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光-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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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我对未来充满了恐惧,但同时又获得了某种依稀可辨的信念。它暗示我们真的已将它杀死了。再无须派人去搜查,再无须等待时机重新来过。我将坚守这个信念。不管它是飘忽不定的还是清晰的,我都将坚守这个信念。
比尔打电话来说他和奥德拉已经搬过去了。情况还是没有什么好转。
“我会时常想起你的。”这是贝弗莉和班恩离开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不同的事实。
1985年6月6日
今天《德里新闻》头版头条发布了一则非常有趣的报道。故事的标题是:《风暴使亨利的礼堂扩建计划流产》。这里所说的亨利是“迪姆·亨利”,60年代末像旋风一样来到德里的资产万贯的开发商——就是他和另外一位开发商共同修建了德里商业中心。迪姆。亨利决心要使德里快速发展起来。德里当然是有潜力可挖的,但事实并非一帆风顺。礼堂计划的泡汤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我想商业中心被毁会使亨利更加束手无策。
但是报纸上也提到了打算放弃德里的商人并非只有亨利一人。
其他的许多投资商和准备来德里投资的那些人可能会重新考虑他们的选择。他们现在面临的一个难题是——怎能重新振兴一个至少有一半的面积被淹在水下的城市?
我想在经过很长一段艰难的挣扎之后,德里也许就会销声匿迹了……昙花一现,彻底消失了。
傍晚的时候我给比尔打了电话。奥德拉的情况还是一如既往。
一小时前我又给回到加州的理奇打了电话。他的录音电话告诉我他不在家。我留下姓名和电话;犹豫了一下又告诉他我希望他重新戴上隐形眼镜。正当我要挂断的时候,理奇拿起了电话。“麦克,你怎么样了?”他的声音热情、兴高采烈……但是很明显也有一种迷惑。
“你好,理奇,”我说,“我很好。”
“那太好了。你的伤口还疼吗?”
“还有点。快好了。痒得要命。等他们把身上的绷带拆掉,我就高兴死了。”
“比尔怎么样?”
“他和奥德拉在替我看家。”
“好极了。”他顿了顿。“你想知道一件怪事吗,老麦克?”
“当然。”我说。我有强烈的预感他要说什么。“是不是你在听着电话录音,根本想不到是我?”
“对极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又在遗忘。我们大家无一例外。”
“麦克,你肯定吗?”
“斯坦利姓什么?”我问他。
电话那端是一阵长长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理奇才迟疑地说:“我想是安德伍德。但是那不像是犹太人的姓,是吗?”
“姓尤里斯。”
“尤里斯!”理奇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颤抖。
“但是你却记得,像从前一样。”
“不,我是在通讯录上查到的。”
又是一阵沉默。“那么,你也不记得了?”
“是的。”
“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
“那这次彻底结束了。”他的声音带着毫无疑问的解脱。
那长长的沉默又连接着电话两端——连接着相距千里的缅因州和加利福尼亚。我相信我们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完了。在6个星期或6个月之后,我们就将彼此忘得干干净净了。我们之间深厚的友谊,斯坦利和艾迪的生命全都白白葬送了。我已经快把斯坦利和艾迪忘记了。我害怕却又无力阻止。
“好吧,代我问候比尔和他那漂亮的妻子。”理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的快乐。
“我会的,理奇。”我闭上眼睛,用手擦擦额头。他知道比尔的妻子在德里,却想不起她的名字了,更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如果你们来加州的话,别忘了打电话。我们可以聚在一起,好好聊聊。”
“一定。”我感到热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如果你来这里,也别忘了打电话给我。”
“麦克?”
