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佛之宴 备宴(下)-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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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茜面前的皱巴巴的老人夸下海口说:“有什么想卖的,你尽管出价,我照价全部买下。”
那就是羽田隆三。
老人说他是织作伊兵卫——茜的外祖父的弟弟。
确实,茜曾听说外祖父是入赘女婿,老家姓羽田。但是外祖父过世已久后来两个家族之间完全没有交流,老实说,茜也十分困惑,不知道老人的话是否可信。
但是……
用不着调查,她马上就发现老人的身份并不可疑。
羽田隆三身居要职,是制铁公司的理事顾问。
老人担任顾问的羽田制铁,是老人的父亲——也就是茜的外祖父的父亲——羽田桝太郎所创立的钢铁企业。
听说是明治三十六年创业。
据说近代制铁业的隆盛,起点可以回溯到官营八幡制铁所开工的明治三十四年,现在的民间钢铁企业,全都是紧接在那之后——集中在明治末期创业。羽田制铁也算是其中之一。
另一方面,茜的外祖父伊兵卫成为织作家的入赘女婿,也是明治三十四年。
羽田家与织作家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因缘?再出了茜以外的族人全部死绝的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不过不难想像,当时已经藉由生产纺织机致富的织作家,应该在羽田制铁创业时提供了某些援助吧。
可能因为如此,受到败战的影响,生产量虽然一时衰减,但钢铁企业比其他行业复苏的更快。听说钢铁业趁着朝鲜动乱的特需景气,率先恢复,甚至变得较战前更为兴盛。
三年前,也就是昭和二十五年,半官半民的托拉斯日本制铁被解体分割,翌年二十六年开始,也投入了巨额资金,试试钢铁业的设备和理化计划。过去原本是平炉工厂的羽田制铁,依次为契机转型为高炉工厂,现在正如日中天。
可以说是盛极一时。
突然冒出来的富裕远亲;突然宣告要以极佳的条件买下茜的土地房产等一切。
但是,却迟未谈拢。
狡狯而忙碌的资本家,每次见面都花言巧语地东闪西躲,在进入重点以前,短暂的会见时间总是会先结束。
所以茜简直就像是为让好色老人欣赏而与他见面一样,每次都只是在讨好金主而已。
“您真的有意收购吗?如果您无意收购,请您直说。我会透过适当的管道立刻寻找其他买主。”
“何必这么急呢?”老人说。“就算不卖掉这座宅子,你的财产也多得让你三、四辈子都用不完吧?”
“不是钱的问题。”
这里——是发生过惨剧的地方。
“嗳,好吧,我又没说我不买。话说回来,怎么样?……你有没有意思当我的小老婆啊?”
“您又开这种玩笑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啊。如果是你这样的女人,要我出多少钱包养都愿意。虽然我是你的叔公,但我和大哥是异母兄弟,血缘很薄。只要你有那个意思,想要什么尽管说。而且虽然我就快要过喜寿了,但我那儿可还是生龙活虎的哟。”
看不出他到底有几分认真。老人长大没有牙齿的嘴巴,呵呵大笑。
茜说要去端茶,起身离席。
老人还在背后笑着。
茜故意慢吞吞地准备。她折回去时,那下流的笑声终于止住了。
“话说回来,茜小姐啊……”口吻也变的正经一些了。
难道总算要进入正题了吗?茜转过头去,但似乎也不是。
“……我说啊,你知道吗?这附近的川崎制铁不是在做熔矿炉吗?”
“您是说……千叶制铁所吗?”
千叶制铁所虽然同样在千叶县,单位与千叶市里,离宅子不并不算近。不过老人说着“对对对”,满意地点了好几次头。
“那是最新式的,一贯作业,成本也便宜了两到三成。听说一号炉的初期工程就快完工了,下个月下旬就要开火动工了。我们也不能悠哉下去啦。然后,说到我们的现任社长啊……”
老人喝了一口红茶。“……是个大呆瓜哪。那个呆瓜社长急功近利,竟然雇了一个叫什么经营顾问的可疑家伙,真是蠢。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就一切妥当了嘛,竟然浪费那种钱……。对了,你们那里也一样吧?令尊在世时还可以放心。这么说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听说你那个死掉的老公很无能。”
亡夫的事,茜记得不是那么清楚。
她回答:“先夫是个平凡人。”这是事实。
“平凡?这字眼真方便哪。”老人说,笑了起来。“叫人摸不清你是在褒他还是贬他哪。这个好。对了……你们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织作一族虽然死绝了,但公司还在,也有许多职员,所以不能放任公司倒闭。目前暂时从柴田集团那里请来新社长,委托他们经营。公司原本就在柴田旗下,大部分的主管也都赞同这么处理……”
“这样啊。可是那太可惜啦,便宜都被那个小鬼给捡去了,大哥和上一代当家要是地下有知,一定很不甘心吧。”
“会吗?”
