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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剑舞者-第15部分

小说: 剑舞者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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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法,”她绝望地说,“我唤不出魔法来……” 

  “魔法!”我厌恶地说,“那剑——那邪乎东西——到底有什么力量?它能让这里凉快点吗?能敷一敷我们的晒伤吗?它能把太阳遮起来,让天阴上一会儿吗?” 

  “在北方的话,这些都没问题。”她干咽了口唾沫,我看见她喉咙那儿皴干的皮肤皱缩起来。“剀殿说——” 

  “我可不在乎你那位剑匠都说了些什么!”我吼道,“那就是把剑罢了!剑就是剑!武器!家伙!剑是用来砍肉劈骨头的,是用来斩人四肢,削人脖子的!——剑就是用来杀人的!”我努力不去细想刚才流过手心的那种力量,一边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手。北方凶器在我手上留下了烙印。那是块附了魔法的冰。 

  黛浑身战栗,我看见她的胳膊在发抖。有那么一会儿,理智又回到她眼中,同时浮现在她目光里的还有苦涩。“一个南方佬怎么能知道剑的力量——” 

  我抬手摸到“绝击”滚烫的剑柄,不顾手上刺痛的伤口,一下把剑拔了出来。我用剑指着她,剑尖直逼她的鼻尖。“剑的力量取决于持剑人的本事,”我一字一顿地说,“别无其他来源。” 

  “当然有,”她倔道,“你知不知道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完这句,她双眼一翻,瘫软在沙地上。 

  “黑地板板!”我不高兴地说,同时放下了“绝击”。 

这时,我听见了马声。 

马鸣,皮具的摩擦声,辔头的撞击声,木头的咯吱声……还有人声。 

  人声! 

  黛和我摊开手脚,像布娃娃一样躺在沙地上。我们太虚弱,根本不可能走下去;但一时半会却也死不了。黛躺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转过头去时,可以看见她腰身的曲线,被晒得亮白的辫子,修长结实的双腿,还有发红的膝盖上惨白的褶皱痕迹。 

  她干皱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沙的外壳。 

  我使劲把脑袋别向另一个方向。一个面色黝黑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她穿着一件蓝斗篷。我认识这张脸。 

  “苏拉。”这两个字刚从我嘶哑的喉咙里爬出来,就差点被肿胀的舌头堵回去。 

  她黑色的眼睛顿时张得老大,宽宽的脸上先是写满惊奇,然后现出急切的神色来。 

  她转过身去喊了句什么。片刻之后,整个车队向这边迎来。 

  人们围在我们四周。他们认出我的脸时,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遍遍重复着我的名字。 

  那是我以前的名字,——不,那根本算不上是个名字。 

  赛尔赛特部是个游牧部落,他们都能听懂沙漠语。我只简要解释了几句,他们就用凉爽的湿布包起我和黛,又将马车赶到我们身边遮阳,同时麻利地支起营地来。赛尔赛特族本来就长于此道:一块狭窄的沙地上,帐篷搭得东一个,西一个,在巴掌大的营地里挤成一团。而他们管这块地方叫做“家”。  

  我想告诉苏拉她们,黛比我更需要照料,但我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我的舌头又肿又大,嘴里脱水得厉害,连呼吸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苏拉对我嘘了好几次,我终于放弃了说话的努力,听凭他们忙活去了。 

  浸湿的布条在我滚烫的身子上烤干时,苏拉又从马车上的木桶里弄了些水,浇在布上。浇过第五次水后,她叫人拿来阿里亚树膏。凉爽的药膏抚平了晒伤,疼痛褪去。我沉醉在无比幸福的麻木感中。感谢卫海众神,苏拉扶起我的脑袋,给我灌下一口水。——在这之前,我已经两天滴水未进了。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想到的是黛。她刚才的举动真奇怪,仿佛那根北方钢条不只是把剑似的,仿佛……它能帮我们化险为夷。 

  虽然我很尊重“绝击”,但它不过是把剑罢了,不是神,也不是人,更不是什么魔法物品。 

  它只是把剑。 

  同时,也是我身体的外延。 

  一般说来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这次我花了好几天才回过劲儿来。坏死的皮肤一层层脱落,让我觉得自己像只正在掉毛的坎法。好在新长出的皮肤有阿里亚树膏保护,不会太干,也不会变硬。皮肤长好后,曾经一身古铜色的沙虎白得像个大尺寸婴儿似的。我周身粉色,只有围着腰布的地方还保持着原来的肤色。 

