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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沉默中忘记-第6部分

小说: 沉默中忘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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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规领着高为民走到胡桑的房间,敲了敲门,没人回应;袁规径直推开门——高为民原本想阻止他,但门已经开了,他看见一个狭小简朴的房间。
  高为民对袁规说了声“谢谢”,双手交叉在背后,走了进去。这声“谢谢”的意思是让他先回去了。袁规也知趣地走了。
  房间虽小,但打扫得很干净——中学时,胡桑就爱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他常和那些不讲卫生的同学起“冲突”。
  房间里没有多少家具,也没有多少值得看的,高为民捡了一张还算“健康”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想等胡桑回来时问他一些问题,至于要得到些什么答案,他可真不清楚。转头时,他看见了床头桌上的那个蓝灰色的挂钟。
  高为民拿起钟。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钟,没有什么特别的。高为民不知道胡桑为什么会把它放在床头。他微微摇摇头,又细细看了看钟面——玻璃盘上有一个红色粉笔字“11”,正对着刻度盘上11点的位置。高为民皱了皱眉,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他看了一下分针——现在是10点50,时针就快指到11——难道胡桑是要提醒自己记得在11点钟回来吗?他一向是个没记性的人,高为民嘴角浮出笑意;接着他才想到胡桑已经失去了部分记忆,甚至不记得我高为民!他不禁担忧起来:如果胡桑不记得高为民是谁,他猛然看见一个陌生人坐在自己房间里……
  这时,钟面上的玻璃映出一个人头像;高为民猛地回过头去看——是胡桑!胡桑圆睁着死灰一样的眼睛,惊恐地盯着他,那副表情真是费解!高为民奇怪地注视着胡桑,不知道他心底想着什么。
  “是你,我记得!就是你!是你把我逼死在雪地上的……”胡桑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里浸透了深沉的恐惧和愤怒。
  高为民直着站起来转身正对着胡桑——身后的椅子“啪”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是你!你这个督工,是你把我脚弄折的!”胡桑龇牙咧嘴地望着这个肤色白皙的医生。
  高为民吃了一惊,力作镇定地说:“桑哥,你仔细看看!我是‘小民’啊!”高为民两手前伸,谨慎地看着胡桑,每一个毛孔都缩了起来。他回忆起十年前的那一幕。
  原本像公牛一样喘着粗气的胡桑突然萎缩下来,木讷地站在那,大脑里“嗡”的一声成了空白。他把两手叉进头发里,把眼挡住,慢慢蹲下身,痛苦地蜷缩在门边。
  高为民向前一步,轻声说:“胡桑,我是你的好兄弟啊!你记得吗?我们家乡瑞金……”高为民吞住话,犹豫着没有再讲下去。高为明昨夜未眠,就是在想要不要来看胡桑;他不清楚胡桑失去的记忆是如何被流年淹没的,他很好奇:一个同他一样的天才是如何忘记自己的思想的?他的功利心和良心一起驱使他前来,但十年前掩藏的秘密又让他在当事人面前沉默。
  胡桑仍蹲在门口,将双臂从眼前拿开,畏惧地看着高为民,一双黯淡的眼睛渐渐闪出光芒。
  高为民又走上前一步。
  “就是你!我记起来了!就是你!”胡桑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拿起门后的扫帚。
  高为民往后退了一步,一滴冷汗流下他的额头。他不怕胡桑用扫帚打他,他害怕胡桑记起了十年前在西江医院里发生的事情。
  “就是你害我在牢里十年!”胡桑握紧手上的扫帚把,走上前,咬着牙说,“是你,十年过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剩什么?最好的年纪都过了!我还能写出什么?”
  高为民一手擦着泪,一手伸向胡桑说:“我也没有办法……”
  胡桑没有听,只接着说:“大热天,我光膀子在工地上挑砖……在牢里,他们拿我寻开心,把我的书稿烧了一地……”胡桑一手拿着扫帚,一手伸向前,五指颤抖着,慢慢地遮住自己的脸,蹲下,最后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高为民慢慢走到胡桑的身前,一只手轻轻地放在胡桑颤抖的肩膀上。
  “十年啊……我本来早该写的……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那样的十年只有一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似要让高为民耳聋,他早已没有力气说出什么话,只呆呆地看着胡桑。他原本想告诉胡桑:我已经帮你写好那本书《感觉阈限下的记忆》。但这一刻起,他明白这是个多么苍白无力的谎言,一个思想者的灵魂又岂能在别人笔下安生?《论语》里住着的是孔子的弟子而不是孔子本人。胡桑就像是经历了一次文革,那些在十年的逆流中沉没的人们,又如何能重拾昨日的轨迹?高为民挣扎着,努力和时间挣扎,但钟表也无力和时间抗争;他研究记忆,却不是真正的天才,真正的天才已经失去了记忆——这真是绝妙的讽刺!
