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推案·宿缘-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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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清打量着这位严大总管,心中暗自评估:决不简单的人物,深沉得看不出正邪。沈家堡亦非浪得虚名,也许堡内处处卧虎藏龙呢。
唐清略微欠了欠身,行礼道:“严总管。”
对方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想必这位便是唐小姐了,老夫严威,我家主人已派我在此等候多时。”顿了顿,双目精光乍射,“小姐兴致倒是不错,想必对我们这个小小的涿郡城也还满意,竟至流连忘返了!”
唐清笑了笑,不置可否,却还是再次有礼欠身,“令严总管等候,亦是我的不该。只是他乡遇故人,格外难得,相谈忘情,由此耽误了时辰罢了。”朝着身旁师兄一指,含笑点头道:“这位是颜青,师兄也来见过沈府的严大总管吧。”
严威目光一凛,仿佛肃然起敬,双手向前一拱,“莫非是洛阳第一神捕雷逸云大人属下第一得力高手颜青颜捕快?失敬失敬,老夫竟没料到是如此一位年轻俊杰,哈哈,后生可畏啊!”叹息再三,不断捋着骸下短须。
“只不知——,颜捕快到这北方小城所为何事呀?莫非我们这儿也有大案发生,竟惊动了京城神捕,浪子颜青的大驾了?”
唐清眼波一转,调向严威,后者嘴角斜掀,止不住地流泻着过多的嘲弄,皱纹堆挤着眼角,目内含着青白色暗光,他话锋玄机尖锐,他想知道什么?
“清妹与我从小相识,碰巧在此相遇,言谈之下,颇是舍不得,所以特来相送。可看到沈家如此排场礼节,想必对在下师妹也着实重视,为兄也替清妹高兴!”颜青满含感情看着唐清,对上严威时则是一脸清冷,“沈大当家为人行事,颜青一向颇为敬佩,只为公务缠身,不便在此叨扰,改日必当登门造访,就此告辞了。”
“清妹,你……”颜青转向唐清,深深看了一眼,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低地吐了声:“小心。”
小心,小心……又是这两个字,师兄仿佛在为她担心着,前途茫茫,命运叵测,各人已是自顾不暇了。
唐清看着颜青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喊道:“师兄有空回龙泽县看看夫子!”
颜青并不回头,只伸手向后摆了摆,那样式是颇为潇洒的了。
唐清的手倒是向上久久伸着,仿佛很舍不得,绿衣却也红了眼睛,双手绞着衣摆,紧挨唐清,翘首望着离人远去。
严威深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姑娘这边请,三当家在厢房等候多时了。”
唐清一怔,内心苦笑不已,原来这仗势还没完呢。
绕过那些素衣小童,紧随严威身后时,却看到绿衣怔怔地立在小童们的前面,皱着眉头,今儿个这样的反常已经一而三了。
回神间,唐清的面前站定了一极为年轻英俊的男子,对方也正含着笑看着她。
抬头直视的一刹那,唐清竟些微有些惊悸,哦,这么个正值花样年华的男子,浑身透着青春与活力,他的眼睛绽放着烈烈的神采,他的额头宽阔而明亮,他的嘴唇饱满而丰润,仿若朝阳般耀目,只是——
只是,她竟,竟有种熟识的感觉,这眼,这眉,这鼻,这轮廓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应该见过他,而且就是刚刚……
那沈三当家双目晶亮,一咧嘴,满口雪白的牙齿,声音也清朗得好听:“唐姑娘,在下沈磊。”
也许这才是她与沈家堡的开始吧……
只是多年以后惘然地回首,莫非一切后果皆有前因?如果她没有走出龙泽县,如果她没有嫁到沈家堡,如果她没有遇到那么些人,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那她是否也不会得到那么多,也失去了那么多。只是世间又哪有那么多如果呢!岂能一再地回头呢!仿佛在一声叹息中,生命又已轮转了几多回了。
当马车一路往东而行,穿过整个涿郡城,出东大门直奔郊外时,唐清才知道原来这沈家堡根本就不在涿郡城中,而是位处外城的某个空旷野地上。
唐清坐在这辆沈家堡用来接她的马车中,撩开窗帘看了好久,只见一路上景色由热闹繁华转向空阔荒凉。嗯,这沈家堡建得还真小心谨慎,殊不知越为空阔旷远处,越容易消灭敌人,保护自己。唐清只觉得看得腰酸脖子痛,才放下帘子。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慢慢地陷进了自己的沉思。
唐清一向是个热爱生命的人,不仅是自己的生命,还有众生的生命。她觉得人人都有生存的权利,相对的任何人也无权掠夺别人生存的权利。所以,她一向讨厌憎恶所谓的那些江湖纷争。虽然她从小跟着那个智者似的先生学艺,也学会了好多东西,但她从未想过要用所学之术与本领去害人,从未想过靠这些手段去谋求一己私利。所以,她甘心跟随着那个有点癫狂的老父,在龙泽县那样偏远荒塞的小镇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如果没有这封求亲的信,如果没有父辈之间的那个承诺,或许她会很久以后才踏出走向镇外的一步。
但是,她热爱她的父亲,由衷地体谅他的苦心,所以她从父亲最大的愿望和利益出发,顺从了父亲的请求。
现在马车已经行驶在前往沈家堡的途中,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何种命运,但她宁愿保存着一份最美好的愿望,期待她的未来。
她知道沈家堡是人人向往的地方,它好像存在于江湖、官府之外的另一个空间,它好像超出这个世界,又与这世上的一切有着最为密切的联系。离它越近,唐清就觉得胸口闷得慌,好像预料到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师兄说的那些武林大案,官府大案就好像近在她眼前似的,师兄的言辞,嗯,也好像在若有若无地刺探着沈家堡……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马车猛地往前一震,颠簸得愈加厉害,唐清从深沉迷惘的思绪中跳脱出来,“怎么了?”
