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之悲剧-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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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先生,真是铁一样的事实。”德威特说到这里,亮闪闪的双眼一下子迷蒙开来。
“你太客气了,哪有什么值得这样。”
“雷恩先生,你说哪有什么值得大家这样?”德威特开心地喟叹一声,“您不
知道我今天能邀请到你,我觉得有多光荣,我非常清楚,您平常是多么不愿出现在
这类场合,也多么不愿公开露面。”
“这是事实,”雷恩仍面带微笑,“但不管平日如何,德威特先生,毕竟今天
晚上,你看,我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只是,非常抱歉,我今天之所以前来,并不
全然是因为你的盛情难却,或担心错过这场开心的聚会,”雷恩说到这里,德威特
脸上不觉闪过一抹阴影,但随即云淡风清,“你晓得,我以为你也许有一些,”雷
恩的声音压低下来,“有一些特别的事想告诉我。”
德威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遭的一切,看众人开心地畅饮,看女儿娇艳
欲滴的美丽容颜,看挚友亚罕响彻整个房间地开怀大笑,看一名光鲜礼服的服务生
正拉开作为欢宴跳舞场所的邻室隔间。
良久,德威特转过身来,用手揉了下眼,跟着,他眼睛闭上,陷入了沉思中,
极其慎重的沉思之中。“我——呃,雷恩先生,您是个最特别的人,”德威特睁开
眼,定定地看着老演员庄重的脸,“我已下定决心,您是我可以依靠的人,是的,
雷恩先生,这是摆在我眼前的唯一出路,”德威特坚决起来,“我是——真地——
有些事要说给您知道。”
“真的?”
“但不是现在,”德威特平静地摇摇头,“不是这一刻,那是个长而龌龊的故
事,我不愿破坏您这美好的夜晚——或说我自己的美好夜晚,”德威特的双手用力
绞着,都失了血色,“今晚——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一个晚上,我终于从一个可怕
的世界挣脱开来,珍——我的女儿……”雷恩缓缓地点着头,德威特深奥的双眼如
镜,雷恩清楚地看到镜子里的一个影像,他确定,那不是珍·德威特,而是佛安·
德威特。德威特太太今晚没有来,她也清楚德威特已知道一切,但德威特太太的缺
席,或许正是此刻德威特所以触景伤情的原因吧!而雷恩更清晰地感觉出,从德威
特毫无怨悔的话语中,德威特仍深深依恋这个背叛他的女子。
德威特缓缓起身。“雷恩先生,您也从俗加入大家庆贺庆贺好吗?宴会结束后,
我请大家一起到西安格坞敝宅去——在那儿我准备了简单的庆功宴——而且,如果
您愿意多赏脸,浪费一个周末晚上待在我那儿,我还可进一步安排您的住处,一定
让您宾至如归。一个晚上也许不太——哦对,布鲁克已决定在我那儿过夜,因此一
切非常方便,您呆下来,我们不过多准备一份现成的卧具……”说到这里,德威特
的声调陡然一变,“明天早晨,就只有我们两人而已,届时我会告诉您——您以神
奇的洞见能力所察觉到、希望我告诉您的那些事情。”
雷恩也站了起来,他把手轻捆在瘦小的德威特肩上,“我完全理解,暂时抛开
一切——直到明天早晨的到来。”
“明天早晨会来临的,不是吗?”德威特喃喃自语。两人上前加入众人中,就
在这一刻,一阵轻微的恶心之感锥子般刺痛雷恩的胃部,陈腐的老套……他忽然对
眼前所有的一切厌烦起来。穿正式礼服的服务人员把大家引到宴会的房间里,雷恩
保持着可掬的笑容,一丝灵光却闪入脑中,雷恩发现这样的句子在他心头浮现且徘
徊不去,“明天,明天,还有另一个明天……直到有形时间的最后一个音节敲落…
…”这个句子愈发清晰、愈发洪亮地在他心中震颤不停,“……直到化为烟、化为
尘、化为土。”雷恩嗟叹一声,发现莱曼正搭着他的手臂,一脸笑,引他跟着众人
步入宴会厅里。
宴会气氛一片欢悦,亚罕为了他的胃,很不好意思地特别要了盘水煮蔬菜,但
他还是小饮了些匈牙利托凯葡萄酒,而且兴致盎然地跟殷波利重述几场精彩棋赛的
细节;但殷波利却摆明了心不在焉,只顾着对隔桌相望的珍·德威特大献殷勤;莱
曼·布鲁克则跟着音乐的节拍摇头晃脑,这阵轻柔的弦乐是由藏身于房间一角棕榈
树后的乐团所演奏的;克利斯多夫·罗德一边和众人热烈讨论哈佛大学足球队的未
来战绩,却也不忘深情地望一眼身旁的珍;德威特自己安静地坐着,似乎眼前这一
刻众人的谈话,流泻的小提琴乐音,乃至整个房间、餐桌、桌上的食物和温暖的氛
围,无不极其美好,让他开心;雷恩自己则一直留神注视着德威特。酒喝得满脸通
红的莱曼,凑过来要雷恩向大家致个辞,雷恩用几句玩笑话岔掉了这个请求。
用过餐后的咖啡和香烟之后,莱曼忽然站起身,拍拍手要大家安静,跟着,他
举起了酒杯。
“平常,我并不喜欢大家一起举杯敬酒这种喝酒仪式,我总觉得这是那个穿钢
丝大篷裙,一群花花公子挤在舞台后门那个混乱的时代所遗留下的陋规恶习,但今
晚,我们有个绝佳的理由必须一起举杯——让我们为一个人的新生举杯庆贺,”说
着,他低头注视着德威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各位,约翰·德威特。”
众人欢呼喝酒,德威特站了起来。“我——”他激动得声音都岔了,雷恩保持
着微笑,但恶心之感仍深驻胃部。“和佛莱德一样,我是个内向的人,”众人无来
由地爆笑起来。“但在此我愿意为我们在场每一位郑重介绍一个人,在过往数十年
间,他一直是百万有知识有教养人士的崇高偶像,他曾经面对过如恒河沙数的观众,
但我以为,他却是我们之中最内向、最容易害羞的一位,哲瑞·雷恩先生!”