  胡桑慢慢把挡住脸的手放下,抬头望着高为民,眼神像玻璃一样空洞。
  高为民艰难地咽着口水,说:“我整理了你的论文,写成一本书……”高为民努力地微笑着,脸上的汗却不自觉地流下来——他的确研究过胡桑十年前写的论文,但他只写出了“高为民的书”。在高为民的记忆里,这一切都是他个人的成果,这不是剽窃;牛顿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他高为民也是如此!他今天的名望是他思想的结晶换来的!这十年来,高为民一直在心底反复对自己说着这样的谎话,直到他自己都相信了,直到他的记忆都为自己的意念扭曲了;但今天,在胡桑的眼泪面前,所有的谎言都灰飞烟灭了。
  胡桑站起身,猛地将扫帚扔在高为民身上。高为民抬起右手——扫把打在他关节上,断成两截。
  附近住的人们听见响声,走过来看热闹。
  胡桑和高为民站在那互相对视着,像两尊面无表情的雕像。
  很快,门口挤满了人。
  阿芒走上前抱住胡桑,但胡桑纹丝不动,怒目圆睁。
  陈龙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踱到高为民前面,两手摊开,嘻嘻地笑着。高为民没有正眼看他,手一扬便大步走出了房间。
  超市里的人数袁规最爱管闲事了,他第一个来,一来就对陈龙和阿芒破口大骂,但没有一个人理他,甚至没有人知道他骂谁。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骂人没意思,便故作傲慢地对陈龙说:“去找张经理来!”陈龙不睬他。袁规又喊了几遍,见陈龙不听他指挥,便气鼓鼓地向超市跑去。
  张经理赶来的时候,胡桑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门口围观的人也早已发现无聊,回自己房间了。阿芒正用手摩挲着床头桌上的挂钟,陈龙坐在椅子上读着一本小人书。陈龙总穿一间有着许多大袋子的仿中山装,袋子里总是藏着些书。陈龙读得津津有味,没有觉察张经理来了;阿芒站起来同张经理打招呼,一边拉陈龙的耳朵,一边对陈经理说:“陈龙这孩子耳朵不大好使!人品很好!”袁规在张经理旁边小声嘀咕:“他平时都这样装聋作哑……”张经理不耐烦地说:“你当我还是个瞎子呀?”
  “哈哈哈!”陈龙不知看到哪个好笑的情节,突然禁不住大笑;刚要转身把好笑的内容说给阿芒听,却见阿芒对自己使眼色,于是才转过头看见陈经理。陈龙一手摸着后脑勺,一边站起来说:“你来了……呵呵……”他还没从书中回过来,所以忍不住笑。
  “我来了很好笑吗?”陈经理骂道。
  陈龙又是一阵嘻嘻地笑。
八、瑞金的山和西江的海 
  在有灵性的瑞金人心底都有一片山海,那些峰峦起伏不定。曾经奔涌的炽热岩浆在亿万年前冷却凝固,成了一片静止的海。山风呼啸着吹过山谷,吹响一只只巨大的贝壳。我的爷爷喜欢谈苏格拉底,喜欢爬山;高为民和胡桑喜欢谈马克思,喜欢爬山;我胡草喜欢谈人生,喜欢爬山。我们喜欢从山顶上望静止的海,听轰鸣的风。
  瑞金一中就在笔架山下,绵江河边。校歌云:“笔架凌霄,绵江水长……”都是夸张,和山大的校歌一样夸张。不过,九十岁的瑞金一中确实有点历史,贺龙、郭沫若在那里宣誓入党;苏区沦陷后,国民党政府在学校东面的操场上枪毙革命志士;文革时,在瑞金当市长的邓小平给它题字:“瑞金第一中学”。
  我的爷爷曾是瑞金一中的老师,我的大伯和高为民曾是瑞金一中的学生,我胡草在瑞金一中呆了六年,曾经是那里的“草哥大帝”,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飞车党”、“关公党”、“青龙帮”的头儿都是我小弟,党派纠纷还要靠我调停;瑞金一中这么有历史却没被评为国家重点,传说是因为我:那天来的评估专家们一下轿车就看见我领着一群“党派人士”翻墙入校。后来校长让我写检讨,我说:“冤枉啊!你们把大门关了,不让我们进学校,我怕他们看见教室里空着那么多位子……”校长说:“谁让你们迟到的!”我答:“我们没吃午饭,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校长很生气,把我训了一顿,说:“提前十分钟也算迟到!评估前一个月就说过上课前十分钟关校门!你耳朵长哪了?聋啦!”
