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犯 第二部-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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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突然造访,实在对不起。”到里面的房间里坐下后,浅井佑子再一次郑重地道歉。
“本来是应该提前联系的,但我担心打电话不一定能联系上,所以今天过来看看有马豆腐店是不是还营业?”
“豆腐店一直在营业。”义男摆好了客人用的茶碗,“电话也没有换,有一段时间非常乱,没有办法。”
“都是搜集材料的?”
“要是这样的话就好了,还有好多起哄的电话。”
用手绢擦了擦鼻子的日高道子小声说。
“你家也是这样吗?”义男问。
“特别严重,”因为有手绢,道子的回答不是太清楚,“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到电话号码的,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打电话来,用一些不好听的话说千秋的事情。”
义男默默地把倒好茶的茶碗递了过去。他知道浅井佑子正在用她那聪明的眼睛看着自己和日高道子,所以他掩饰了自己不高兴的表情。
虽然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都是被相同的罪犯所害,但她们两人的情况还是不一样的。社会上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义男也是这么想的。鞠子完全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对鞠子而言,只能用牺牲品这个词。但是,日高千秋又是怎么回事呢?
确实,她也是被残忍地杀害了,也是惨不忍睹。但是,其中有一半是因为她自己引起的。
义男不能不想起罪犯打来的电话和他被牵着到处走的那天晚上的事情。身心都很疲惫的他刚一回到家,就看到邮局送来的鞠子的手表。在这场闹剧中,日高千秋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声音鉴定结果表明,给义男打电话的是两人犯罪团伙中的栗桥浩美。但是目前还搞不清楚高井和明在带着义男在新宿到处转的这件事中到底参与了多少。总之,他家是开荞麦店的,那天他在家和母亲及妹妹一起干活。他到厨房后,除了家人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了。所以,警察认为他家里人的证言并不完全可信。
所有关于高井和明的情况都是这样,无论哪天还是哪夜,他不在现场的证据都不是太清楚。惟一的例外是那位名叫木村庄司的不幸的职员在冰川高原失踪的11月3日,有一位常客可以证明高井和明确实是在厨房里。
如果撇开不在现场的证言等专业问题,义男认为这起案件的主导权一直掌握在栗桥浩美手中,而且他相信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栗桥浩美,在那天夜里的闹剧中利用日高千秋的也是栗桥浩美。当义男第一次从照片中认识栗桥浩美时,从他的目光中,义男就知道把自己当成对手的就是这个年轻人,决不会是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笨蛋。但是这家伙错了,他是一条蛇,一条只会直着走的蛇。所以,被他列为目标的人就逃不掉。如果被列为目标的人能有勇气把在后面追赶的他的头踩个粉碎,就不会被他杀死了。
看了栗桥浩美的照片,听了刑警关于他的为人的介绍,以及新闻、报纸等介绍的情况,义男相信,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他一定是在一个什么都不清楚的地方把日高千秋带走,并随心所欲地控制她,甚至是像呼吸这样简单事情。从外表看,栗桥浩美是一个长得很不错的年轻人,日高千秋也许非常愿意跟着他。栗桥浩美在利用她给旅馆送口信的时候,会编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告诉她呢?他会给等这个口信的人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她觉得这种事情很有意思?
一定是很有意思,一定是笑了,所以就接受了。
义男至今还记得旅馆前台一位年轻的服务员斜着眼看他读那纸条,还小声地说“真是个好色的老头”。日高千秋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义男总是在想,那天夜里,栗桥浩美和日高千秋一定躲在柱子后面偷看在前台前来回走动的义男,并捂着嘴在笑。
日高千秋被杀害之后,为了能让她的母亲发现尸体,罪犯把她的尸体放在她小时候经常去玩的滑梯上,这真是个悲剧。被杀的时候,她一定也非常恐惧。
但是,她不是无辜的,她喜欢去危险的地方玩,这也许是报应。正是因为有这些事情,在她死后被人指指点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部分媒体在谈到她的时候,都不是太严厉,而对鞠子则是不同的态度,义男对此感谢不尽。当然不能把自己可爱的外孙女和那个经常逃学和男孩子鬼混并不把卖淫当回事的女孩子相提并论。
“有马先生,你一定生千秋的气了吧?”