“那当然啦。他们想把公司留给自己的后代吧?是啊……对了,你继承下来不就好了?我来当你的后盾,你就当社长吧,肯定会赚钱的。纺织机械还有很多赚头的,接下来的最优先问题是把设备现代化吧?只要开发新型机械,大卖特卖就行啦。也可以拿去出口。只会紧抱着特需不放,就此满足,这样的经济根本是错的。我这个垫子不错呐,怎么样?”
“您说经营顾问怎么了呢?”
老人苦笑。
“嗳,你就考虑考虑吧,到时候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那个顾问啊,还算是派的上用场。他知道要合理化经营,业绩也提升了。可是他啊,用的是风水。”
“风水……?”
“喏,不久前滞留在中国的居留民不是总算回来了吗?兴安丸。”
茜记得那是三月下旬的事。一直被搁置不管的中国居留民所搭乘的撤离船,战后初次进了舞鹤港。
“……也因为这样,最近中国不是成了热门话题吗?中国变成人民共和国之后,大受瞩目,所以那个呆瓜社长开始感兴趣了。说到风水,就是中国的占卜。生意可以靠占卜来做吗?不让顾客厌倦,让顾客买个不停,生意才做得成啊。真是开玩笑,受不了。那个混账家伙,只是业绩好了一点就抖起来了,竟然叫呆瓜社长去买伊豆的土地。那种地方怎么可能盖得了工厂?我这么说,他就说不是要盖工厂,而是要盖总公司大楼。胡说八道。我说我们的公司就是在丹后,那家伙竟然顶嘴说伊豆土地好,运势佳。”
“这……”
又怎么样了呢?茜完全不了解老人为何要对她说这些事。
“然后啊……”老人说道,望向秘书。
秘书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担任经营顾问的‘太斗风水塾’的主持人南云正司,根据敝公司的调查,他所提供的经历全为假造,所记载的本籍地等等,也全是捏造的资料。”
“嗳,就是这样,所以拿他伪造履历为由,把他解雇也成。占卜师全都是骗人的,是欺诈。既然同样是欺诈,至少也得像现在轰动一时的华仙姑那样,干点大手笔的嘛。可是啊,别看我这样,我这人可是不会按牌理出牌的。”
这一点茜也知道。
老人向秘书要雪茄,甘甜的香味笼罩了房间一角。
“怎么样?你有什么看法?”
“我对这类事情……”
“伪造经历潜入公司,随便信口胡诌,骗点小钱。到这里都还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是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怂恿社长买土地?”
茜没有兴趣,所以随口应答:“不知道……例如说……会不会是与该处的地主勾结,打算收取买价的一部分作为报酬?”
“这我也想过了,不过看样子并不是。社长说,土地的地主好像说不卖。嗳……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你可以答应吗?”
“答应……什么?”
“我听到传闻了,你可以把处理你们家事件的侦探介绍给我吗?”
“侦探?哦……”
老人应该是在说樐窘颉�
侦探樐窘蚶穸捎胫骷曳⑸氖录叵捣饲常步饩龉胫骷夜叵得芮械牟裉锛业氖录�
但是樐窘蛩坪跏歉鲆斐9云У娜耍缣邓杂诿挥行巳さ奈校苁且桓呕鼐�
“听说那个人非常难委托对吧?而且街坊都流传那个侦探是樐窘蚣攀啄缘墓硬皇锹穑克档罉木津,就是那个靠贸易获致万贯家财的前华族英杰吧。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茜回答。
“你见过他吗?”
“……见过。”
“可以帮我介绍吗?”