  校长很伤心,回去还得写检讨交给市教育局的人。我们也只好写检讨。一个老师对我说:“没被评为重点其实是缺钱,他们只是想拿你出出气的。”幸亏我的语文老师是副校长,最爱读我的作文,相信将来我必会成为大作家,不可得罪,所以就给我上尽美言。于是,我们没被记过。到今天,我也没给母校写“黑话”。
  语文老师后来做了校长,我读大二那年回学校看他。他问我在山大混得怎样。我说:“不怎样,邓小平理论挂了。”老师骂我:“邓小平爷爷过去常在我们学校开会,他的理论你都敢挂!”我觉得冤枉,他开会那会我还没出生呢,等我在这学校念书时,天天听语文老师在学习动员会上的“XX精神学习”演讲。那时,我和大家一齐趴在桌上睡觉,梦里邓小平爷爷敲敲我的脑壳说:“小草啊!祖国的春天阳光正明媚,可不能贪睡!”于是,我便醒来,桌上流了一大滩口水,正巧语文老师演讲结束,我跟着“同志”们一齐“啪啪”地鼓掌——会议结束时的掌声永远比开始时的热烈!
  我们那天“迟到”是因为生物老师带我们去乌仙山采集标本,我们几个贪玩。后来在高考后,我对班里的同学说:“以后每年的农历十二月二十五我们在山顶聚会!大家自愿来。”后来我们就年年聚在山顶的庙里吃素饭。大二那年,考上北大的女同学林清璇反对我在乌仙山上搞同学聚会,说要去瑞金饭店一起吃饭。当时,她“煽动”了所有女生和小部分男生来反对我,但我只是沉默。最后,那年冬天我们班四五十个同学还是去爬山,因为我没有同意这个提议。后来,女生们说我:小屁孩一个,比毛泽东还独断专权——我的年纪在班里最小。没办法!谁叫我这么喜欢站在山顶俯瞰峰海的感觉呢。胡桑伯伯一定不喜欢我这样有野心的人,但我比高为民坦率得多,我把来自瑞金的野心挖出来风化,在青岛和威海的海风里风干。
  2005年初夏的那个星期六,包藏野心的高为民去西江超市附近的公寓楼里拜访老朋友胡桑。他自以为是受良心驱使,想做些什么帮助这个老乡,帮助这个沉没的天才。但潜意识里,他提防着胡桑,他想知道胡桑出狱后的记忆恢复得怎样。一方面,他把胡桑当作一个绝好的研究对象,一个曾有过许多光辉思想和伟大激情的失忆者;另一方面,他是想侦察出这个老对手有没有回忆出十年前的秘密。结果,胡桑拿门背的扫帚打他。走下公寓楼时,他生气地想:这样一个知识分子,一旦忘了自己读了多少书,就和文盲一样粗鲁,一点教养都没有!
  但等他回到家看见自己的妻儿,逐渐冷静下来以后,他又同情起自己老朋友的命运来。胡桑也有妻女,但在他进监狱后,便再没听说过谁去看望他。她们实在是无情啊!胡桑已过中年,仍是孑然一身,实在可悲!他独自在窗前品着葡萄酒,哀叹胡桑的不幸。接着,他又为自己的这份“感动”而感动起来——自己还是有慈悲心肠的!
  那天,王凤英似乎对他特别的冷淡,她看见他手上的伤,只是淡淡地问:“怎么了。”高为民说:“擦的。”王凤英转身去卧室里找来云南白药,替他敷上,然后便上班去了,再没有说一句话。
  那天王凤英回来得很晚,高为民心里有些不快,但不好说出来,只早早地睡了。王凤英在睡前先去了自己的书房,翻开一本发黄的旧书《牛虻》(英国作家伏尼契的长篇小说,1897年出版于伦敦 。。伏尼契( 1864 ~1960),在青年时代接触过不少流亡伦敦的革命者,成为作品的基本素材。小说的主人公亚瑟是一个生长在富商人家,从小接受天主教的教育,单纯、脆弱的意大利青年。在经受了被人欺骗、心中的偶像被打碎等一系列惨痛的打击之后,他愤然离家出走。在经历了13年令人难以想象的肉体和精神磨难后,亚瑟成长为一个具有坚强意志、坚定信念的革命者 。。他把解放祖国当成了自己生命的唯一的、终极的目的,或以犀利的笔作武器,或拿起枪,以火一般的激情和冰一样的冷酷投身到反对奥匈帝国的斗争之中。最后终于死在了敌人的枪口之下,但他宁死不屈,英勇赴死的气概令屠杀他的刽子手胆战心惊。在小说中作者以相当的篇幅展现了他心灵的另一面:对过去爱人的铭心刻骨的爱和对自己青年时代精神上的父亲那无法斩断的情。从某种意义上看,这种描写使牛虻这个人物更丰富,更立体,更加令人信服。),从里面落下一张被年轮压黄的照片,照片上,她和高为民、胡桑手拉手站在故乡的罗汉岩上。那青春时期的欢快与激情总是像春潮一样来去匆匆,唯独留下一滴宿雨在老照片上,让人们在日后重温当年的心动。“重温”就像品尝残荷上的一滴宿雨,那份感动是涌在心里却没法落下来的一滴余泪。
  夜已经深了,水银台灯下的人常觉得长夜漫漫,孤独无语。王凤英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件,“为他人作嫁衣裳”。编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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