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推案·宿缘-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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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绝对做不到的,除非你可以找到送礼之人,当面与我们对质。我想,那人怕是早跑得无影无踪了,天地之大,一时半会到哪里找去?沈兄却笑了,清儿,我记得很清楚,沈兄那会确实笑了,不过,是那种任人宰割的笑。然后,沈兄就被带走了……
我被两名捕快押着,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沈府,也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只是心里不断想着,我恐怕也快要完蛋了。
接着,我好像被带出了城,来到一处私宅。当我终于坐落的时候,我的神志还没有恢复过来。突然,雷逸云雷大人出现在我眼前。他对我说,我还是识相点,把沈兄盗取静心灯的真相说出来,或许他还可以在皇上面前替我求情,免我全家一死,否则我及我的家人也难逃一劫。我当时想得很清楚,失窃案发生已久,所有的办案者在圣上面前一定压力很大,尤其是雷逸云,难辞其咎,莫不是他们为了早点结案,胡乱拉了一个人,按一个罪名,了了这个案子?可是,为什么偏偏选上沈兄呢?沈兄在朝里朝外不知多得人心呀?可是,我看着雷大人,看着他,渐渐地心中突然害怕至极,我想喊,又不敢喊,我只是不停地想:我要说出真相吗?那会害了沈兄……因为,我看到的真相是……沈兄手里握着静心灯的样子……我要做个忠臣,不让偷取静心灯的人逍遥法外,我,我……”
唐大人一阵痉挛,双手不由自主地捧住头,颤抖不已,嘴里不停地喃喃道:“我要说出真相,我要说出真相。啊,我的头好痛,好痛……”
唐清扶住父亲双肩,力图使他安静下来,这个故事唐清从父亲口中已然听过好多遍了,每次讲到这,父亲,又复回狂乱不已。
唐清以前听夫子讲学的时候,夫子总是特别仔细地给她讲圣朝的历史,仿佛夫子也特别感兴趣似的,一而再地为她提起静心灯这个案子,唐清从小极喜神秘,所以,特别对它研究过。更何况,自己的父亲又是这件大案的当事人,所以,每回夫子捋着胡子开始回忆时,唐清总会缠着夫子多讲一点。
据夫子说,当年沈府发现的静心灯是假的,既然物是假物,罪也就成了冤罪了,于是朝中素来与沈大人交好的几位大臣,一致要求圣上重查此案,沈大人的子女也要求还沈家一个清白。圣上顶不住压力,终于着手彻查此案。这一查不要紧,真的发现,装假静心灯的锦盒与宫中负责内务重任的涂飘零涂公公有关。一发不可收拾的,很容易地又调查出涂公公在宫外的秘密作坊,也就是制造假静心灯的场所。圣上回忆,就是涂公公向他进言,揭发沈府秘藏宝物一事。
这样子,所有的矛头似乎已然直指真凶了,涂公公策划盗取,制造赝品,嫁祸转罪,是吧?御林军在雷大人的兴冲冲带领下,直奔涂公公的城外作坊,还没靠近时,一片爆炸声,所有人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作坊毁于大火……
然后,是雷大人的回宫报告,作坊内工匠连同涂公公无一幸免,死无葬身了。
案情似乎又就此中断了,真正的静心灯的秘密随着大火也仿佛烟消殒灭了,人都死了,上哪儿找去?沈家终于得了应有的清白,只可惜沈大人早在案发十天后就被京府衙门定罪,处斩了。这样的清白换来,也确实令民众唏嘘不止,悲叹连连了。
夫子说,当年与静心灯一案有关的官员无不遭贬的遭贬,下放的下放,犹如唐清父亲者。只有那雷大人一路步步高升,终于成为掌管京府六大衙门的天下第一神捕。
然后,唐清会觉察到夫子说这话时,眼角是含着值得回味的笑容的。
唐清真的在好多年中,一直回味无常,这样的秘事成了伴随她成长的调味剂了。她的看法是,这件事情还没完。涂公公盗取就盗取呗,为何还要做个假的,用来陷害沈家呢?几世调查,涂公公仿若与沈家并无深仇大恨呀?动机何在?他为何要自纵作坊,烧了与之相关的所有人?他的是自杀,抑或被谋杀?还有,在看着父亲总会发狂的举动,唐清简直回忆当年那个雷大人对父亲说了什么,莫不是下了药吗?可是,什么药,药力能持续十几年之久?以唐清的记忆,没有,完全没有这种东西!