日高道子还是用手绢捂着半边脸,眼睛看着茶碗,小声地说。从她的态度看,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义男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求救似地看着浅井佑子。
浅井佑子也是默默地看着有马义男。义男的表情像是让她说出实话,她感觉到了义男的善意,看不到什么恶意。
“当然是,那个孩子……”日高道子猛地拿起手绢,“她是一个浅薄的孩子,被栗桥浩美骗去帮他给有马添麻烦。”
“你是专门为这件事来道歉的吗?”
日高千秋用手捂住了脸。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女孩,我想尽了办法,也去和学校谈过,但都不起作用。”
“你……”
“关于千秋的情况,杂志和电视都介绍了很多,说她有一份她经常卖淫的嫖客的名单……这件事警察也问过我,在电视上,我也看过曾和千秋有过关系的男人在接受采访。”
“我也看到过这样的事情。”
“我想知道。”道子边擦眼泪边说。因为嘴在发抖,所以话都说不清楚,边说还边流泪。
“千秋的事情,我是一点都不知道,我也曾试着去了解她,但一点用都没有,直到孩子死了以后才知道。”
“她的丈夫?”义男问浅井佑子,“千秋的父亲在哪里?”
道子抢着回答:“我们已经离婚了,在千秋的葬礼上见过面。”
“那真是可怜。”
日高道子还是用手捂着脸,小声地说:“我的前夫说千秋的死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让他的宝贝独生女儿被人杀死了。他很生气,也很伤心。以这种形式失去千秋,完全破坏了自己的人生,而且大家都说是我的错。但没有人知道,我是千秋的母亲,失去女儿,我也伤心难过。他们跟我要千秋。”
道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正在店里看门的木田不放心地到里面看了看,义男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不情愿地离开了。他根本不想和日高千秋或者她的母亲说一句话。
以前,义男的想法和木田一样,只是不好意思赶走她们才坐在这里的,日高千秋的母亲找我能有什么用?
但这种不快的心情在慢慢消失。
“事实上……”浅井佑子扶着正在哭泣的道子的肩膀,冷静地说,“日高准备向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提起损害赔偿诉讼。”
“损害赔偿?”
“是的,进行审理是让人伤心的事情,但形式上就得这样。当然,我们的目的决不是钱。”
她说得很干脆,义男倒是迷糊了。
“不是钱,那是什么目的?”
浅井佑子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考虑了一下。
“时间。”她回答。
“时间?”
“是的,我们要为这件放在一边早晚会被人忘记的案件争取时间。”
义男更不明白了。
“现在,电视和杂志都在大肆报道这起案件,但是三个月以后会怎么样了,半年以后又会怎么样了。如果再发生另外一起悲惨的案件,他们又会把注意力转移到那里去,还可能会完全忘记千秋和鞠子的名字,在社会普通民众的心里,也不会再记得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名字。”
“但是,现在这么轰动,当然不会忘记。除了鞠子,不是还有另外七名女孩子吗?所以警察一定会尽力调查的。”
“现在。”浅井佑子意味深长地说。
“无论如何,我是一辈子不会忘记的。”义男说。这个女人太年轻了,自己的余生和她的人生相比差距太大了,被害人的家人和只是有关系的人在态度上的差别也是很大的。
浅井佑子用有点生气的口气接着说:“当然,事实是可以忘记的,栗桥和高井所做的残忍的事情也会被忘记的,而且非常容易被忘记。我们只是想延长一下时间,有马先生。要进行民事诉讼的话,我们必须搞清楚处理刑事案件所要求的每个细微之处,要尽量详细地调查、记录,我们希望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一份像墓志铭一样的东西,上面详细介绍了案件的整个经过。”
“这件事能行吗?”
“我一定要做成。”浅井佑子握起拳头敲打着桌子。
“发生空难时,有许多人失去了生命,人们是不是会在现场树起一块纪念碑,每年举行纪念活动?我们认为应该用同样的方法来处理这件事,这很简单,就是不要让社会忘了这件事。但现实却很有讽刺意味,那两名罪犯全都死了,如果把这件事搁在一边,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被人们所遗忘的。这太危险了,在这种情况下,遗忘不仅不正确,而且很危险。有马先生。” 义男又把烟掏了出来,但没有点火,他把烟拿在手里,看着浅井佑子非常认真的样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谢谢。” “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想请有马先生和日高一起行动。” 义男吃惊地看着日高道子,她也抬起头,抱歉地看着他。
“我说话颠三倒四,让人难以理解,真是不好意思。”浅井佑子继续说,“日高是在上个月的中旬、也就是千秋葬礼后不久来我们事务所的。对了,你是和你哥哥一起来的吧?” 听浅井佑子这么一问,日高道子点了点头:“我的哥哥是崎玉的市议会议员,是我哥哥推荐我去浅井律师的事务所的。”
“那提起损害赔偿诉讼也是你哥哥的主意?”