  这种关键部位没受到阳光摧残,我还是挺庆幸的。 

  可是,黛的情况就没那么幸运了。她躺在苏拉小小的橘色帐篷里,神智不清,昏迷不醒,只靠流质维生。苏拉每天要喂她好几次,但即使是阿里亚树膏也不能为她止痛。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藏红色床单下的黛。她只有脸露在被外,脸上的皮肤依旧红肿干裂,布满水疱。她还在脱皮。 

  “她不会跟你说话的。”苏拉带着赛尔赛特腔开口了,“她现在没有意识,昏迷的人是不可能说话的。” 

  “她会好起来的。”说归说,但我也知道,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沙漠不会轻易把理智还给它的受害者。 

  “可能吧。”苏拉的脸色并不乐观。 

  “你们现在不是把她看护得很好吗?”我说,“她有水喝,你还给她敷药……她会清醒过来的。” 

  苏拉耸耸肩:“她不会跟你说话的。” 

  我又看了黛一眼。她因药物作用沉沉睡着,睡梦中不发出一阵阵哭喊,一串串呻吟。我听见陌生的北方方言,其中夹杂着“剀殿”这个词,而且重复了很多遍。不过,即使她提到了那把剑的名字我也分辨不出来。 

  我无奈地摇摇头:“可怜的小巴莎,你真该留在北方。” 

  我本想在苏拉的帐篷里过夜,但她很在乎赛尔赛特部的规矩,坚持把我赶了出来。——在她看来,两个独身女子和一个未婚男子共处一帐是不成体统的。我裹着条毯子在帐外地上缩了一夜,闻了一晚上毯子上的羊骚狗臭。这种味道让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唤醒了我始终无法摆脱的回忆。 

  我每天坚持锻炼,努力伸展僵硬的肌肉,适应刚长出的柔软新皮。我拿着“绝击”,一练就是好几小时。孩子们聚集过来,睁着聪明的黑眼睛惊奇地看着我,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过,不安与恐惧依旧挥之不去。当我在帐篷与马车间走过,回忆起自己与它们一起度过的童年时,我觉得又压抑,又反胃,又害怕。是的,沙虎害怕了。我想离开和过去有关一切——我必须离开。但是,黛还没有复元,我不能走。 

  毕竟,我和她有约在先。我只有两个选择:完成任务,或是自毁名誉。 

  术客来找过我一次。他看了看我脸上的爪痕,又看了看我胸前那串虎爪项链,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去。不过,我还是及时捕捉到他眼神中的酸涩:他能解读过去,现在与未来。他是个狡猾的老头儿,也是个有主意的术客。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嘴唇扭曲成丑陋的形状。 

  他恨我。 

  不过,他恨我绝对不及我恨他。 

  他不对我说话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都记得过去的事。妇人们完全拿我当空气。按赛尔赛特部的习惯,除非出于礼貌,已婚女人是不会随便跟其他男人说话的。她们尤其不愿对我开口,那些年纪较大的女人更是如此。她们还记得过去的我。 

  陌生的少女就不一样了。她们比妇人们更自由,常用闪亮的眼睛崇拜地看着我。可是,被她们这么一看,我不但不觉得自己又高又壮,反而觉得自己很渺小,很虚弱,很无助。 

  赛尔赛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部族。他们皮肤光滑,泛着金褐色,不像汗吉人那么黑,身上也没有花纹。所有赛尔赛特人的眼睛都是黑色的。他们大多矮小精瘦(虽然很多苏拉这样的老女人有发福的趋势),灵巧敏捷,和黛很像。不过,赛尔赛特人并不好战。 

  他们是游牧民,逐水草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沙一样来去匆匆,随处停留。他们崇尚自由,传统,团结互爱。他们的客人常常因自己无法分享这种部族之爱而惋惜。 

  他们让我感到惭愧。而这正合他们心意。我不是赛尔赛特人。虽然我曾经和他们同住,但我迥异于赛尔赛特人的体格和肤色使我永远不能融入他们之中,我的绿眼睛让我成了永远的外人——连我与生俱来的剑技也让我倍受排斥。 

  没错,对他们来说,我从来都是个外人。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不会改变。这就是人生头十六年里,我从他们那儿学到的重要一课。

十一…十三 

  

  沙漠癫狂症是很可怕的。它把人的大脑变成一只筛子:留下一些记忆,漏出去一些记忆,然后用逼真的梦和幻象填补记忆的空缺,——十足鲜活,足以以假乱真。如果没有别人点破,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我向黛解释这些,但她根本听不见。她还待在苏拉的橘色小帐篷里,躺在一张小毯子上,身子正一点点复元。不过,我不知道她的理智是不是也在恢复。她身上涂满阿里亚树膏。苏拉给她缠上一层潮湿的亚麻布,以保持皮肤的湿度。她大多数时候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一具尸体,又像一只束缚在旧壳中的昆虫。不过,至少她还在呼吸。 

