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梦记-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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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水声的海角,纳闷地推开门扉,探首进去瞧瞧里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岂料定眼一看,赫然发现那个应是卧病在床的霓裳,竟下了床站在小桌边,两手握着水盆,并将整颗头都给浸在水盆里。
“小姐!”被她举止吓到的海角,忙不迭地冲进屋内,一把将她的头自水中拉出。
成串的水珠自霓裳的发梢与脸庞落下,海角拂开她一脸的湿发,见她像个醉酒的人,整张小小的脸蛋红通通的不说,还连站都站不稳,当他还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时,她迷迷糊糊地张开跟,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他后,她皱着两眉捧着自己的脑袋。
“我的头很热……”她说着说着又要把头栽进水里,他赶忙伸出两手将她给抱离小桌边。
抱着湿淋淋的她一掌探上她的额际,海角这才发觉它烫热得吓人,怕方才的冷水会加重她的病情,他忙扯来小桌上的布巾,不熟练地替怀中的小女孩擦起那一头湿发。
“好痛……”头发连连被扯了好几回后,受不了他粗手粗脚的霓裳,只觉得现在她的头不但热得像盆火炉,还痛得让她很想把整颗脑袋摘掉。
从没照顾过小女娃的海角,听了后随即放轻了力道,轻手轻脚地帮她擦干仍在滴水的发梢,再小心翼翼地拭净她的脸蛋,就在他认为大功告成时,他的视线往下一降,皱眉地看着她一身早被她弄得像是下过水的衣裳。
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小女娃,怎禁得起这一身湿衣?
他一手按着她的肩头示意她不要动,接着将手上的布巾往肩头一放,转身看了看房中的摆设后,开始翻箱倒柜地帮她找替换的衣裳,还不时地去把那个又想把头放进水里冷却脑袋的霓裳给拉离水盆。
“在最左边的柜子里……”看他找了许久,却像在大海捞针般找不到半件衣裳,身后的霓裳好心地给他一个提示。
忙得一头大汗的海角,在她的指示下终于找着了她的衣裳,才高高兴兴地回头想为她换上,就见原本还摇摇晃晃站在他后头的霓裳,不知何时已经整个人趴在地上,并将额头贴在清凉的地板上,似乎是想借此冷却额上的温度,但不过一会儿,她开始像颗小圆球似的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小姐……”他拿着衣裳发呆,“你在做什么?”
“我的身子也很热……”回答他的霓裳,在说这话时,已经快从屋子的这一头滚到大门边去了。
回过神的海角。在整个人已滚得脏兮兮的霓裳一路滚去门外前,赶紧上前制止她,将她抱正站起后,他努力地想将她紧贴在身上的湿衣褪下,但她却一直摇来晃去的,两脚怎么站也站不稳,令他始终无法顺利脱去她的衣裳,试了好一阵后,他索性撕碎她身上的湿衣,再取来肩上的布巾为她拭干身子。
“小姐请忍耐点,待会我就带小姐去看大夫。”眼看她的小脸愈来愈红,两眼也像是困得睁不开似的,蹲跪在她面前的海角边拍着她的脸要她清醒点,边将手边干净的衣裳套在她的身上。
“海角。”衣裳只穿了一半的她,突然伸出两手拉住他的衣领。
“什么事?”他顿时停下所有的动作。
“你为什么不跟表哥一起跑?”霓裳歪着头看着他,两道细致的小柳眉全都往眉心靠拢,“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他一愕,“离开这里?”
“嗯。”她朝他点了个大大的头,还因站不稳往前栽倒。
“我为何要离开?”他扶稳她,以为她是因病过头而在胡言乱语。
“这样……你就不用当我家的奴仆了……”她摸摸他的脸,整个人又开始摇摇晃晃。
那一双烫热的小手,透过他的面颊,在他的心上造成了某种熨烫的温度,而她不甚清醒的童言童语,则像在他的心湖里扔进了一颗小石子,而且在他的心房掀起了一波波汹涌的巨浪。
是啊,只要离开了这里,他就不必再当奴仆了。
就像她说的,要想脱离奴这一字,今夜就是自由的大好机会,现在全城的人都去寻找天涯了,随着夫人去主城的娘亲不会来拦他,府里的下人们更不会有人会留意他在做些什么,又或许,在找到天涯之前,这座城里,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在这夜里少了他一人。
逃离家门的天涯追寻自由去了,他呢?比天涯更向往自由的他,为何不也跟着这么做?
丝丝冷意扑上他的面颊,寒冷的风雪自没关上的门缝里灌了进来,他缓慢地转首,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扇代表着自由的门扉。
只要跨出了这扇门,日后,他再也不必住在他人的屋檐下听人差遣供人使唤,他的人生将不必被掌握在他人手上,更不必为了一份不是他所欠下的恩情,而付出自己的一生来偿还,他可以忘记海道的种种、远离天宫三山,放下身后种种的枷锁去当个自由人,改名、换姓,隐藏起所有的过往,就到一个无人知晓他过去的异地里,让他的人生重新开始过。
这不就是他所渴望的吗?
