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市场"-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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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上了电极,摸到了快扫模块的按钮。我关掉了工作室里所有设备的功能,临时把价值八千美元的高档日本设备变成Radio Shack卖的小玩意儿。“开始吧。”我说,然后打开了开关。
言语。无法言语。或许可能,但也只是勉强——即使我知道自己该怎么描述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有她做了什么……
在《沉睡之王》里有一段。你感觉自己似乎在半夜里驾驶着一辆摩托车——没有灯,你也不大想开灯——奔驰在海岸边高速公路的悬崖路段上。车速很快,你似乎进入了静锥区②,摩托车的轰鸣声消失在你身后。所有东西,消失在你身后……在《沉睡之王》里面,这只是一小段,但你会记住它,回味它,并把它加进自己的感觉辞典。太棒了。自由和死亡。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快如刀锋,直到永远。
我得到的是那个最初的版本,生猛的冲击,没有剪切过,他妈的一等一的极品。
这就是丽丝的雄心,这样的冲击,来自于她内心的最深处。
整个过程用了大概四分钟。
最后,当然,她赢了。
我把电极取掉,盯着墙,眼眶湿润了,装框的海报像在我眼中游泳。
我不敢看她。我听到她取掉了光学插头。我听到外骨架在把她从蒲团上提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我听到它发出郑重其事的嘀嗒声,把她拖进厨房拿水。
然后我就开始哭了。
鲁宾把一根细细的探针插进了一只迟缓的带着滚筒的“推我拉你”的肚子里,用放大镜仔细地检查着电路板,微型的头灯装在鬓边。
“然后呢?你就给粘住了?”他耸耸肩,向上看了看。天黑了。一对张量③光束刺痛了我的脸,他的钢质仓库里传来一阵冷冷的湿气,从湖的另一边传来孤单的雾号④声,“然后呢?”
我也耸了耸肩。“我只是……我不认为我还能做别的什么。”
光柱射进了他那个充满缺陷的玩具的硅质心脏。“那也不错。你的选择无可厚非。我的意思是,她注定就是如此。她成了现在这样,你在其中的作用和快扫模块差不多。即使她没遇见你,她也会去找别人……”
在一个冷冷的九月的上午,我和资深剪辑师巴利作了一笔交易,他同意我私下使用五号合成室二十分钟。丽丝进来了,提出了和上次同样的要求。但我这次做了准备,有导流片和脑图,所以我不用再与她直联。后来,我又用了两星期的时间,在我的工作室里挑选那些片段,把她所做的梦剪辑成能给“自治领航”的所有者——马克斯·贝尔看的东西。
①北美一家著名的电子产品连锁店。
②静锥区:电信学术语,以天线为顶点的一个锥形区域,因为辐射方向和辐射量的限制,此区城不能被天线扫描到。
③张量:遵循一定的从一个抽象的坐标系到另一个坐标系的变换法则的、与偏导数有关的一系列的数。
④雾号:用于船只、救生艇或海岸服务的在雾中或黑暗中用于发出警告信号的号角。
贝尔不大高兴,一点儿也不高兴,因为我告诉了他我做了些什么。不随大流的剪辑师总是很麻烦,因为他会在剪辑师中形成不好的风气,让大家都自以为是地认为找到了下一个销量冠军,然后就盲目地把时间和金钱浪费在它身上。我讲完后,他点了点头,然后用他的红色毡笔刮了刮鼻子。“哦,好极了,太好了。自从那个鱼长出脚的片子后,这是最精彩的,是不是?”
他联线进了我剪辑的试映片。当影片“砰”的一声从他的布劳恩牌桌面单元的插槽里弹出来以后,他直愣愣地盯着墙,脸上一片空白。
“马克斯?”
“啊?”
“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我……你刚才说她叫什么来着?”他眨了眨眼,“丽莎?她是和哪里签的约?”