“是的。” “我们对这个建议没有任何异议,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接受它。但这起案件的受害人不只是日高千秋一个人,还有古川鞠子,还有在栗桥浩美的公寓发现尸体但身份不明的那些女孩子。正如有马刚才所说,从照片和录像带判断还有七名被害的女孩子。”
“这……”
“我们认为这次损害赔偿请求诉讼是集团性质的诉讼,被害人的家属应该团结起来一起参加审理。我们把这个意思告诉了日高,她也很赞成,她坚信自己不是无助的,如果能让别的死者的家人理解这种心情并给予协助,那是最好不过了。这件事首先要把受害人的家属集中起来,组成受害人家属联络会。这是第一步。所以,今天首先来拜访有马先生。”
终于知道她们的真正来意了,浅井佑子和她的律师事务所准备呼吁并组织一个受害人家属的联络会。
“遗憾的是,在我们国家,几乎没人关心犯罪的受害人及其家属,特别是公共机关的公力救济,实在让人寒心。”
“这种事情我深有体会,所以现在我也不感到奇怪。”义男说。
“义男是战前出生的。”浅井佑子马上接过话。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这次义男把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浅井佑子还在等着他说。
“如果政府什么也不做的话,我们就要自己行动起来,首先被害人必须联合起来。”
透过淡淡的烟雾,义男看着日高道子红肿的眼睛,瘦瘦的下巴和瘦瘦的肩膀。
义男想,这位不幸的母亲也许也会从女儿的梦中惊醒。义男经常梦见外孙女,她在叫,在哭,他彻夜难眠躺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
这种生离死别的悲伤终于过去了,站在缓慢的送葬队伍中还有这种悲伤,但总算过去了,他慢慢也习惯了没有鞠子的生活。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有一些无法习惯和无法克服的东西。
这就是恐怖,发自内心的恐怖。义男不能不想,也无法从脑子里消除。他们到底对鞠子做了什么?让鞠子做了什么?在她去世前,在被他们控制的时候,他们强迫她做了什么事情?
从认领鞠子的遗体前,从罪犯死之前,义男就开始想这些可怕的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真正落地生根是从发现记录七名女孩情况的照片和录像带时开始的。这些东西刺激了义男从未使用过的想象力。听到的所有消息都集中到义男那恐怖的心中,有时是梦,有时是幻觉,时常困扰着他。
在这些恐怖的幻觉中,鞠子经常是活着的,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害都不让她死,她哭着叫着,哀求他们让她死。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事情,这是他受了伤的心所产生的一种妄想。但现在已经没有了——他不能跟任何人说,谁都不会缓解义男的恐怖,这是因为他们死了,栗桥和高井都死了。
如果这两个家伙都活着会是什么样,义男有时也会想这种事情。如果这些家伙能讲出实情的话,也许他可以从这种永劫想象的苦恼中解脱出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如果这些家伙能说出来的话。即使他们说的都是假话,可能也能挽救一点吧。
在没有救助的日子里,我经常从可怕的梦中惊醒,鞠子已经死了,她已经安静地躺在另一个世界了,没有人来敲诈你,没有人伤害你,想到这些,义男就安心一点了——你,千秋的母亲,有没有过这种时候?义男想问一下这位精疲力竭的日高道子。
如果问的话,她会有什么样的回答?她会把内心的苦恼讲出来吗?
组织受害人家属联络会最终的结果是不是也只能如此?真的可以互相安慰吗?
为了社会,为了不再发生类似残忍的案件,就不能忘记它吗?确实应该如此。但是,我们虽然活着,跟死了差不多。
不知什么时候,手中的烟变成了长长的烟灰,手指头很烫。义男把像虫子的僵尸一样的烟灰抖到了烟灰缸里,用了点时间把火灭了。
“我明白。”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后来又说道: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