前涌动,只不过这回方向不是月台边缘,而是月台前边火车停靠的地方,人们将在那儿上车。 
  等一等,我大声喊着,可究竟有没有喊出来,我不得而知。火车鸣笛前我啥都听不到。火车发动了吗?还是进站了?我搞不清楚。我感觉到母亲在渐渐地往下滑,她双眼紧闭,像个巨大的玩偶,软绵绵地靠在我的胳膊上,她甚至不想用力撑住,她已经妥协了。 
  我无法同时抓住母亲和旅行袋,于是我放弃了旅行袋。 
  上帝啊!发发慈悲吧! 
  我该如何捱过这一刻?! 
  周围的人紧紧地压着我,我一会儿被挤上去,一会儿被挤下来,连气都喘不过来。眼前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颗粒,好像是白色的火花,像金属、灯光一样晃眼。我被挤得双脚都着不了地,浮在人群中,既无法站立,也无法躺下。我想母亲应该紧挨着我才是,但我说不准,在这样拥挤的人群中她如何能喘得过气来?! 
  我觉得离死神已经不远了。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不再是嘈杂声了,而是其他的东西,好像是水,将我包围、淹没在其中。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我终于得以放下双脚,倚着周围的人。我感到身子在不断地往下坠,却只能听之任之。月台好硬,我摔得遍体鳞伤,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 
  母亲没和我在一块儿。她躺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我朝她爬过去,希望告诉她我很在乎她的处境。然而此时此刻,我的行为却是出自于低等动物的本能,我爬过去找她是因为她是属于我的。这世上除了她以外,再没有什么东西属于我了。母亲的裙子已被卷起,脚踝和小腿都露出来了。她的脸黑乎乎的,起初我以为那是她裙子的一角,然而的的确确是她的脸,上面满是血迹,所以看上去一团乌黑。 
  人们还在上车,但也有一些人掉队了,留在月台上,还有一些东西也落下了。四周满是鞋子,数量多得惊人,还有各种外套、袋子、包袱等。 
  我试着将母亲的胳膊举过她的头部,以迫使肺部进行呼吸。她的胳膊瘦得跟芦柴棒似的,可是却不听我的使唤。我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说,林肯总统遇刺时停止了呼吸,他的私人医生就是用这种办法让他重新呼吸的。不过也许报纸说得不对,或者可能不像我所想得那么简单,也可能这种办法不总是奏效。母亲终归没能接上气。 
  我呆坐在月台上,寻思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头脑却一片空白,一点主意也没有。 
  “小姐?” 
  是一名大共和部队的士兵。 
  “什么事,阁下?”我低着头说,浑身痛得厉害,连抬头都成问题。 
  士兵蹲下来,但没有伸手去碰母亲,还好没碰她。“还有人落在后面吗?”他问道。 
  他大概是指堂兄弟姐妹?对解放黑奴政策不“顽抗”的人? 
  “镇上没有什么人了。” 
  “她是基督教徒吗?”士兵问道,全然一副北方人的口吻。 
  “是的,阁下,”我回答说,“她是卫理公会教徒。请您联系一下牧师罗伯特·爱瓦得先生。” 
  “我自会料理的。小姐,您现在得赶紧上车了。” 
  “丢下她吗?” 
  “是的,小姐。很抱歉,车马上就要开了。” 
  “可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扶了起来。 
  “我们并不是真的不愿服从,”我对他说,“可是像奇克和里查尔这样的黑奴要去哪儿好呢?我们真的要解雇他们吗?” 