她掀开门帘,马车飞速奔腾于原野上,早已,挣脱了驾驭者的缰绳控制了!
“我,我看见小姐坐在马车中,马车突然发足狂奔,那么快,那么急,我们在后头怎么也追不上,小姐你下不来了,怎么办?小姐你怎么下不来了……”
也许,她早该相信世间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句至理名言,那么她现在也会有所准备。不,看来准备不了,自己早已跳进了深不可测的漩涡,周遭迅速旋转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幽魅暗影,你被困在了网中央,你是逃不开的。
因为,防,不,胜,防。
因为今日之后事也许在多年前就由着那前因了。
所以——,唐清反而平静地笑了,在这飞速穿行于风尘沙砾中的疯狂马车里,她倒真能找到点御风而行的感觉。只是,后头的绿衣徒劳地奔跑追赶,她提起裙摆,迈开那无力的小脚,徒劳地凄绝地跑着,一再摔倒于黄沙尘土中,脸上已沾满了血红的污渍,眼神从老老远看来也是凄楚的绝望,还有,还有那不间断地凄厉哭声,她是喊不出的,她只能从喉咙口泣血般地挤出一声声“唔唔呀呀”,但是,却能如此撕心裂肺呀。
唐清内心一阵酸疼,不为自己,却可怜着绿衣,在她清楚地预知身旁亲人的连连灾祸时,真正受伤害的是她自己。你能了解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绝命时的无助懊恼和心碎吗?唐清了解,了解这种心碎,因为她,老父,绿衣是相处多年的一家人。也许你在这世上有六亲八戚,很多很多,但唐清与绿衣,却只有三人彼此,正因为这样,才更显出相濡以沫的珍贵。
所以,唐清在出事的一刹那,只想到一件事:今后绿衣该怎么办,今后留在龙泽县的老父会何等辛酸孤独。在最无能为力时,唐清只能闭着眼,默默细抿只有自己知晓的这种辛酸,眼角平静地滑落一串晶莹的泪珠。
尔后,应该是那种身体迸裂的痛楚感袭来吧,唐清想。
唐清无意地一瞥被风带起呼呼作响的窗帘外,一道黑影如雄鹰振起般掠过,不,那个速度比鹰更快,赶得上风了。唐清想自己莫不是在云端了,老天爷可怜自己吧,不用让自己四分五裂,就赶紧结束了这惊悚又痛苦的经历,好呀,至少,她真的能笑到最后。
马车还是猛地往前一冲,这一冲带来的不是更惊人的奔驰,而是——,颠簸渐趋缓和了?!缓缓地,她都可以清楚地数着马蹄落地的声音了,直至最后突然停住。
唐清在马车内还是呆呆坐着,不知道自己该对这样戏剧化的一幕作何适当的反应了。只有窗帘外若隐若现地来回驰着一个人影,那人影显然在绕着马车而转,伺机窥探唐清的状态了。
唐清一掀门帘,首先看到的便是前面的马匹在疯狂被制住后,无力地低垂脑袋,鼻内“哼哧”有声,嘴角渗出些白沫。然后,一个暗影罩了下来,连人带马矗立在阳光里,许是背影,唐清花着眼,怎么也看不清楚来人的样貌。不管是谁,是人还是突然而将的天神,唐清都打心眼里深深感激着,庆幸生命的回归。唐清打算,不管救她这人出于何种目的,是何方神圣,待会儿她一定要亲自大声地向他道谢。
是的,这应该是个男子吧,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高大挺拔得过分,直直的身姿挺立在马背上,身沿一圈围绕着金光灿灿的光芒,这样的出场,真够震慑人心的。
唐清的马车都比骑着马的那人矮了许多,所以当那人低下头,俯下身,伸出手,一直伸到唐清面前时,唐清的脑袋还是没有探出马车,看到那人的颜面,只能清楚的意识到眼前摊开的这只手掌是多么大而厚实啊,仿佛可以一下子攥住比他脆弱许多的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了。手掌上假如细细数一数,肯定会惊诧于那么多的茧子与复杂的纹路吧,仿佛历经了多少沧桑似的,刻下了深深的历史痕迹了。这么挺拔有力的身姿,怎么会有这么一双苍老的手呢。
他,是在邀请她下去吧,可是她怎么能够随随便便接受一个陌生人,对,完全不知晓身份的人这样子的“邀请”呢,沈家堡的人都在后头呢,都看着呀。这人怎么能那么对她伸着手,自信满满地等待呢,看他维持着这个动作好久了,却仿佛耐心十足似的,又一声不吭,仿佛不达目的不罢休了。哦,他就开口说说话又怎样?