众人再次举杯,雷恩也再次微笑,但心里却只盼望能逃得远远的。他并未站起
来,只用他令人闻之震颤的男中音说:“我个人一直极其羡慕那些落拓大派,在人
群之前应付自如的人,在舞台上,我们必须学会镇定自制,但在生活之中,我却始
终学不来这门面对众人、面对场面的艺术……”
“雷恩先生,为我们说几句话!”喊的是亚罕。
“看来我是无所遁逃于天地了,”雷恩这才站了起来,眼神闪亮,原来的厌烦
之色瞬间消失,“我想,我理应发表一段循循善诱的动人演说,但作为一个演员,
我未能跟上圣者的足迹,所拥有的,不过是舞台上表演的剧本,因此,我所能说的,
也仅仅限于我在舞台上所学所能而已。”说到这里,他转身面对静静坐在他身边的
德威特,“德威特先生,对你这样一位敏锐而情感丰富的人而言,你刚经历了人生
最严酷的灾难考验。坐在被告席上,忍受着仿佛无尽悠悠岁月的折磨,等待一声宣
判。这个判决基于人们暧昧、不确定、屡屡犯错的认知,而其结果却是生和死。我
以为,这无疑是人类社会所能加诸给个人的最最严酷的惩罚,然而你却充满尊严地
忍受过这一切,真是令人赞叹不已。这使我想起法国出版家席耶斯一句幽默而苍凉
的话语,当人们问他,在恐怖时代中他曾做过什么?席耶斯只简单地说:‘我只是
活着而已。’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但我以为,只有真正热爱生命、理解生命的人,
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老演员深吸一口气,看看眼前一张张屏气凝神的脸孔,
“忍耐是至高无上的美德,这虽是老生常谈的一句话,但它却是真的,颠扑不破的
真理。”所有人都静止不动,但这一刻德威特更如一尊亘古至今的石像。他感觉雷
恩的话直接切入他的身体之中,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似乎感觉到,雷恩这些话
是只为他一个人说的,只对他一个人产生意义,只带给他一个人慰藉。
雷恩头一抬,继续说:“既然你们各位坚持要我说话,那只有先向大家告罪,
我好引述前代哲人智慧之语的习性,可能会让如此欢悦的聚会,带来不甚愉快的阴
影。”他的声调扬起,“理查三世,这是莎翁剧作中不易普受赞誉的一部,但其间
揭示一个黑暗罪恶灵魂所拥有不失良心的一面,我以为,它锐利的洞察仍让人感悟
不已。”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德威特低垂的脑袋,“德威特先生,”他说,“尽管,
在经历了这几个星期的困难,你已洗脱了谋杀的罪名,更进一步的问题真相尚未水
落石出,对仍在迷雾中探索的我们来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杀人者业已将两名可
怜的人送入地狱,或者我该说,愿他们安息在天堂。然而,在座你我各位之中,我
们有几个人曾认真思索过杀人者真正的心理?真正的本性?以及他灵魂的真实构造?