“我听着呢。”
“我爱你,亲爱的。”
“我也爱你。”
“好了,别忘了。”
“哔哔,理奇。”
理奇大笑起来。“对,对,对。别忘了,麦克。”
我们挂断了电话。
我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久久没有睁开。
1985年6月7日
安德鲁。理德马赫警长死了。60年代末他接替了波顿警长的职务。那是一次非常奇怪的事件,让我不禁与发生在德里的事情联系在一起——那事才刚刚结束。
警局——法院合二为一的那个建筑就造在运河边上。
虽然这座建筑没有被洪水卷走,但是肯定已经造成了人们没有意识到的损害。
昨晚安德鲁在办公室工作——洪水过后,他通常都是这样。办公室从3层移到5层,正在一个存放各种杂物的阁楼下。在各种“古董”中有一把铁椅子,重达400多磅。
当安德鲁警长正在办公桌旁阅读事故报告时,那把椅子从阁楼上掉下来,正砸在他头上。他立时毙命。
布鲁斯警官冲进来,看见他躺在桌椅的碎片中,一只手还握着笔。
又跟比尔通过电话。他说奥德拉可以吃些硬一点的食物了,但是还没有本质的变化。
我问他艾迪得的是哮喘还是偏头疼。
“哮喘,”他立刻说,“你忘了他的哮喘喷雾剂了?”
“当然没有。”我说。事实上当比尔提起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
“麦克?”
“什么?”
“艾迪姓什么?”
我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通讯录,但没去翻看。“记不清了。”
“好像是科考林,”比尔说,听起来有些沮丧,“可好像不太对。你已经把一切都记下来了,是吗?”
“是的。”我说。
“谢天谢地。”
“你准备把奥德拉怎么办?”
“我有一个想法,”他说,“但是太不切实际。我不愿提了。”
“肯定吗?”
“是的。”
“麦克,这很可怕,是吗?这样一点一点地遗忘?”
“是的。”我说。的确如此。
1985年6月8日
我想我知道比尔的想法是什么。他想尽快行动起来,如果一切都还不算太迟的话。我想,我先前的想法并不是毫无根据的臆想。
笔记本上的地址和人名正在褪色,看起来就像是五六十年前的。这种变化四五天前就开始了。我确信到9月份的时候它们就会完全消失了。
我多想留住他们,哪怕是一份复印件也好。但是,我又知道,不管保留多少复印件,他们都会依次消失在我的面前。
去吧,去吧。
比尔。快行动起来。但是,千万小心!
1985年6月9日
半夜里我从噩梦中惊醒。我已经记不清楚见的是什么,只是感到慌乱、惊恐,几乎透不过气来。摸到按钮却不会用。脑海中纠缠着一些可怖的情景。
我抓过通讯录,给班恩打个电话。虽然那上面的名字和号码已变得模糊不清,所幸的是还能辨认出来。可是,电话公司告诉我那个号码已经取消了。
班恩变胖了吗?
我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1985年6月10日
他们通知我明天我可以出院了。
我告诉比尔这个消息——我想我是想提醒他时间不多了。比尔是惟—一个我还能清楚地记着的人,我想我也是推—一个他还能记得起来的人。因为我们都还留在德里。我想是这样。
“好吧。”他说。“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
“你还有那个想法吗?”
“是的。是试一试的时候了。”
“千万小心。”
他笑了,说了些我似懂非懂的话:“玩滑——板怎么能小、小、小心呢,伙计。”
“我怎么能知道事情的结果,比尔?”
“你会知道的。”说完,他挂上了电话。
不管结果如何,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比尔。我想,我的心会永远和他们在一起,即使我们会忘掉彼此。我会把你们永远留在我的梦中。
现在,我的日记就快写完了。我想明天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我需要寻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尽管对此我至今仍然没有清楚的认识。
我爱你们。
我深深地爱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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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光 ───
尾声 噩梦的终结
1
一个盛夏的中午。
比尔光着身子站在麦克。汉伦的卧室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瘦削的身体。他光秃秃的头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阳光在他面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这仍然是一个成年人的躯体。可是岁月无情。皱纹已经悄悄地爬上了额头——17岁的时候可没有这个东西。现在你太老了,做不到你想做的那些事情了。你会送了你们两个的命。
他穿上短裤。“如果我们相信那个,我们就不会——不会去做我们曾经做的那些事情。”他想。因为他实在记不清他们曾经做过些什么,或者是什么使奥德拉患上神经紧张症。他只知道现在要做些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不做,连这个也会被忘记了。奥德拉坐在楼下麦克的躺椅上,她的秀发技在肩头,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她从不讲话,只有别人领着她才会四处走动。