“她叫丽丝,马克斯。她和谁都没有签约。”
“天啊!太棒了!”他的脸看起来还是一片空白。
“你知不知道我是在哪儿找到她的?”鲁宾问道。
他在一堆纸盒子里寻觅着,想找到电灯开关。盒子里面装着仔细分类过的垃圾:锂电池、钽电容、射频连接器、电路板、绝缘胶带、磁共振转换器、卷起的母线①……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上百个芭比娃娃损坏了的头,还有带铁甲的金属护手,看起来就像太空服的手套一样。不一会儿,灯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在一个剪开的被涂染过的易拉罐里,一种康丁斯基②螳螂把它那高尔夫球大小的脑袋转向电灯泡。
“我去格兰湖岛收垃圾,回来到了一个巷子里。我看到她就坐在那里。我抓起了那副外骨架。她看起来不咋样。我问她:‘你还好么?’她没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不是我该管的,我想。四个小时后,我又转到那儿去了,她没动。‘瞧,宝贝儿,’我告诉她,‘可能你的硬件玩完了。让我帮你一把,行不行?’她没说话。‘你到这儿来多久了?’她还是没说话。然后我就把她带走了。”他穿过房间,来到工作台边,用他的一根苍白的手指敲打着那只“螳螂”瘦瘦的金属肢。在工作台后面的一个潮湿而肿胀的老旧的小钉板上,放着钳子、螺丝刀、用绳子缠着的手枪,一把生锈的戴西牌BB枪③、剥电缆的用具、卷边机、逻辑探针、热气烘干器、小型示波器④,似乎人类历史中出现过的每一件工具都在那儿。他从来没试过整理一下这些东西,但当他想要拿东西的时候,手决不会迟疑一下。
“然后我就回来了,”他说,“用了一个小时。她那时候不省人事。我把她带回到这里来,检查了一下那副外骨架。电池已经用完了。我估计,可能电快没有的时候她就爬到了那里,安顿下来,等着被饿死。”
“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把她带回家前的一周。”
“那如果你没找到她呢?如果她死了呢?”
“会有人找到她的。你知道,她不会请求别人为她做什么。她只会索取。她不能忍受别人的恩惠。”
马克斯给她找了几个经纪人,于是三个聪明透顶的年轻搭档一天以后到达了温哥华机场。丽丝不想到“自治领航”去见他们,而坚持让我们把他们带到鲁宾那里。她还睡在鲁宾那里。
“非常欢迎。”鲁宾在他们挤进门的时候说。他长长的脸上抹着油脂,粗糙的工作裤前面的纽扣盖⑤用一个扭曲的曲别针夹住。那两个男孩机械地笑了一下,但那个女孩的微笑要更真诚一些。“史塔克先生,”她说,“上周我在伦敦。我看到过你在塔特安装的设备。”
“马赛罗的电池厂,”鲁宾说,“他们说那玩意儿是一堆臭狗屎,英国佬……”他耸了耸肩,“英国佬,我的意思是,谁知道他们想什么呢?”
“他们是对的。不过这件事挺有趣。”
那两个男孩穿着套装站在那里,一脸喜气。试映片已经到了洛杉矶。他们知道。
“那么,你就是丽丝啰?”女孩说,目光越过鲁宾的那堆垃圾,“你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名人,丽丝。我们有很多东西要谈。”
丽丝只是站在那里,聚碳义肢支撑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和在我公寓楼里第一夜的表情一模一样,她那时在问我想不想上床。但那个年轻的女经纪人看到她的时候,她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表情。她很专业。
我对我自己说我也很专业。
我告诉自己要放松。
①母线:为支持多条电子线路而运载强大电流的导线。
②康丁斯基(1866~1944):俄国抽象派画家,认为形状和色彩都能表达感情。
③BB枪:一种通常使用。177口径子弹的气步枪。
④示波器:一种电动仪器,当电流和电压摆动变化时将其轨迹显示在阴极射线管的屏幕上。
⑤纽扣盖:裤子前部可盖住打扣的布。
垃圾在“市场”四周的钢桶里燃烧着。天空仍飘着雪。孩子们在火边挤作一团,像得了关节病的乌鸦,左右交替地不停跺脚。风抽打着他们黑色的外衣。在费尔威尔①的卖弄艺术的贫民区里,某人没干的床单在晾衣绳上冻冰了。在昏暗的背景下,粉红色的方块床单看起来很显眼,甚至让天上碟子一样的月亮和方形的太阳能电池板都相形见绌。生态学家的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天上转来转去,抗议这个城市修建起越来越多的水电站。
鲁宾穿着溅上油漆的套靴,拖着沉重的步子,把大脑袋塞进过大的工作服夹克里。有时某个驼背的少年会在我们经过的时候认出他,说他就是那个制造了那些疯狂东西的人,包括机器人,还有其他的一些臭狗屎。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我们在桥下准备到四号楼时,他说,“你是那种老是看手册的人。人们做的任何东西,任何技术,都会有一些特定的目的。目的就是要造出有人已经明白了的东西。但如果是一种新技术,那它就会打开那些以前谁都没有进入过的新领域。唉,你怎么就不玩玩那玩意儿。它完全不一样。你就看人家用那玩意儿造出你从来没想过的东西,比如说丽丝,然后你自己觉得那很好玩。”
“她不是第一个。”车辆的声音从头顶上经过。
“当然。不过她是你见过的第一个他妈的把自己转化成硬编码②的人。自从某人那么做了之后,你就开始睡不着了。就是三四年前,那个谁,那个法国小子,那个作家?”