“这……”
老人突然如此要求,但茜感到犹豫。
因为如果隆三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那么樐窘蛘飧鋈司褪敲挥腥魏蔚览砜裳缘娜恕�
不过这并非茜本人的感想,而是根据樐窘蛏肀叩娜怂档钠巫柿纤龀隼吹呐卸稀\绯嗽诓揖缰褂霕木津交谈过两三句话意外,与他几乎没有接触。虽然也不是因为如此,但是老实说,茜无法理解樐窘蛘飧鋈耍膊淮蛩闳ダ斫狻2还⒉谎岫駱木津。
茜认为,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斥力。樐窘蚩峙乱捕攒缯庵秩撕廖扌巳ぃ蛐砀揪筒患堑盟攒缫膊话阉旁谛纳稀K圆换岱⑸巳ぃ圆涣私狻�
“我和樐窘蛳壬⒉皇臁!避绱鸬馈!拔摇膊恢罉木津先生的联络方式……如果羽田先生无论如何都想要委托樐窘蛳壬蚁胪腹裉锵壬霕木津先生的父亲转达是最好的方法。而且柴田财团顾问律师团似乎也有管道可以与樐窘蛳壬〉昧怠裉锵壬抢铮铱梢源O摺!�
“这样好。”老人说。“不过让柴田那个小鬼居中斡旋,也教人不太爽快哪。话说回来,你没关系吗?你和柴田那个……呃……”
“这没有关系,请不必担心。话说回来……”
“嗳,不必那么急嘛。”老人再次说道,喝完茜所泡的红茶,然后问道:“话说回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你把这栋房子卖给我的话,就无处可去了吧?虽然你有的是钱,但是难道打算成天游乐度日吗?我买下这里以后,会立刻可把它拆掉。既然买了,我不会平白浪费。”
“这……羽田先生当然可以任意处置,我对这栋宅子……”
家人……死在这里。
“……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不过,我有唯一一个条件……”
“我知道,你说庭院的坟墓吧?改葬的事,我已经在打听了,不必担心。只是,你们家的宗派乱七八糟的,麻烦死了。而且上一代和你妹妹是基督徒吧?还有,不是有个木像想要一起祭祀吗?那很棘手。欸,那是日本的神像吧?所以啊……死者之灵姑且不论,神像或许就难了。不管是寺院还是教会都不会答应收下……”
“果然……如此吗……”
代代祭祀在庭院的先祖之灵。
织作家流传的两尊木像。
茜对私人没兴趣,对过去也不留恋。她一向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但是现在的茜,却不知为何觉得不能抛下死者。她觉得不能够亏待过去。
这不是道理说得清的。所以她想找个地方建个灵庙,祭祀葬在庭院里的所有神灵。
茜有些在意墓地。
从大客厅看不见。
老人盯着茜的脸颊说:“怎么,表情犹豫不决的。我说要买就买,不必穷担心。只是……”
“只是?”
果然有条件吧。
老人咳了一下。“嗯。不管这个,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已经决定你的去路了吗?”
茜……
关于这件事,她当然认真地想过了,不过还没有决定。不,无法决定。她想工作。可是经济上并不窘迫的人,出于自我满足而参与社会,这样真的能够叫做自立吗?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够做什么?
茜老实地回答。
老人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大为欢喜。“这样啊,这样好。喂,津村,你听见了没?这真是太巧了。听好了,茜小姐,你仔细听我说,那样的话……你要不要帮我工作?怎么样?我不会亏待你的。”
——这……
这个老人怎么突然说这些?
“工作吗……可是我……”
老人再咳了一下。“我说的不是铁钢那边,是徐福那边的工作。”
“徐福?那是什么?”
“就是‘徐福研究会’啊……”
说道徐福,不是那个奉秦始皇之命,出海寻找长生不老仙药的古代中国方士吗?
茜只知道这样而已。
“……之前我也跟你谈了很多吧?我跟你说过。”
茜不太记得,她没兴趣。
老人的脸皱得都歪了。
“怎么,你忘记啦?你把它当成老人家的胡言乱语,根本没听进去是吧?”
完全没错。
茜露出笑容,粉饰太平说:“那当然了。羽田先生所说的话,我一直不去听、不去记。因为其他人姑且不论,像羽田隆三先生这等大人物,不管是一言半句、举手投足,都会左右到企业的盛衰,不是我这种外人能够置喙的。那么对于我无关之事,不见、不言、不闻,才是礼数吧。”
老人拍了一下手。“加上不干,四猴哉……是吧?怎么,看你守身如玉,嘴巴却伶俐得很嘛。不过像你这样的大美女,不必去守什么猴崽子的誓言。你是我大哥的孙女,对吧?也是织作家的女儿吧?而且又是个大美女,我相信你。对吧,津村?”
“是的。”秘书行了个礼。
“嗳,无所谓啦,为了你,要我重说几遍都行。听好啦,我再说一次,这次你好好记着。‘徐福研究会’是我出资设立的一个民间研究团体。会员还蛮多的,什么乡土史家、民俗学者,以民间的学者为主,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吧。他们比较研究各地流传的徐福渡来传说……你那是什么表情?”
茜不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任何改变。
“哈哈,你是想说我这种贪得无厌的家伙竟然会出钱赞助赚不了钱的文化事业,很奇怪是吧?嗳,这也是当然的。不过这不是出于私欲而做的。”
茜确实也有这种想法,但她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