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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烟中之虎-第3部分

小说: 烟中之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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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站四周雾气越来越浓。车站里,建筑物的玻璃和铁皮屋顶迷失在厚实油腻的浓雾布幔中,站里亮起昏黄的灯光。小得可怜的光影在漫天灰雾里摇摆不定,只有广场里火车头偶而喷出的白色蒸气水柱清晰可辨。雾气越来越浓,一种掩抑的兴奋也紧随浓雾的增加而升高,这种特殊氛围在所有大铁路车站尤其可见,车站里所有喧嚣吵杂的声音全被浓雾包覆,使得站里传出的杂沓人声听来较以往更加空洞幽远,更为飘忽不定。从坎比恩他们所站的位置,可以看清楚所有铁路主线出口大门。他们的左侧是主要出口,共有四扇二十尺高的大门,大门旁是灯火通明的书报摊。
  下午下班的尖峰时间已经开始,一波波行色匆匆的旅客从售票厅不断涌入,散向这个号称全世界最长月台的各个宽档架。在他们的右侧,是另外一条通向克伦街的萧瑟铁轨,在他们身后则是一条又长又黑的地铁隧道,以及两排公共电话亭。
  鲁奇脸上带着令人不解的悠然神情,双眼紧盯主要入口处,坎比恩则注视隧道的入口,两人完全没有料到身边的梅格会突然大声尖叫。
  “噢,你们看!就在那里,就是他,马丁!”
  现在的梅格早就将世上其他事一股脑儿的抛到九霄云外。她惊讶地双脚如同在地上生根而难以动弹。她一手指着旅客入口处,一面用高八度的嗓音像孩子一样叫起来。
  距离三人站立的地方五十码外,有一条被煤烟熏黑的荒废人行道,一个衣衫整洁、精神焕发、神态有点像军人的身影出现在上面。这个人的上身罩了一件款式特殊、剪裁合宜的运动夹克,头上搭配一顶不可或缺的卷边软帽。他步履稳健、身手灵活地从沿着克伦街而来的那条列车上下来,脸上并没有现出四下搜寻、如同在找什么人的表情。即使双方隔了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但他脸上胡须所形成的阴影依旧清晰可辨。而在他的身后,吵闹的街头乐队此刻正疯狂弹奏进行曲,仿佛是刻意增加戏剧化的军威突显他的出现。
  “马丁!”
  梅格叫了出来,坎比恩他们来不及阻止她。梅格的叫声中带有某种特质,得以超越车站里各种杂音,传到那个人的耳中。那并非叫声本身,而是其中的某种感情,让声音穿过了闲荡的人群,就好像在他们两人之间存在一条隐形的电话线一般。坎比恩看到一排旅客回过头来,而站在行列末端的那个陌生人,反应极度强烈,他停下脚步,僵立了一会儿,然后拔腿就跑。
  那个人像只鹿一样,沿着第一疏散道狂奔。在他前面有一排行李员用来搬运旅客行李的手推车,每台手推车上堆满了高高的行李,坎比恩与鲁奇从他左侧追赶过来,所以他顺势右转穿过市郊线候车月台开启的大门。月台边,一辆静止的列车正等候搭车的旅客。他逃命似的盲目向前跑,跃过月台上旅客堆积在地下的行李,快速冲撞惊魂不定的陌生人,疾行绕过灯柱,差点就酿成祸事。鲁奇在他身后大步追赶,好几次试图伸手抓住他的外套下摆,想要逮住他。他跑过梅格身边,要不是坎比恩的手迅速抓住梅格手腕,梅格可能已经跟着追过去了。
  “这边走。”
  鲁奇急促地说,同时掠过梅格,往后面和静止的市郊列车平行的另外一座月台跑过去。
  这时,围观人群阻挡了几个人的出路。鲁奇宛如一头失控的公牛,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嘴里还不时发出车站服务人员的惯用语,“各位,小心后面,拜托!”行李员被他叫得满头雾水,在走道中间停下脚步观看;收票员被他这么一叫,也在路中站住观望。这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一群蹦蹦跳跳、大声喊叫的小孩,及一群只要有热闹可看绝对排除万难一探究竟而冷眼旁观的群众,跟在逃亡者身后,使得他无路可退。
  然而,在另外一座月台上的坎比恩和梅格,突然发现月台上只剩下他们。市郊列车依旧安静地躺在第二排铁轨上,就像一只趴在地面休息的大毛虫。在两人和列车之间,是一条妆点着几条淡银色线条的黑沟。由于所有的事都是在对面那一端发生,所以在他们这边的列车窗户上,并没有贴着在窗户旁看好戏的旅客面孔。车内也是鸦雀无声,没有任何动静。在夜色里,梅格看起来益发显得白皙,她的双手不停颤抖。
  “他跑掉了,”梅格沙哑地说道。“马丁——”
  吐到嘴边的字,一时之间又吞了进去。坎比恩没有看她,因为他正注视着列车黑暗的这一面。他外套上的扣子紧紧扣着,双手已准备就绪。在雾里,两人头顶上的灯影照得月台好像沉浸在一片混水中。此时,距离是假象,色彩也不真实。对梅格而言,它们此刻都是不真实的,她不相信眼前所见,也不相信她的眼睛,她露出狐疑的眼神,顺着坎比恩注视的方向望过去。