“我真的没想过这个,没多想。我认为那只是个小花招,一种模式识别③……”
“他还在写东西。奇怪的是,只要那部主机没被谁弄垮,他就会一直写下去……”
我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过硬编码不是他自己,对么?那只是个程序而已。”
“这点很有趣。但很难讲你是否正确。不过,有了丽丝,我们就可以知道了。她不是个作家。”
全在那里。《沉睡之王》就锁在她的脑海里,如同她被锁在她的外骨架里一样。
经纪人给她签了一张单子,从东京带来了一个制片组。她告诉他们,她想让我作剪辑师。我说不行。马克斯把我拖进了他的办公室,还威胁说要把我当场炒掉。如果我不参加的话,根本没有理由在“自治领航”的工作室里工作。温哥华从来就不是世界的中心,经纪人想要带她到洛杉矶去。对马克斯来说,这意味着一大笔钱,还可能会让“自治领航”扬名四海。我没有办法向他解释为什么我会拒绝。这太疯狂了,太个人主义了。不过马克斯是认真的。他没有给我任何选择。我们都知道,丢掉了这个工作,我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只能回去,回到他那里。于是我们对经纪人说,我们商量好了,由我作剪辑。
经纪人笑了,露出满嘴的牙。
丽丝掏出一个装满威兹的吸入器,狠狠地吸了一口。我想我看到那个女经纪人的眉毛夸张地往上一扬,不过这就是她最严厉的责备了。协议签好了,丽丝基本上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
丽丝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们用了三周时间,把基本的录制工作完成了。我找到了一堆理由不去鲁宾那里,甚至自己都相信了其中几个。她还待在那里,尽管经纪人不大高兴,因为他们认为那儿太不安全。鲁宾后来告诉我,他让他的经纪人给他们打了电话,并把他们骂了一顿。不过后来他们就没再怎么担心了。我不知道鲁宾也有经纪人。我很容易忘掉那个时候鲁宾·史塔克比我认识的其他所有人都有名这一事实,当然丽丝以后可能达到的知名度也不会超过他。我知道我们在做一个很强的东西,但你永远不会知道它能够强到什么程度。
不过我在“自治领航”的时候很有精神。丽丝太棒了。
她就像是为这种存在形式而生的一样,虽然在她出生的时候,还没有技术能够实现这种形式。你看到这样一种事情,就不禁会感到好奇:历史上究竟有多少位杰出的艺术家是默默无闻地死去的?这些人可能永远不会成为知名的诗人、画家或是萨克斯演奏家,但他们的体内具有某种“精神波形”,正等待着线路的接进……
当我们在工作室里的时候,我偶然得知了更多关于她的事情。她出生在温莎。她的父亲是美国人,在秘鲁打过仗,瞎了一只眼睛,最后半疯着回来了。她身体的问题是遗传的。她身上那些溃烂的地方是因为她一直都不想摘掉外骨架而造成的,她认为那样的话自己就会在绝对无助的状况下窒息死掉。她对威兹上了瘾,每天都吸得很多,其剂量足以让一整支足球队都兴奋起来。
她的经纪人带来了医生。医生用泡沫材料把聚碳义肢垫住,用微孔敷料剂把溃烂处敷裹住。他们用维生素让她振作起来,还想调整一下她的食谱,但从来没有人试过把吸入器拿走。
①费尔威尔:温哥华的一个区。
②硬编码:直接写进程序中的数值或行为,很有可能出现在多个地方,而且不能被轻易修改。
③模式识别:人工智能科学的一个分支,与观察的分类和描述有关。模式识别的目标是在既有知识或者从模式中提取的统计学信息的基础上,对数据进行分类。
他们还带来了发型师、化妆师、服装师、以及形象设计师。她以一种与微笑很相像的表情忍耐着。
在这三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