  这个士兵扶着我上了火车。一上车,众人的眼睛就齐刷刷地盯着我,我全身定是凌乱不堪了。我把帽子扶正,整了整裙子。众目睽睽之下,我连手都不知搁哪儿好。 
  车上已经没有位置了,难道我要一路站到圣·路易市吗?我扶住一把椅子的后背,突然间只觉得全身一股热气,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我快晕倒了,胃里面翻江倒海一般,我张着嘴巴呼吸,也不知道手还抓着椅子没有。 
  谢天谢地,还好没有倒下。 
  “不是林肯,是斯沃德 ①。林肯已不再有执政能力了。”耳边响起了浑厚的男中音。这句话像救生索一样,把我从死亡边沿拉了回来。 
  车厢里充斥着浓浓的体味和毛料衣服散发出来的热烘烘的汉臭味,熏得我透不过气来。我像小狗一样,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四周都是热气,令人窒息。 
  “林肯当然不再有能力执政了,可如今他被那该死的演员刺杀了,反倒成了圣人。”另一个人说,“现在没人敢反对他,他颁布的政策合不合理也无所谓。” 
  “不对,”第一个人说,“斯沃德一直利用林肯来执行他的意志。林肯是个呆子,他根本不会执政,看他处理这次战争的方式就知道了。” 
  第二个人哼了一声:“可是这场战争他赢了。” 
  “不对,”第一个人说,“这有所不同,我们是输了,可是北方连一个称职的将军也没有。” 
   我清楚第一个是什么样的一种人,是那种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对大卫斯总统的政策指指点点的人,也就是他们所说的顽抗到底的南方人。 
  “格兰特还算称职,只是谈不上杰出。除了亚历山大大帝,任何军人都不能同里尔将军相媲美。”第二个人说。 
  “格兰特是个酒鬼,”第一个人说,“他的部下还不错,久经沙场,知道该做什么。” 
  车厢里奇热无比,不知火车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开。 
  不知道罗伯特牧师会不会给我姐姐写信,告知她母亲的情况。真希望这车是向东开往田纳西,而不是向北向西开往圣·路易市啊! 
  我的旅行袋,我唯一的财产,却落在了月台上!我转身走到车门口,可是门已经关了,摇了摇门把,不行,根本开不了。我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能帮我。 
  “车门已经锁上了。”一位头发灰白的妇女对我说,她看上去还算慈眉善目。 
  “我的旅行袋落在月台上了。” 
  “噢,傻孩子。他们不会让你下车去拿的,他们不会让车上的任何人下车。” 
  我透过窗子向外看,可怎么也看不到那个旅行袋,却看到了几个士兵,于是我对着窗户敲了几下。有个士兵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头,没有理我。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马上就要开了。我更加猛烈地敲着窗子,要是能把窗玻璃敲碎就好了。他们不明白我要干什么,要是明白的话,会帮我的。火车咔哒咔哒地前进,我在车里摇摇晃晃的。我的旅行袋!一定还在月台的某个角落里,里面有我和母亲的衣服,有毛毯,有我需要的其他东西! 
  火车出站了。我觉得难受极了,就坐在地板上独自啜泣。地板不知被多少人踩过,脏得很。 
  起初火车开得很慢,而后速度逐渐加快。我继续坐在地板上,伴随着这咔哒咔哒声摇来摇去,有点不成体统,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如今,我的命运在别人手里捏着,除了忍耐,我啥都做不了。我一向都是有忍耐力的。我试着服从命运的安排,可心中的某种东西并未完全屈服。我一直未能保持基督教徒的心境,而是像庭院里的小鸡,总是盯着那些细小的东西。我向来只顾眼前的东西,先是我们的房子,之后是我的母亲。煮菜没有糖的时候,我会用糖浆和蜂蜜代替。现在,我只管坐在地上,啥都不想,任凭自己在车上摇来晃去。 
  “孩子,孩子。”有人在叫。 
  那个头发灰白的妇女已关注我好一会了,只是我一直坐在地上摇晃,没留意。 
  “孩子,”她又叫我,“想要点水吗?” 
  我想要。她递了个瓶子给我。 
  “谢谢,”我对她说,“我们也带水了,可是在月台上挤车的时候掉了。” 
  “有人跟你一起啊?” 
  “有,我妈妈。”我一边说,一边又开始哭起来,“她年纪大了,当时月台上好挤,她被挤倒了,被人群踩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 
  “卡丽拉·克贝特。” 
  “我叫伊丽莎白·兰德,”那个妇女对我说,“欢迎你跟我一起。”她身上有一种给人很舒服的感觉,让我对她产生了信任感。她身材矮小,小巧的鼻子,灰色的眼睛,穿着一条灰色的裙子。她比我原先想的要年轻,也许只有三十几岁? 
  “你多大了,还有亲人吗?”她问我。 
  “十七了,还有个姐姐,叫朱丽娅,不过已经不在密西西比了。” 
  “那她住哪?” 
