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者-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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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现在看上去像只戴着项圈的小狗。在赛尔赛特部时,我可没吃过这种苦头。
“看紧她点,”铁匠好心好意地说,“如果你心一软,让她有机可乘,她准能一刀捅了你。”
我一时没留神铁链,站起身来时狠狠拽了黛一下。“多少钱?”我刚缓过气来就出声问道。
铁匠报出个有些夸张的数字。我一心想从火炉边逃开,也没心思讨价还价。钱一付清,我就立刻向马边走去,完全没注意黛还像小狗似的跟在我身后。我又生气,又恶心:以前我就是个奴隶,而现在正是我的主意让黛也饱受屈辱。——何况原来的她简直是自由的化身。
“我不能上马。”我踏上一边马镫时,黛平静地说。
我转身一看,眉头马上皱了起来。现在,连上马这样简单的动作她也做不了。可是,铁匠还在直勾勾地看着我们,我不能把链子交到她自己手里。最后,我小心地爬上马,将黛牵到母马身边,这才让她爬进马鞍里去。她脸色苍白,表情严肃。我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你该让她多走走,”铁匠建议道,“这样会把她惯坏的”
黛和我都没做声。我费尽全身力气,才按捺下伸手去拔“绝击”的冲动,只闷闷地对青花马打了声呼哨。
因为铁链的关系,黛不得不紧紧骑在我身边。一路上,我气得脸色直发红。这条铁链不光拴住了黛,也把我和奴隶贩子的角色牢牢拴在一起。只要没出竺拉,我就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还她自由。我们的戏还要演下去。
我冒冒失失地出了个馊主意,自以为我们除了演戏别无选择。现在,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我们俩却各自别扭无比。
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巴莎。”
黛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黛——”
“你喜欢看女人这样?”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讽刺的味道。但这让我觉得更可怕:她仿佛已经认定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情愿和你换个角色。”我真心真意地说。
黛微微一笑。“没用的,虎。我们不是都走到这一步了?”
“这么说也没错。”我沉着脸回了一句,没有再说话。
竺拉是个很富有的地方。它一边与庞加接壤,一边傍依南岭。无论是靠山间金矿发家的坦吉尔,还是靠贩卖人口致富的奴隶贩子,都在这里尽情挥霍着自己的财富。而且,因为近山的关系,竺拉拥有相当丰富的水源。对于由南向北去的旅人来说,这里是他们进入沙海前最后的避风港和补给站。想到我和黛居然一路跋涉,成功抵达了目的地,真是有些难以置信。
我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欧玛的住处。那是幢黄瓦蓝墙的房子,周围植满棕榈树。厚实的叶片包围着奴隶贩子的豪宅。无论是阳光,还是行人窥探的目光,都别想长驱直入。包着头巾的看门人只瞟了黛一眼,就知道我是找欧玛谈生意来的。进门后,一个仆人牵过我们的马,另一个仆人则带我们走进一间凉爽而幽静的大厅。我坐定时,见黛也作势要坐,忙出声嘱咐她站着别动。
欧玛对我们相当客气。虽然我们没有预约,但他并没让我们多等,不一会儿就从里间走了出来。第三个仆人给我们端上埃芳茶时,欧玛在一只藏红色的垫子上坐了下来。
他和欧斯月体型相仿,浑身圆滚滚的,也长了双和兄弟一样的黑眼睛。不过他好歹还保留着自己那口牙,没像老月亮一样换上满口金货。这位奴隶贩子包着淡粉色头巾,套了身深色袍子。看起来,比起欧斯月在沙漠地区的收入,竺拉的贩奴业要有利可图得多。
“我代欧斯月向您问好。”我一边抿着埃芳茶一边寒暄道。客套话真是好东西。即使来访者句句言不由衷,也能礼貌地客气上好一会儿。我对这一套很有心得,用毫无意义的话题扯上一整天也不在话下。
对于这点,欧玛显然也心知肚明。他简单地对我表示了欢迎,就挥挥手,打断了寒暄的话头。“请问您有何贵干?”
“我要和你谈笔生意,”我不动声色地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北方男性存货?”