颊上的热意,在那双小手离去后骤然消失,海角偏过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霓裳,以两手捂着自己的嘴,模糊不清地在手心里说着——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不会告诉娘亲的……”
他愣愣地瞧着那双不存半点私心的眼眸,想不出仅仅七岁的她,是如何知道他的心思,并且为何愿成全他的心愿。
“小姐……为何要让我走?”他轻轻拉下她的手,哑着声问。
“因为你都不笑。”霓裳以指点点他的唇角,“你从来都没有笑过。”
此刻躲藏在霓裳那一双大眼里的,海角分不清那究竟是同情还是关怀,他只觉在听了她的话后,一种酸楚的感觉,在他的喉际哽涩得发疼。在今夜之前,不被人重视的他,从不知有一双眼眸在注视着他,就连他自己也不知他从未笑过,可她却看见了,且看得比他还要清楚。
“小姐,你怎了?”当霓裳突地垂下头,并以两手紧紧环抱住自己时,他有些担心地问。
“没有……”她弯低了身子拼命对他摇首。
“小姐?”他想抬起她的脸瞧瞧,可她却固执地不肯让。
“我……”僵持了好半天后,不敌他手劲的她期期艾艾地抬首,大眼中盈满了晶莹的泪水,“我全身都好痛,可是……我又很想让你走……”
在那瞬间,海角的眼眶里,全都映满了她那张想帮他、却不敢告诉他自身痛苦的模样,当悬在她眼角的那颗泪水落下时,他想也不想地就作了决定,快速地将她只穿了一半的衣裳穿妥,再去找来一件厚重的冬衣将她包裹起来后,他一把将她背起,推开门扉朝外头的风雪走去。
扑面而来的雪花携来了彻骨的冷意,但他的背部却很温暖,自她小小身子上所传来的热意,热烘烘地暖了他整颗心,虽然,前方铺满厚雪的山路上黑暗一片,刮痛面颊的寒风亦没片刻停息,但他还是一次次地将脚踩进陷人足的深雪里,再努力地拔起,只因靠睡在他背上的霓裳,两手紧紧攀住他的颈项不放,她抱得是那么的紧,就像是一刻也不能失去他般。
在下一波风雪袭来时,海角背稳了她奋力再次往前迈出另一步,为她继续朝远处的主城前进,也为她,一步步地远离身后原本唾手可得的自由。
“曾有人对我说过,我的性格有缺陷。”
愉快悦耳的女声,在泛着啾啾鸟鸣声中的林子里响起,夕日瑰艳的霞光穿过棵棵林木,树梢上一只只归鸟,嘈杂地停栖在上头看着下方的景况。
她继续说明,“我虽有耐心,但没毅力;虽能容忍,却也很会记仇;我会体贴他人的苦衷,不过,这得看状况与时机。”
一个个脸上、身上都挂满了鞭痕的男人们,动弹不得地或坐或趴在地上,被迫竖起双耳聆听眼前的女人讲解她的性格。被打得惨烈无比的他们,有人不时地看看远处全被她给没收的刀剑,有人则是吃痛地抚着颊,不死心地四下张望寻找逃走的良机。
霓裳扯了扯手上的金鞭,回首对他们盈盈一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打你们了吗?”
美人娇艳欲滴的笑靥,令本来都一脸惨色的男人们,皆晕陶陶地涨红了脸,差点就被她给勾了魂去,只是当她再次扯着手上的金鞭,制造出令他们头皮发麻的声响时,他们又恐慌地咽了咽口水,就怕她手中的金鞭又会准确地再次朝他们甩来。
一个已经被她打到只想回家哭给娘亲听的男子,怯怯地对她抬起一掌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我们三日前在你过河时将桥绳割断、两日前在你投宿旅店时,在你的饭菜里下毒,和夜里在你的房里施毒烟、昨日差点将你烧死在林子里,还有今日在这埋设陷阱想夹断你的手脚?”
霓裳想了想,实话实说地对他摇摇头,“也不全是。”
“那……”他苦皱着眉,百思不解地捧着脑袋瓜,“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巧笑倩兮地挥挥小手,“因为你们不死心的程度,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到底是谁能让她恨到这种程度?
她脸上的笑意更是灿烂,“我表哥。”就是那个她老早就想把他吊起来痛快鞭一顿的男人。
不知前因后果的众人无言地看了她半晌,而且纷纷一骨碌地跳起,握紧了拳头集体大声向她抗议。
“为什么像你表哥就要打?”想杀她不必打,像她的亲人就要打?这是哪门子奇怪的心态?