  ——而且在做梦。 

  我的日子过得规律极了:吃饭,运动,吃饭,练剑,陪黛。每天下午,我在她身边一坐几小时,不停地对她说话。虽然她没有反应,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让她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她低语着,呻吟着,说着胡话,我几乎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北方话。 

  有时候,我们俩都静下来,心照不宣似的沉默着。苏拉去帮其他人干活了,黛还在睡梦中,我则盯着帐面的纹理出神,(几乎徒劳地)努力说服自己接受我已经重新回到赛尔赛特人中的事实。我已经离开他们十六年多,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看起来这些年间他们变化不大。虽然苏拉已经成了中年妇人,再不是我记忆中的少女,当年的孩子们也都已经长大,但他们继承着部族的传统理念,用和上一代同样的方法培养着下一代。老术客还和以前一样奇怪,好像永远不会衰老:他严厉得要命,愤世嫉俗,咄咄逼人。每当他向我望来,我都觉得他是只装得太满的酒袋,每时每刻都往外泛漏着无言的愤慨。 

  我坐在苏拉的帐篷里,感慨着时间流逝。除了庞加和庞加里的事物,一切都在改变。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我。 

  我琢磨着世事变迁,心里一阵阵无奈,一阵阵绝望。 

  苏拉无声地进来,但我没有注意她。她经常这么静悄悄地来了又去,我已经习惯了。不过这次,她把一个小小的皮包裹丢进我怀里。我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她一身蓝色衣着。那种蓝像极了庞加无星的夜空。她的黑发服帖地向后梳去,其中点缀着银色的发饰。“我一直帮你保留着它们,”她说,“我知道,我死前还能见到你。” 

  我看着她泛着金色光泽的脸。她的眼角已经出现细纹,双颊下垂,腰部,胸部和双肩都因发福而显得笨拙。但我一看那对赛尔赛特人特有的沉静黑眸子就明白了:苏拉已经接受了我,——不是过去的我,而是现在的我。 

  我慢慢地拆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东西来:一把一头钝一头尖的短矛。当年矛的主人曾细心地用碎石打磨这武器。他有一双比同龄男孩都要大的手。那时候,这把矛足有我半人高,但现在它只有我半臂长。 

  木头的颜色比我记忆中更黑。但我随即意识到,那黑沉沉的颜色是矛身上干涸的血迹。歪向一边的矛尖上还留有有爪印齿痕。我又一次握住木杆。回忆涌来,多年前的感情与体验似乎也和回忆一起复活了。 

  惊奇,决心,绝望,恐惧。当然,还有痛苦。 

  不过,种种情绪中,最强烈的还是少年时几乎让我送命的叛逆与不驯。 

  包里的另一件东西还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一块刻成沙虎形状的骨头:四条短短的腿,一截秃尾巴,大张的嘴里还雕着细小的虎牙。时间已经将骨头变成了褐黄色。即使是货真价实的沙虎,毛色也不过如此。虽然虎眼和虎鼻处的刀痕已经磨平了,但我仍然能看见淡淡的痕迹。 

  现在我的手比当年大得多,骨雕小虎轻轻巧巧地躺在我右掌里,我只要合上五指,就能把它遮得严严实实。十六年前,我的手还太小。那时,我每天晚上都抚摩着小虎,在骨头耳朵边默念着巫师教我的咒语,希望能唤来一只邪恶的凶兽,帮我吃掉我的敌人。 

  是的,我相信魔法。我知道它的力量,所以无法质疑它的存在。虽然很多所谓的魔法都是骗人的把戏,但世界上也有真正的魔法。对于疯狂追寻魔法力量的人,真正的魔法会彻底改变他的生活。 

  获得这样的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合上手掌,握着光滑的虎雕,抬眼看着苏拉。我掌中还留有那柄北方武器留下的冻伤。 

  苏拉的眼中满是同情。她完全理解这玩具和短矛对我的意义。我把它们放回她手里:“帮我留着它们……不要忘记那些属于我们的美好夜晚。” 

  她手上接过包裹,嘴却抿了起来:“你竟然还觉得以前的日子很美好——” 

  我打断了她的话:“以前的日子就别提了。我现在是沙虎,以前的日子……我已经忘了。” 

  苏拉的脸色很严肃:“以前的日子没有消失,——忘不掉,也不可能忘。术客记得,我记得,整个部落记得……你也记得。正是因为过去那些日子,你才成为了今天的沙虎。” 

  我决然地摆摆手:“是刹度把我变成沙虎的,这和赛尔赛特人没关系。”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明白事实并非如此,“这里没有人教过我该记什么,想什么,说什么……盼望什么。”我的脸色变得非常凝重:“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虽然我有些虚张声势,但苏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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