沈家堡那些人又怎么啦,任由一个陌生人这么接近他们未来的堡主夫人吗?他们怎么一个个都戚戚地怔愣原地似的,不敢上前了,怎么着,就等着她来抉择了不成?
那她该怎么办,啊,那人像山石一样,坚定地堵在门口,不让她走啊。算了,沈家堡都不拘小节了,她总得先想办法离开这个伤痕累累,霉运连连的马车才行,她可不想在剩下的路程中,再出什么差错了。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缓缓地抬起手,放入那只大掌中,然后,迅速地,被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心一紧窒,怎么能这样,太,太逾越了吧,她开始挣扎起来。
还是严总管沉沉地声音插入,跟着闪现了他那张漠然凛然的脸,“小姐受惊了,属下失职,大当家。”他对着那个高大身影深深一低头,恭敬地喊着。
唐清一颤,瞪大了双眼,像被什么刺着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挣脱开了严总管口中的大当家的手掌,又不顾一切,是的,甚至有点失了礼节的,一下从狭窄的马车门口挤出,跳落了下来,毫无害羞与害怕地站立在那匹同主人一样烈烈英姿的马前,手挡阳光,努力想看清那人的样貌。却没想,那人对着严总管的叫唤不置可否,突然调转马头,手一扬,高高抽起鞭子,“驾——”,这是唐清听到的他目前为止唯一的发声,声音是浑厚有力的,然后,再也不理会唐清与其他人,驾起白马直直地冲了出去,绝尘离开了。
唐清愣着,看着远处那个显得异常俊美的背影,这个人就是……这个沈研,还真是……
绿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紧攥唐清衣袖,再也不愿放开,显然她情急之中从自己的马车中跳出,随奔而来,至此急,惊,恐,慌,气喘得再也没有气力说话了。
原本驾着唐清马车的是严总管身后那群素衣小童中的一个,此时他抚慰着受惊的马,细细的声音响了起来:“追风一向很乖的,从未出过差错,早上我们刚刚喂饲过它,并不见任何异常呀,看来——,小姐的人缘并非很好,追风似乎不喜欢。”
唐清左看右看,确定这位貌不惊人的小童是说给她听的,嘿,主人家都未开口,这名小仆人忒的大胆了。
周围人个个默默无声,都重新在备着马,对唐清这边的态势都不理不管的,对于显然毫不尊重唐清的仆人,沈三当家和严总管亦毫不察觉的,各自上马,就等着唐清了。
唐清先是震惊,继而一脸平静,缓缓上前,走到站立在追风旁的小童前,突然伸手向下劈去。小童受惊,终至张大嘴,不能做任何反应。
唐清的手到他那张平凡的脸前,距离不足三寸,突然收掌,俏丽一笑,食指与中指相拈,飞快地拔下马颈处鬃毛中的一根闪亮银针,飞快地,小童眼都来不及眨,只在内心荡起些微涟漪,因为唐清刚才的笑——,原来这位平凡的小姐也能笑得如此好看,笃定满满,自信十足。
唐清不动声色地把拈着银针的手掌,藏到袖子里,再也不理会小童,回到了绿衣的马车上。绿衣在鼻端挥挥手,唐清一笑,说道:“我知道了,原来还是一股杀人的香呢!不用担心,小姐不会让他们欺了咱们的。”绿衣甜甜一笑,点点头,转过头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唐清的两道秀眉已紧紧地蹙在一起了。
这座高大威武的城堡式建筑矗立在唐清的面前,唐清紧紧抿住差点就溢出口的惊呼声,终于,终于到了沈家堡了。
五人来高的城墙固若金汤,依稀可望见里面高耸的楼顶。城正中是一座高大的吊门,此时门已缓缓下降,好让一行人入内。
当唐清她们的马车踏过横放着的大铁门时,她依然没有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