仿佛中好像也听夫子讲过,江湖中有那么一个人,一个极厉害的角色……怪只怪她的武林知识向来贫乏,当时也没有刻意记住那个人名,现在想来,当时还是自己失策了。
不过——,唐清可不像她父亲,脑中是一片清明,从内到外透着玲珑聪慧,她仿佛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安定人心的机敏。她是下了决心的,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弄清这件事。
唐大人这会子倒也安定下来了,只是神态比以前显得更苍老更颓废。
“唉,我终究是没有说出真相,我最终还是没有为沈兄作证。原想保住我这条小命和可怜的官职。谁想,后来又被贬官至此。
当年,我和沈兄发誓,要写出天下最好的文章,要做天下最好的官。其实,我知道,沈兄是真的能做到,可惜没有机会了!我也真的不能做到,就算给了我机会!唉……”
唐大人突然转过头盯着唐清看了很久,缓缓说道:“当年,我与沈兄曾经约定,让我的女儿和他的长公子成人后结为,咳,结为夫妻……清儿,你在听吗?”
唐清在心里想,她当然在听,因为,该来的总归要来的。
“清儿,这事儿我以前也曾向你提起过。只不过,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我也不敢往那个方面再作奢想。沈家,一定恨透了我们。总以为,这又是为父的过错,连带耽误了清儿你的大好姻缘。清儿,你如今早已过双十年华,却尚未论及任何婚嫁,为父心中惭愧,难过得紧哪!”
唐清想了一想,安慰父亲也是自我安慰:“缘分天注定,或许,我与这位沈公子真的没有缘份。您也不必过于自责。清儿愿意一辈子陪着你老人家,侍奉到底。”
唐大人急急地摇手,“不,不,现在希望来了!”
说着,从桌上一堆杂乱的旧公文信中抽出一个也被揉皱了的信封,缓缓地,似有所顾忌地递给女儿:“这是十天前,河北沈家堡派人送来的信。信是沈兄的长公子,也是现在沈家堡堡主沈研写来的。他,咳,他在里面说他愿意履行父亲的遗愿,娶,娶你为妻的,喏,你,你看,这儿……”一边解说着,一边打量着唐清的神色,后者无喜也无怒。
“清儿,这几天,我一直犹豫着是否该答应此事,所以,我一直没敢让你看信,清儿,你的意思……”
唐清其实并不愿意接受这样一桩陌生而勉强的婚姻。她也不愿意离开这个久已习惯的生活环境,而踏入那个一点也不了解的沈家堡,和一群一点也不了解的人生活在一起。她喜爱家乡的空气,虽然这儿贫穷闭塞,但是这儿的一切对于她来说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更何况,让她放下有点神经质的老父远离家乡,她也实在放心不下。
她拿捏着沈研的信,读了又读,“嗯,这封信确实写的很客气,客气的有点冷漠,不像一个旧友之子问候长辈的意思。”实际上,她根本怀疑沈研想娶自己的用心,他一定一定是记恨着她父亲的过失的。
但是,爹爹的眼神竟然如此期盼,好久没有看到他眼中绽放如此浓亮的光彩了,他一直是抱着毫无希望的态度,想要草草了过此生的,能激起他对生活重焕美好信念的事就是这个吗?一定要她……
好吧,她重重地下了一个决定,“爹,我想,你一直希望我与沈家世兄的婚姻能传出好消息,这样,您对沈伯父的在天之灵也会有所交待了。”
唐君行老眼现着深深的羞愧,“唉,清儿,我想,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自从你娘死后,我也一直没有尽到为人父的责任。在你很小的时候,又把你送去拜师学艺。你长大了,一直那么聪慧灵秀,我从来就不必为你操心。只是,你从不考虑你自己,你这么大了,只有这婚姻大事……”
唐清缓缓蹲下身去,将头靠在父亲的手臂上,说道:“爹,在我心中,您一直是个好父亲。”
烛光闪动,似已照亮这一室的温暖。
上卷 第二章 武林大案
准备工作是仓促而就的。
唐清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与丫环绿衣一起,告别了父老乡邻,踏上了前往河北涿郡的漫漫长途。
这里是江南,到河北可是有着千里万里的。唐清雇了马车,先到达浙江的余杭,转而在这里登船,准备走水路,沿京杭大运河而上。
这京杭大运河为隋炀帝时期开凿,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完成了这个全长四万五千里的浩大工程。以余杭为起点,涿郡为终点,开凿了江南河,邗沟,通济渠,永济渠四大河段。
唐清一路行来,由余杭到江都、山阳、盱眙,以及当时著名的东都洛阳,一直到涿郡,沿途经过了浙江,江苏,安徽,河南,河北几大省份。
一路上,风光无限好,江南的水秀清灵,北方的开阔大气,南北两地的风土人情,民居建筑,饮食礼仪,人文风景各异其趣,亦各有千秋。就连人们说的话,所用的方言也是千姿百态。唐清饶有兴致地品味着沿途见到的一切,心情异常愉快。这次出门可真增长了不少阅历呀。在江船上,她一边看着湖光山色,一边对绿衣这么说着。绿衣很安静地听着,对于小姐的话她只会抿嘴而笑,间或摆动几个动作告诉小姐她其实也很高兴。唐清知道这在绿衣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她以往是那么恐惧见到生人呀。
主仆二人在旅途中兴致勃勃,常会碰到令人惊叹之事,但亦不免舟车劳顿了。进入涿郡境内,唐清与绿衣都已是满面风尘,疲惫不堪了。
照着沈研在信中的安排,唐清一下船,便又雇了马车直奔涿郡城内最大的客栈“归去来兮居”。
一到客栈门口,又是忍不住一声惊叹,果然比之江南又有不同。这座二层复式结构的客栈融合了北方建筑的高大坚固、宽敞实用与南方建筑的细致精妙、独具匠心。穿过正中遥敞的大门踏进客栈,可见室内中央上方悬挂了一巨幅匾额,上书“归去来兮居”五个大字,豪放不羁的狂草透露出容纳海内四方来客的气象,两旁一幅对联更是纵横开阖,境界非凡:
“一川风月留酣饮,万里山河尽浩歌”
落款竟是——,沈研?!