毕竟,这样的说法虽然陈腐,但我仍要说,他仍是人,拥有属于人的灵魂。如果我
们信任圣灵的引导,我们更该说,他也拥有和你我一般永生不灭的灵魂。在我们之
中,很多人习惯认为,杀人都必然是没有人性的怪物,而并不回头检视我们自己心
底最隐秘的深处,也同样存在某些最敏感最不可碰触的所在,即使最轻微的刺激,
也可能使我们立刻摇身溃化为一个嗜血的恶魔……”
仿佛空气凝冻住了,每人都屏住气息。雷恩仍坦白无隐地说下去,“因此,让
我们回头来看看,莎士比亚所观察到的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戏剧性人物——那位畸形、
满手血腥的理查王,这当然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位恶魔,然而,在莎土比亚洞察万物
的眼睛里他看见什么?下面是理查王不失良知的自白……”
瞬间,雷恩整个变了,他的举止、他的神情以及他的声音;由于来得如此突然,
如此措手不及,盯着雷恩的每一双眼睛不由自主震颤起来。狡诈、尖刻、狂暴、贪
欲和绝望所揉成的可怕的扭曲和阴影,取代了他平日温文尔雅的容貌,仿佛那原有
的哲瑞·雷恩先生,已在瞬间被一个可怕的恶魔所吞噬了。他的嘴巴张着,可怖的
声音流泻而出:“再给我一匹马吧,扎好我的伤口,上帝啊!垂怜我救助我!”他
痛苦地大声喊着,但马上声调平板了下来,不再激动,不再绝望,轻得几乎无声,
“还好,这只是一场梦……”场中每个人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入迷地随着雷恩的
声音起伏跌宕。雷恩的声音继续传来,轻细但清晰无比,“哦,你这懦夫一样的良
心,你惊扰得我好苦!蓝色的微弱光线,这不正是死寂的午夜吗,冷汗在我惊惧的
脸上发着抖,这为什么呢?身旁并没有谁啊,难不成我怕的是自己吗?我理查一向
这么爱我自己,也就是说,我不就是我吗?难道这里还会有凶手?不可能……哦不,
我就是凶手。那就赶紧逃命去吧……什么?逃离我自己?有道理,要不然我得自己
报复自己。什么?自己报复自己?哦!什么假话,我是那么深爱自己的人。但我有
什么值得爱呢?我曾经做过什么好事?哦,完全没有,其实我很恨自己,因为我干
下可恨的罪行,我是罪犯,不,不对,乱说,我不是罪犯,傻瓜,自己应该讲自己
的好处才是;傻瓜,不要这么自以为是……”
雷恩仿佛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但瞬间,他却激动而悲痛地自责起来,“我这颗
良心它伸出了千万条舌头,每条舌头都控诉我不同的罪,每一个控诉都指我是罪犯,
伪誓罪,罪大恶极;谋杀罪,罪无可遁。种种罪状,大大小小,一齐推上公堂,它
们齐声叫,有罪!有罪!我只有绝望了……天下再没人爱我了,即使我就此死去,
也没人会同情我;当然,他们不会爱不会同情,我自己都找不到我有什么值得同情
之处了。”
席上,有人喟叹了声。
第二景
威荷肯车站
10月9日,星期五,晚上11时55分
接近午夜12点时分,德威特一行人到了西岸线的威荷肯车站——候车室色泽灰
灰的、服脏的,头顶上则是铁制的横梁赤裸裸地纵横交错,完全像个仓库。月台沿
着二楼的墙边延伸出去,只有寥寥几名候车的乘客。靠调车场门边的角落是行李房,
一名职员靠着柜台一啄一啄地打着瞌睡。一旁小卖部的职员也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张嘴打了好大一个哈欠,候车室整排黑色的候车长椅上空无一人。
德威特一行人带着一阵风一般的笑声卷进了车站,原般人马,只缺了一位莱曼,
这位经历一场大战的律师在丽池饭店便先行告退,回他的寓所补充睡眠去了。珍·
德威特和罗德两个年轻人跑向小卖部,殷波利也含笑跟了过去,罗德买了一大包糖
果,夸张地一鞠躬,双手捧给珍;殷波利不甘在巴结女郎一事上落后,也买了一整
叠杂志,奉献到珍的眼前。一身皮草的珍左右逢源,开心得两眼发亮,脸颊红艳欲
滴,她笑了起来,一手插进一位护花使者臂弯里,走向长椅坐下,三个人边吃着巧
克力边高声谈论着。
其余的四人走向售票口,德威特看着小卖部顶上的大钟,指针显示时间是12点
4分整。
“哦,”他开朗地说,“我们搭12点13分的车子——抱歉,还得等几分钟。”
四人停在售票口前,雷恩和布鲁克落后一步,亚罕抓住德威特臂膀,“我来我
来,你就别抢了。”德威特笑着挣开亚罕,对售票员说:“六张西安格坞的车票,
麻烦你。”
“我们不是七个人吗?”亚罕提醒他。
“我晓得,我有50张的回数票,”当售票员从窗口丢出六张车票时,德威特的
脸色忽然阴沉了下来。马上他又苦笑起来,“我想我应该要求联邦政府陪我一本回
数票,我原来的那本过期失效了,就在我被他们——”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抬头对
售票员说:“再给我一本50张的回数票。”
“您尊姓大名,先生?”
“约翰·德威特,西安格坞。”
“是,德威特先生,”售票员怕误了他们班车,分外地加快处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