奴隶贩子表情波澜不惊。他礼节性地表示了一点兴趣:“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我本想编个假名敷衍了事。谈假生意时用假名可谓再合适不过。不过,认识我沙虎的人太多了。欧玛可能一见面就已经认出我来。我的名声往往比我本人走得更远,而这也正是“名声”二字的题中之意。“人们叫我沙虎。我是个剑舞者,偶尔也做做奴隶生意。”
欧玛把手伸向我们之间的矮桌,从一只碗里捡出颗浅绿色的葡萄来。他黑色的眉毛动了动。“我也认识一个叫沙虎的人。他和你一样,脸上有疤,脖子上戴着虎爪。他和我兄弟是世交。不过,据我所知,这个人以前从没做过奴隶买卖。”
“没错。”我点头道,“但时间一长,总站在一边看别人赚钱到底让人有些心痒。我靠出卖手上功夫过活,始终只有一点可怜的积蓄。”
欧玛一直故意不去看黛,仿佛她是一团空气。作为奴隶,她本也没资格参与我们的谈话。可现在,奴隶贩子的眼神往她那儿瞥了一瞥,在她裹着斗篷的身上打了个来回。“你有货要出手?”
“我想入手些新货。”我明明白白地说,“我要给我的北方女人配个北方男人。”
欧玛黑色的眼睛顿时转向我这边。“你想自己产新货?”
“当然,我得先给她找个合适的伴儿。”
奴隶贩子吐出葡萄皮。“你准备花多少钱?”
“视需要而定。另外,如果能帮我找到合适的货。他们的头胎孩子也归你。”其实萨波给我们那点钱已经没剩多少了。我寻思着先找到黛的弟弟,装模作样地讨价还价一番,然后推说要回去考虑考虑,先脱身再说。等我解开黛的颈圈,把武器还给她,我们再制定下一步计划。
“我可以买她。”欧玛说,“但我手头现在没有北方男孩。”
“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他抿紧肉乎乎的嘴唇。
“你还知道谁手上有北方孩子吗?”
欧玛没有答话。
我叹了口气:“你看,无论你是否帮忙,我都能找到想要的东西。如果这里有人在垄断北方货,不妨告诉我那人是谁。这对你没什么害处。”
奴隶贩子支吾了一会,仿佛不愿意把我这个客人拱手让人。不过,最后他终于妥协了。按他的说法,北方奴隶的买卖的确被人垄断了。
“垄断买卖的人叫阿拉达。他是个坦吉尔。如果你想跟他做生意,得先找到他的代理人。”
“他的代理人是谁?”
欧玛点点头。“你是我兄弟的朋友,我自然不会瞒你。沙虎名气这么响,我相信你总不会太小气。”
有时候名气这东西对生意有害无益。不过,我和欧玛最终达成了共识。我没有吝啬金子,他也没吝啬代理人的名字。
“他叫豪纳。”欧玛说。
“他住在哪儿?”
“很明显,他自然是住在阿拉达的宫殿里。”
很明显,我和黛的下一站就是阿拉达的宫殿。
二十
阿拉达的宫殿相当壮观。虽然我们是从后门溜进去的,还是对这幢建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宫殿里,造型典雅的拱门上铺着瓦片,点缀其间的图案由橘红,浅灰,金黄三色马赛克拼接而成。走过马厩前的院子时,青白两色沙砾在我们脚下咯吱作响。棕榈树和橘树不仅拓宽了视野,也为殿里带来一片凉意。
所有这些都是阿拉达贩奴所得。
我本想把黛留在马边。——如果豪纳那家伙一眼看上了她,我们又要多出不少麻烦。不过,反复考虑后,我还是觉得保证她安全的最好方法就是让她跟着我。与其把她孤零零地扔在那里等人去抢,不如让她随时跟在我身边。
豪纳是个油腔滑调的小矮子,嗓音低哑得出奇。他手指粗短,手掌奇宽,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蛤蟆。连他那深绿色的凸眼睛也和蛤蟆一般无二。这一切都很难让我对他产生好感。
他包着淡绿色的头巾,头巾上钉着块闪闪发光的翡翠。作为坦吉尔的代理人,这种打扮未免太过招摇。他的袍子由金色薄纱织成,一双小小的金色拖鞋套在那双间距大得夸张的胖脚上。我和他说话时必须弯下腰去,连黛也一样。豪纳本人倒是对身高差距毫不在意,说话间一边用那双不怀好意的蛤蟆眼打量着黛,一边抚摸着自己短短的下巴。他对着一只大红垫子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坐下。我一边坐下身去,一边放长手中的链条,以免不小心把黛勒死。
豪纳又看了她一眼。“那女人也可以坐下。”
好嘛,情况好歹有点进步。垫子已经没有了,黛只能坐在地毯上。不过话说回来,坐垫子这种待遇本来就不是奴隶能享受的。这时,黛已经将低眉顺眼的姿势练得纯熟。我不知道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好在豪纳也不知道。
豪纳问起我的来意时,我又把那个编好的故事说了一遍,尤其强调我没有卖货的意思,只想从他那儿买个男孩。我说起“货生货”计划时,他的蛤蟆眼亮了起来。这种反应究竟是好是坏我也说不清。
豪纳又目光炯炯地看了黛一会,命令她抬起头来。我用南方话重复了一遍他的要求,黛乖乖照做了。
代理人脸上露出个油滑的微笑。“这女人的孩子一定丑不了。我明白你为什么想给她找个伴了。”
“你有合适的货吗?”