佳人的艳容当下风云变色,还威胁性地压低了纤嗓,“因我最讨厌那款冥顽不灵又不死心的男人,而你们,刚好犯了我这项大忌。”
“你又不早说!”忿忿不平的男人们,全都跳到她的面前大声地开吼。
“你们在下手前有问过我吗?”她将下巴一扬,再次挥扬起手中的金鞭,以熟练的鞭法将这些男人全都打回原处趴着。
一名脸上挂满鞭痕的男子,在咻咻的鞭声又开始充斥着这座小小的林子时,再也挨不了疼的他,偷偷摸摸地爬向近处的小草丛,想趁她忙得分身无暇之际溜之大吉,可就在他的手指已碰到草丛,就快奔向自由时,像是长了眼的金鞭,下一刻飞快地缠卷住他的腰际,再一把将他给扯回霓裳的面前。
“我说过我有耐心,因此我让你们在我身后追了四日,可我没毅力,所以我不打算再让你们继续跟下去。”心情甚是恶劣的霓裳眯细了眼,并在鞭上加重了力道。“我可以容忍你们为了杀我而使出各种的手段,但我会清清楚楚地记下每一笔账,再全数奉还给你们。”
“你也说过你会体贴他人苦衷的!”被缠得快喘不过气的男子忙不迭地对着她的鼻尖大叫,“我们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她冷冷一笑,“你忘了我也说过那要看状况与时机。”
“现在是什么状况?”冷汗哗啦啦地流下他的两际。
“懒得理你们有啥子苦衷,一肚子怨气不出不行的状况!”她松开手中的鞭子,转身抬起一脚痛快地将他踹回那堆男人堆里。
打人需要理由吗?当然需要。
只是在这些男人已彻底惹毛她后,现在就算是他们只皱了皱眉头,她也觉得他们的模样欠打,因为这四日来,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大小意外,已彻头彻尾破坏了她逃家的好心情不说,还让她几次险险在鬼门开前跟阎王老爷打过几声招呼,最重要的是,她甚至连他们打来哪、想杀她的原因都不知道,她根本就不知极少出城的自己,到底是何时在外头结了这一大票缠人的仇家。
离城在外的这段日子,她先是奉命在找上了帝国的南域将军石中玉,办完了天涯交代的事后,接着她就甩下童飞他们一路游山玩水,她自认在这段期间内,她并没有招惹迷陀域里的任何人,也没插手去管任何一桩她不该管的闲事,既然她都这么安分守己了,那么不打打这些杀她杀得莫名其妙的男人,让他们别再来骚扰她,难道要她兜着满腹的怨气,继续任他们跟她玩阴的?
她从来都不是善男信女的那块料,路不平会踩,被咬了一口,自然是会有来有往地咬回去,就如同眼下的状况。
公平地再赏每个人一鞭后,怒气已发泄得差不多的霓裳,抬首看了看天色,这才想到她不能再同这些男人耗下去,她还得去找今晚落脚歇息的地方,于是她在一片哀叫声中收回了鞭子,清了清嗓子正想叫他们往后别再来烦她时。一道蓦地划过风声的锐音,令她顿时大感不妙地左观右望。
不知她为何变了个脸色的男人们,见她不但突然止了鞭,还一步步地频往后退似想要找个地方躲,一刻都不想留在这的他们,根本就不想知道她是怎么了,眼下他们只想速速离开她的眼前,逃得远远的免得再挨鞭。
脚下方移动半步,自上方射下的飞箭,立即射在他们的鞋尖上,将他们一个个先后都给钉在原地,众人忙不迭地抬首,在逆光的暗影里只见着一道黑影,动作快得只在眨眼瞬间,来者即再次架箭上弦,三箭齐发地将所有欲走的人都公平地赏上一箭,前前后后不过片刻的光景,发箭人即将他们都给强迫性地留在原地。
霓裳一手掩着脸,光是看这等精准的箭法,就知是谁找到她了。她哀怨地在心底想着,这回她精心策划了许久,原本以为能逍遥上一两个月的逃家大计,在被他找到之后,八成又得被迫提前结束。
“小姐。”跃下树梢的海角,恭恭谨谨地站在她的面前轻唤。
霓裳挪开指尖睨他一眼。感慨万分地叹了口气。
“要是你找我表哥也有找我这么行的话,我会很感谢你的大恩大德的。”实在是想不通,打小到大,不管她再怎么躲,或是跑得再怎么远,海角就是有办法把她给找到并逮回家,改日她定要向她表哥讨教讨教,到底该怎么逃家,才能逃个一年两载都让人找不着。
仔细将她打量过一遍,发现她并没有丁点损伤后,松了口气的海角,下一个动作即是回过头,缓缓扫视着那些找她麻烦的人,并握紧了手上的长弓。
遭那双透着冷冽的黑眸一瞪,冷汗再次湿了一身的众人,皆忍不住深深屏紧气息,只因他与那个打了人还会在事后讲解理由的霓裳不同,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潜藏着的并不是戏谑,而是杀意。
“我气出完了,你们走吧。”深知海角脾气的霓裳,在海角把手伸向箭筒前,飞快地走至他们的面前,赶蚊子似的催赶着他们。
也很想快走的众人,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再怯怯地看向那个以看猎物方式看人的海角,深怕自己若是再动一步,下回海角所射的就不会只是他们的鞋尖而已。
“再不走想当他的箭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