  鲁奇的动作很快,让人无从反抗。陌生人嘴里爆出几句低声咒骂,骂完后又安静下来。鲁奇撕下的假胡子只是用胶轻轻黏住而已,如今陌生人原先戴着假胡子的上嘴唇,只剩下苍白的皮肤。鲁奇把假胡子塞入背心口袋。
  “很不错的一个假胡子,”鲁奇鄙夷地说。“这种东西一定来自专门出售精品的高级店铺,恐怕得花不少钱,还是我替你保管好了。”
  少了嘴边的胡子,很难让人相信眼前的这个陌生人会和别人长得非常相像。他有一张与众不同的嘴唇,他这张嘴曾经是张兔唇,后经治疗缝合而痊愈,上排还有一颗门牙断裂了。此刻,陌生人脸上狡猾的神态,已被他犯下罪行时毫不相称的畏惧态度掩盖——至少在目前,他的确是嫌疑犯。
  梅格用一只手捂着脸颊。由于羞愧再加上一点狼狈,她显得神情略为恍惚。事实很明显,这个陌生人和马丁·艾京布罗迪完全没有相似之处。如今,梅格可以相当确定了。
  鲁奇冲她一笑说:   
  “他并没有冒险太过于接近我们,对不对?因为保持一段距离可以骗过你。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梅格猝然调过头去,鲁奇则抬起下巴,两眼注视月台。月台上,两个身穿雨衣的胖子往他们站立的地方跑过来。胖子身后跟着一小群刚刚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的人。
  “是你的人吗?”坎比恩松了一口气问。
  鲁奇点点头。
  “我进来的时候把他们安置在入口处以防万一,他们大概发现我们所引起的骚动,以为有什么状况所以赶过来支援。”
  向坎比恩解释的时候,鲁奇同时举手对两个胖子挥舞示意,随即又转身面向他们逮着的陌生人。
  “喂,跟我们聊聊去,”鲁奇愉快地说:“不要胡思乱想,以为这是个逮捕行动。”鲁奇边说边摇了摇他手中陌生人的手臂,藉以强化他的说辞。“这只是一次友善的邀请,请先生到一间温暖又舒适的房间来一次安静的谈话。就我所知,你甚至可以享受一杯茶水的招待,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陌生人闭口不语,鲁奇的话他可能连听都没有听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颗眼珠惶恐地滴溜溜来回转动。只要有机会,他随时还是会准备冲向自由。
  一旁的鲁奇侧着头,静静地细察他,锐利的双眼填满欲一探究竟的好奇。
  “你在担心什么?”鲁奇小声问他。“你脑袋里想的,不会比我脑袋里想得多,想试试吗?”
  虽然鲁奇已经讲出最明显的暗示,可是紧张的气氛还是没有因此纾缓放松。陌生人虚弱的嘴唇紧闭不语,斜纹软呢袖子底下的肌肉还是持续僵硬。
  鲁奇把陌生人交给两个后来的胖子。他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笑不出来了。
  “先不提出指控,只是找他过去问话。”鲁奇的话可能只说了一部分。“他需要看管,不需要急着催促他,可是要把他送到目的地。看起来,他似乎很热衷运动。我就在你们后面。”
  梅格和坎比恩沿着阴暗的石子路一起走,鲁奇和他们走在一起。一行人快速前进,聚集的人群看到他们过来,便自动让出一条路,三人转向前方大门,出了门后转弯,消失在视线之外。
  在路上的时候,梅格不发一语,可是内心的冲突却澎湃汹涌,明显的表现在外。坎比恩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她。
  “你知道吗,如果办得到,你必须将这件事放下,”坎比恩终于开口。“没有问题的话,我会在车站外为你叫一辆计程车,你自己先回去。在鲁奇和这个家伙谈过之后,我会要鲁奇和我一起回去。到现在为止,我完全搞不清楚玩这些把戏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认为你必须面对事实,那就是:这不过是一出戏。”
  梅格听见坎比恩这么说便即刻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很笃定照片上的人不是马丁?”
  “嗯,没有错,不是马丁,每张都是这个家伙。这点我相当肯定。”
  “相当肯定?”梅格噘起宽阔的嘴唇,眼神看来更加黯淡。“再一次相当的肯定马丁已经死了。我还一直惦记着他,他是一个很体贴的人,你知道的。”
  鲁奇黝黑的脸上浮起一片愤怒的神色,就像在他身上所发生的其他事情一样,愤懑的情绪清晰可见,而且较之脸上表现出来的还要深。
  “这也正是让我感到愤怒的事。”鲁奇带着痛苦的神色说,他脸上所表现出来的痛苦表情,让梅格与坎比恩震撼。“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付出了他青春的生命。等到他坟墓上的草长长一点之后,他所唯一留下的女人才有可能寻求快乐。但一群可恶的盗墓者掘开了他的坟墓,寻找他嘴里犬齿位置的金牙。请原谅我这么说,艾京布罗迪太太,可是发生这种事的确也让我感到愤恨难平。”
  “一群?”梅格懵懂地说。“还有更多的人吗?”