  “在田纳西州的布拉佛海滩边上,离杰克逊很近。” 
  她摇摇头说:“我不了解,是个好地方吗?” 
  “是的,”我回答说,“从她信里的介绍,听起来还不错。不过我已经整整十七年没见到她了。”战争期间当然没有人能够走得很远。我姐姐在田纳西有三个孩子,今年二十八岁,几乎赶得上这个妇女的年龄了,真是难以想象。 
  “你俩亲密吗?”她又问道。 
  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亲密,但她是我的姐姐,我如今就剩她一个亲人了。希望罗伯特牧师会写信告知她母亲的情况,但不知牧师是否知道她的住址。看来我还得给她写封信。看完信后她一定会认为我本该多加小心才是。 
  “你一个人吗?”我问伊丽莎白。 
  “不,我的伙伴在前面几排。他没法找到跟我同一处的位子。” 
  她的伙伴是个男的?不是他丈夫,或许是她的兄弟?不过她要是想给他套个身份,定会说是她兄弟。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会不会是个骗子?常听到很多这样的故事,说是有些妇女专门在旅途中猎取像我这样的单身少女。她们先同这些女孩子搭讪、交朋友,然后把她们卖到新奥尔良的妓院去。 
  有那么一瞬间,伊丽莎白的眼睛露出了一道凶恶的目光,不过这满满的一车都是顽抗的南方人,她没有机会绑架任何人。伊丽莎白像我一样,也是个失去家园的人。 
  还要一天一夜才能到圣·路易市,我和伊丽莎白就开始聊天。我们俩好像心照不宣,不谈论家庭,而是聊起了园艺。我仿佛看到了家里的花园,一大群蜜蜂在里面翩翩起舞。伊丽莎白是个裁缝,我不是,但我曾做过一些简单的针线活,于是我们就聊缝纫工艺,谈论给衣服着色如何困难。我们还谈起了缝补的手艺。我俩很长时间一直做着这门子活。 
  天黑了,因为没有座位,我只好继续在车门边上的地板上坐着。我累极了,可是在黑暗中,我所能想起的是人群中母亲那张脸和她张着嘴巴绝望的神情。我实在不愿去回想这一幕,可是我已经累得昏昏沉沉的。四周一片漆黑,只听到火车隆隆的响声和远处他人的窃窃私语。我坐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摇摇晃晃中时睡时醒。我做了好多梦,梦中我走进了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很像我的房间,可是屋里的摆设完全变了,于是我断定确是闯入了陌生人的房间,主人即将回来,会发现我的。醒来后再次入睡时,我又进入了那间屋子,浏览着屋里的东西。
  天亮前我就醒了,整晚只是稍微得到了休息。由于整夜一直那样靠着,我的肩膀、屁股和后背都疼得要命,可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除了忍着痛,我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伊丽莎白打着盹,时而醒了,时而又睡着了,但我俩都没说话。 
  最后火车慢了下来,开进了一个城镇。列车在这个镇里开了好一段时间。这定是圣·路易市了。火车最终停了下来。太阳升起来了,像个烤炉一样烤得车厢热烘烘的。空气一动也不动。街上的建筑物鳞次栉比,其中很多是两层高的,我怀疑是不是这些建筑物把风都给挡住了。火车终于进站了。 
  因为我的位置在车门口,便第一批下了车。一名士兵打开车门,大声嚷着叫人下车。其实他根本用不着大声嚷嚷,众人早已一窝蜂地挤着下车了。起初我走在了前头,但我在月台后面停了下来。人这么多,恐怕找不到伊丽莎白了,但我还是在人群中发现了她。她被一个戴着圆顶硬礼帽的青年男子扶着,这个男子的神态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尽管经过了这么长的旅途颠簸,他仍然显得精神抖擞,充满活力。 
  我几乎想放弃跟他们打招呼的念头,可一想到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又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伊丽莎白的肩膀。 
  “你在这儿呀!”她叫了一声。 
  人们在一道壕沟口排起了队,等着进去。我们也跟着排队,沟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氨气味,呛得人直流眼泪。男女分成两队,中间有一堵墙隔开,女人们都在一起。我猫着腰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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