现在不同了。你已经老了。认了吧。
我不相信。
那就死在德里吧。有什么了不起。
他穿上运动袜、刚买来的牛仔裤和昨天才从班戈买回来的橘黄色的圆领衫。胸前写着:“德里到底在什么地方?缅因州?”他坐在床边——这张他与他的温暖却又冷若死尸的妻子共度了最后一周时间的床——穿上运动鞋,也是昨天刚从班戈买回来的。现在他站起来重新审视镜中的自己。他看到了一个虽已人到中年,却是一副小孩装扮的大男人。
你看上去很滑稽。小孩就不滑稽了吗?可是你不是小孩了。
“去他的吧。咱们来点摇滚。”比尔轻声说着,离开了房间。
2
在那些仍要继续的梦里,他总是在黄昏的时候独自离开德里。
德里镇一片荒凉;人们都已经远走他乡了。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鞋子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不断回响。除此之外,只有下水道中空洞的流水声。
3
他把银箭推上车道,支在那里,再检查一下轮胎。前胎还好,后胎有点瘪。他拿出麦克的气筒打好气,又检查轮子上挂的纸牌。
还能发出他童年的记忆中的那种机关枪的嗒嗒声。太棒了。
你疯了。
也许吧。我们走着瞧。
他转身回到麦克的车库里,取出那瓶“三合一”,给链条、轮齿都上了些油。他站起身,看着银箭,轻轻地按了按车铃。还能响。他满意地点点头,回到屋里。
4
他又看到那些地方,和从前一样完好无损:德里小学、开心桥,那些满怀激情准备在这个精彩的世界上拼搏一番的高中毕业生;他看见了如血的天空的衬托下保罗。班扬的塑像,堪萨斯大街人行道两旁歪歪斜斜的白色围栏。他看见这些景物依然如故,并且永远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因为爱和恐惧,他的心都要碎了。离开,离开德里,他想。我们要离开德里了。如果这是个故事,那么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夕阳西沉。天地间只有我的脚步声和下水道里的流水声。是时候了。
5
奥德拉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视机前,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当比尔关掉电视时,她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奥德拉。”他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来。”她木然没有反应。她的手握在他的手中,像是温暖的蜡像。比尔给她穿好衣服。她本该是个可爱迷人的女子——如果不是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来。”他又说,领着她走进麦克的厨房,又出来。她顺从地跟随着。
比尔把她领到银箭跟前。奥德拉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麦克的车库。
“上来,奥德拉。”
她没有反应。比尔耐心地帮她跨上自行车的后座,轻轻地摸摸她的头顶,她才坐下。
比尔跨上车座,准备拉过奥德拉的小手,揽住他的腰。就在此时,那双小手自己伸过来,抱住了他。比尔望着那双手,心怦怦地狂跳起来。一个星期以来,这是奥德拉第一个独立完成的动作……
第一次能够自己行动,自从它碰巧……不管它是什么。
“奥德拉?”
没有回答。他想回头看看奥德拉,却无法转过身来。只能看见揽着他的腰的那双小手。“我们出去兜兜风。”比尔说着,慢慢往前骑。“你抱紧我,奥德拉。我想……我想我可以骑快一点。”
如果我还有当年的那份胆量的话。
他想起了他刚到德里时遇到的那个孩子,那时他还活着。玩滑板怎么能小心呢,那个孩子说。
这话太对了,孩子。
“奥德拉,准备好了吗?”
没有回答,她的手是不是拖得紧了一点?这可能只是他的良好的愿望吧。
他加快速度驶出车道,向右看了看。帕默尔巷一直通到梅恩北大街,从那里向左拐有一段下坡路。下坡,速度会加快。想到此,他不禁感到一阵恐惧的颤栗;这个不安的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但是……但是也不完全是恐惧,是吗?对。那也是一种渴望……他看着那个孩子夹着滑板走过去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渴望。渴望能飞起来,渴望听到身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不安与渴望,世界与向往之间——就像一天到晚计较得失的成年人和说做就做、从不考虑后果的孩子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不安与渴望。你的向往和你不敢尝试的一切。
比尔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死尸一般的妻子的重量,感觉着前面某处的山坡,感觉着自己的心跳。
要勇敢,现实点,停住。
他慢慢地往前骑着。“想听听摇滚乐吗,奥德拉?”
没有回答,但是没关系,他已经准备好了。他开始加快速度。
起初怎么也骑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