  “噢,是的。我以前就看过那张发抖的小脸,不过已经记不清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了。今天这个充其量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假如他能自主,早就说了。我不是令那个年轻人害怕的人,这是唯一一件我们可以从他身上看出来的事。”
  “这么说来,马丁可能——”
  “没有的事。”鲁奇以少见的温柔态度说:“没有了,小姐,没有了!把那些想法完全撵出你的脑海,那个可爱的年轻人和他的狗已经去了,去到一个好年轻人应该去的地方,和我认识的几个人一起去了。现在,你有自己的生活,他也会希望你继续这么过下去。现在,回家吧!拉维特先生在你家吗?”
  “他现在不在,你希望见他吗?是他送我过来的,带我过来之后他就直接到办公室去了。五点左右他会再与我联络,今天晚上他有一些生意上的约会。”
  梅格注视着鲁奇脸部表情的变化,也再度以笑脸向他保证。
  “噢,我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爸爸在家。事实上,家里有很多人。如果你抽得出时间来,我们很高兴能够再见见你。”
  “好,没有问题。”看得出鲁奇一直想要拍拍梅格的肩膀,但也看得出他立刻改变了主意。“真是太好了,等着我们去拜访吧!现在,我们要为你叫辆计程车……”
  替梅格关上计程车门后几分钟了,鲁奇的脸看起来还是充满暴戾之气。但在发现梅格脸上勇敢地挤出一丝告别的笑容后,紧绷的脸才稍见缓和。坎比恩与鲁奇挤进了克伦街。坎比恩心里再次觉得震撼,一方面讶异于鲁奇的力量,一方面也讶异于在鲁奇身上所不会见的浓郁情感。鲁奇感动得就好像艾京布罗迪少校是他的亲兄弟一样,证明在他心里,怀着对阿兵哥的敬爱心情,这种情绪使得鲁奇对某些人来说,是个令人担忧的敌人。
  克伦街从来就不是个美丽的地方,那天下午的情况更是糟糕透顶。大雾落下,伫足于低矮的平房上,宛如一桶冰冷的汤,放在脏兮兮的炉灶上。街道两旁许多店铺,在初建时就很简陋,当初规划的原意主要在应付零星的小生意。但大战结束后,有一百万解甲复员的军人麋集于车站,每个人的肩上都背着一个包裹,里面塞满政府赠送的各式衣物。当时,克伦街上一半的商家被长于买卖的投机者接收,做起贩卖二手衣的生意。街上每一家店铺窗前都悬挂着不太体面的花彩,大都是用一般家庭用的灰色亚麻、剪破的旧式手提箱、皮包或偶而蒐集所得的战时布料库存品、军用草绿服、普通的卡其布衣服以及空军穿着的天蓝色制服结成的。花彩遮住了阳光,所以店内可见度变得更低。就这个区域而言,街角那栋新落成、外表看起来美轮美奂的警察局,当数街上最为出色的装饰品。此刻,本区最高刑警长官鲁奇正踩着经营者自信的步履,接近这幢建筑。街上的交通繁忙,行进迟缓。他们被困在安全岛上,除了耐心等候,似乎也别无他法,所以耽搁了一会儿。坎比恩说伦敦的雾里,隐藏一股难闻的味道,这种气味有点像逐渐变冷的水管下面生霉的污垢所散出的气息。这个时候,他耳畔又响起市街上特有的噪音,是一种城市发怒而渲泄的扰嚷杂音,其中包括紧急煞车的尖叫、疯狂驾驶人横冲直撞的声音,还有车底轮胎在阴湿路面上所造成的刺耳摩擦声。
  在克伦街上空,街头乐队演奏节拍强烈的打击音乐,宛如一首旋律和谐的歌曲,在这里,听不到使人精神沮丧的单一音调。音乐的响声在浓雾里耀武扬威,吵杂的音符鼓足劲全力进犯这个区域,频频要索且活力充沛。
  这群演奏者的队伍中有一半的人跨在水沟里,一半跨在人行道上。他们很有纪律的一步步前进,身上募款箱发出的咚咚吵声和他们演奏的曲子不相上下。鲁奇跟他们相距有点远,所以看不清每个人的长相,但是看得出来他们往前赶路是毫不留情,步行的人潮在经过这群演奏者旁边的时候,通路也被他们挤得变窄了。鲁奇抬了抬下巴,看向这群演奏者。
  “看到这些人没有?除了会用恐吓的口吻问人要东西,还会什么?给我,给我!”鲁奇说着,把细长的手伸到坎比恩鼻子底下,手掌略弯,露出一副贪婪、令人害怕的表情。“最好不要去招惹他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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