他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让人奇怪的是,他手上没有戒指,也没戴任何饰品。“我们有好几个北方男孩,你只要挑一个就好。”
挑自然是要挑的。可我从没见过贾梅尔,即使见到他也不认识。这时我又不能转头看黛,因为奴隶在这种时候是没有发言权的。我必须想办法让黛和我一起去选奴隶。即使她将那孩子的样貌说给我听,我认出他来的可能性也不大。五年过去,贾梅尔的样子很可能已经和黛印象中的十岁男孩相去很远了。
“越年轻越好,”我强调道,“最多十五,六岁吧,这样他以后的日子还很长,足以……呃,你知道,比起女人,男人一定时间内能生养更多。”
“当然,女人每生一个孩子都要花上一年。”
豪纳打量着黛,理解地点点头。“我们手上有两个北方男孩。我说不准他们究竟多大——买下他们时他们还是孩子,你知道,孩子的年龄都是很难判断的。”他殷勤地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得见见他们。”他别想从我这儿探出更多口风。
“两人年龄都正合适,”豪纳保证道,“我必须先和主人谈谈。没他发话,我不能私自决定。”他的蛤蟆眼又转向黛的方向,“我觉得,主人一定对你手头这件货很感兴趣。”
“这件货我是不会卖的。”我不卑不亢地说,“她花了我好大一笔金子,我可全盼着她给我多生些小的啦。”
豪纳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我发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反感。“你真无情,沙虎。即使是我,也不会若无其事地当着母亲的面讨论卖孩子的事。”
我心里其实也在咒骂自己。我是不是把奴隶贩子演得太冷酷,太无情了?一直以来,我觉得他们就是些毫无人性的家伙。(也许因为我一直在说瞎话,才能始终不为所动?)
我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如果沙虎太冷酷,那一定是职业习惯。豪纳,你就没有这种职业习惯吗?”
豪纳微微眯起眼睛:“她是处女吗?”
我板起脸来:“这女人我不卖,豪纳。如果你坚持打她的主意,我就要另找卖主了。”我作势要站起身来,心里清楚这家伙一定会挽留我。
果然不出我所料。作为阿拉达的代理人,他担负着交易的责任,不能放跑任何客人。
豪纳笑了:“请原谅,沙虎。我要去问问主人,看他愿不愿意让你看奴隶。”他站起身来,小心地在那两只圆规似的小脚上稳住身子。“也许你可以先休息一会。我这儿还有些冰过的酒。”他用肉乎乎的手指了指桌上的玻璃水瓶,然后退了出去。
我看着黛:“怎样?你觉得他那算是上钩了吗?”
“两个北方男孩……”黛阴郁地说,“可能两人都不是贾梅尔。”
“看货时我要带你一起去。”我倒了杯酒,把杯子递给她,“给。你装奴隶的时间也够长了。我才不怕豪纳回来时看见呢。”
黛微微一笑,对我道过谢,这才接过酒杯。从那发白的指节可以看出,她很紧张。我知道,她现在非常害怕,不光是为了她弟弟,也是为了她自己。在宫殿里,她的身份是个奴隶,所有人都用对奴隶的态度对她。即使她喊破喉咙,说自己其实是个自由人,也不会有人相信她。再说,万一贾梅尔当场认出她来,我们这出戏就要穿帮了。那时候我们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黛刚把空杯子递给我,豪纳就带着两个金发孩子走进屋来。他在我对面的垫子上坐下,我则打量着两个孩子,然后看了黛一眼。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面无血色,呼吸急促,死死咬着下唇。可以看出,她对面前的景象又生气,又反胃,但我发现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豪纳笑了:“如您所见,这两个奴隶都又年轻又壮实,当父亲正合适。”
两个孩子身上一丝不挂。他们沉默地站在我和黛面前,眼神木然地望着我们身后的地面。他们的脸是冷的,眼睛也没有神采。两人都刻意不看我的眼睛,仿佛只要避开我的视线,就能把自己藏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免受这份侮辱。我的手在铁链上握得生疼,只想对两个孩子大声辩解,说我其实不是该死的奴隶贩子,装成这样全是为了让另一个男孩获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