唐清瞪大眼,如果真是字如其人的话,那么这个沈研就决不简单。只不知开阔的胸襟是否平等对待任何人和事。只愿她想象中的这个沈大当家不会耿耿于怀于老父当年无意所致的错误!
“涿郡城内人人都想求得沈大当家的墨宝,如我归去来兮居拥有这等荣幸的,又有几何?怎样,姑娘以为沈大当家书法技艺如何?”
一貌似老板的中年男子款款上前,一双审度探寻的眼睛直视唐清,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没有哪一个打开店门做生意的老板会以这样的态度对待首次前来的陌生客人的,除非,他是那人安排的——
唐清目内流光暗转,笑了笑,从容答道:“人生有酒当朝醉,清风明月伴终生。沈大当家必是字如其人,洒脱宽阔,洞察世情,为人为事当得起涿郡城内第一把好手。当然,贵店亦非村野小店,也是当得起店如其名的。北方的高人高手高事,着实令小女子大开眼界。花开两朵,人以群分,北方南方各有千秋,其中差别滋味当假以时日细细品味,小女子才好作判断。老板与沈大当家交流时,也可以为小女传达这样一个意思,世间之事总非绝对的,过往恩怨也很难一时分辨得明明朗朗,当事者更需审慎思索,才下结论。老板,您说呢?”
换成唐清反扣那人的目光,如此犀利,半点不容小觑。
老板身子往后一仰,怔愣须臾,随即点头哈哈大笑,清脆掌音随之响起。
“好,很好,姑娘快人快语,话内暗藏玄机,字字珠玑得令在下自叹弗如,高明得很哪!沈大当家早就吩咐在下为姑娘准备上等厢房,姑娘这边请!”
老板转身的同时,唐清重重地呼出口气,察觉到一旁始终瑟瑟站着的绿衣拉了拉她的袖角,唐清看向她,“要跟我说些什么吗?”绿衣两个细致贝齿紧咬着下嘴唇,薄薄的皮肤被逼出了一种透亮的白,唐清伸手一抹,手指在绿衣的下唇一抚,想抚开那番忧惧,“告诉过你了,不要这么咬自己的唇……”绿衣还是摇着头,杏眼中透着浓浓的担心。唐清轻叹口气,没有办法地读着她的心语:“是在替我担心吗?”绿衣一听忙不迭地点点头,随即眉头一蹙,眼睛一瞪,嘴巴一撇,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口中还咕哝出龇牙的声音,那幅活灵活现的样子当即逗乐了唐清。唐清笑道:“没有,小姐刚才没有生气。”
“唔……唔唔……”绿衣摇摇头,点了点自己的心,又竖起右手食指轻微摇摆了下。唐清看着,轻轻读着,然后笑道:“你是说我刚才说的不是真心话,我违背自己的本性了?哦——,小绿衣,我也不想这么说啊,可总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咱们,也得给他们点厉害看看。其实,刚刚我应对时,也有点紧张,真正厉害得是他们呀。咱们一来就妨着咱们,还试探咱们,一开始给我们这个下马威,只可惜我一弱女子而已,这样的耍尽心机,实在不必!”
唐清说着说着也摆得龇牙咧嘴起来,成功地把绿衣逗乐了,可她的心倒反而沉寂下来,绿衣担心得恐怕不是没有道理的吧,这个沈研费尽周折把她弄来,对她怀的究竟是何种心思?她是该好好计算,早作准备,因为——,往后的日子看来并非一帆风顺!
唐清在这间布置得妥妥当当的上房中,从头到脚,认认真真梳洗了一番,这才感觉摆脱了刚才沿漫周身的疲惫之气,精神顿时大增。与绿衣换过服饰,缓缓步下楼来。
方才那个老板见状,殷勤迎上,“姑娘要出去?可沈大当家刚才已差人来报,府上严总管与三当家将亲临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