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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前巷说百物语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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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及至此,文作原本和蔼的神色突然紧绷了起来。
  「这妖怪——擅于掌握此类低下贱民的把柄。噢,此类人等的确不时犯下某些肆无忌惮的恶行,通常应将之举发治罪,但这妖怪并不举发,而是——」
  挟此把柄,善用之,文作说道。
  「意即——借此勒索?」
  「勒索?这些家伙一穷二白的,只怕连一滴鼻血也榨不出。」
  「那么,善用是指?」
  「就是供其差遗。就逼迫这性质而言,的确与勒索无异。但并非逼迫其支付银两,而是强逼其听命行事——」
  看来,似乎是强逼其从事非法恶行。
  「方才老夫业已提及,即便是非人,亦有一技可供餬口。诸如鸟追(注23)、下驮屋(注24),或以乞胸为例,甚至可拥有监札(注25)公开卖艺。倘若出了什么纰漏,又为人告发而为首领所知悉,可就要吃不完兜着走。就这点而言,非人与百姓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唯一差异,就是这些家伙穷到了极点。虽然百姓或庄稼汉,亦不乏家徒四壁之辈。话虽如此,若是有职业的、有土地家舍的,或许还可借没收、充公惩处,但非人就连这些个也没有。瞧瞧老夫就是如此,有谁日子能过得像老夫这般逍遥?百姓们上有高堂,下有妻房,就连想靠什么差事餬口都由不得自个儿挑。」
  根本就是束手无策,文作说道。
  「这——在下非常清楚。」
  山崎回道。虽贵为武士,山崎却寄身贱民窟,终日与这类人等一同起居。
  「也不知是从哪儿打听来的,这妖怪嗅到这些家伙的把柄,并以此施加束缚并供其使唤。一旦利用价值不复存在——当下抛之、弃之。遭其利用者,根本是欲哭无泪。」
  「这妖怪——」
  阿甲问道:
  「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人也不晓得,根本无从打听。此人表示若是暴露其身分——保证小命不保。」
  「这——」
  「嗅,名号倒是打听到了。」
  文作先来个深呼吸,接着才又开口说道:
  「稻荷坂只右卫门。」
  「且慢。」
  山崎打岔道:
  「这名号的传言,在下也曾听过。但也听说这不过是个无稽传言,此人其实并不存在。据传,这只右卫门曾于弹左卫门大人门下担任公事宿世话(注26)一职,但数年前业已身故。」
  还活得好好的呢,文作说道。
  「难道身故之说实为谣言?」
  死是死了,文作回答:
  「但正因此人分明死了,却还活着,才被唤作妖怪。」
  这只右卫门——
  分明死了,却还活着?
  「那么——」
  阿甲的嗓音打破了房内的静寂。
  「——可是要吾等收拾这妖怪?」
  「绝无可能。」
  文作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阿甲夫人,咱们即便再傻,也不可能作如此骇人的请托。只右卫门并非黑道凶徒或江湖术土,而是个藏身于黑暗中的大头目。换句话说,根本是个无可撼动的对手。倘若咱们的请托是如此规模,只怕支付这笔银两的十倍、百倍都要嫌少。」
  「那么——」
  「欲收拾是无从,但报个一箭之仇,或许不无可能。」
  有个黑绘马的传言——大总管可听说过?文作问道。
  「你说什么?黑绘马?」
  「噢,阿又,看来你是听说过。祈愿夺命黑绘马——这传言如今可流行哩。」
  原来黑绘马与此事有关。
  若是这传言,我是听说过,阿甲回答。
  「不论怎么看,这都像是只右卫门所设的局。」
  「设局——?」
  什么样的局?
  「而这出逃的家伙,原本就是这黑绘马骗局中的一只卒子。」
  「卒子?都被利用来做些什么?」
  「被迫代其杀人夺命。」
  「什么?」
  闻言,原本正坐的又市不由得跪起了单膝。
  「急个什么劲儿?逼他下毒手的可不是我。总而言之,此人本是个无身分的焊锡匠,一接到只右卫门的命令,便得代其行凶。此人有个卧病在床的女儿,为了医其女的病,曾一度破门抢劫,还一时失手误杀了一个人,这就成了他的把柄。只右卫门威胁若不听命行事,便举发其犯行,其女亦将小命不保。」
  「他真听命杀了人?」
  「杀了。不过杀的是个成天喝得烂醉的窝囊赌徒,在绘马上写下其名者即为其妻。眼见夫婿终日烂醉如泥,频频有人上门讨债,逼得婆婆自缢身亡,三餐不继致其妻无乳可哺,尚在襁褓的娃儿也行将饿死。总而言之,巴不得夫婿及早归西的忿恨是不难理解……不过对被迫行凶者而言,与此人毕竟无冤无仇,哪下得了这毒手?但若是不从……也真没其他路可走,况且还限定须于三日内成事。对非刺客的常人而言,这自是一番折腾——」
  此人乘夜潜入其宅,以湿纸捣住那沉睡醉汉,复以被褥压之——就这么听从命令成了事。
  「这与误杀可不相同。若是失手,亦不可能期待只右卫门出手相助,就逮的将是行凶的自己。即便顺利成事,若遭举发依然是死路一条。虽然勉为其难地下了毒手,事后还是夜夜难眠。只要是神智清楚的常人,想必都难耐良心苛责。约十日后,此人复又接到一命令。这下给吓得惊骇不已,拒绝履行,到头来……」
  其女就这么走了,文作说道。
  「走了是指?」
  「教人给杀了。真是教人发指呀,不过是个四岁的女娃儿哩。接下来——」
  「且、且慢。文作,既已如此,此人怎还默不吭声?女儿都教人杀害,这下反正也没什么好在乎的。即便无从报一箭之仇,向官府举发又有何不可?」
  「如此一来,自己不是也难逃法网?」
  仔细想想吧,阿又,文作说道:
  「有谁会相信一个无身分者的说辞?虽说的确是只右卫门的指示,但可拿得出任何证据?何况此人还真亲手杀过人,再加上先前误杀的,可是背负两条人命哩。向官府举发,无异于白白送命。」
  这——的确是言之有理。
  「此人因此被迫出逃。还请各位想想,即便是为人所逼,此人毕竟真杀了人,自然难捱良心苛责。若为官府所捕,再如何辩驳也是死罪难逃。就算没被远到,依然得频频奉令夺命。一但接到指示,便无从违抗。爱女业已惨遭毒手,若瞻敢违命,必将轮到自己性命不保。这下仅有发狂、自戕、出逃三条路可走。因此,就这么选择出逃,万万想不到竟也顺利逃出魔掌。」
  「曾有追兵紧追其后?」
  「追兵或许没见着,但只右卫门所设的网络甚是缜密,缜密到压根儿无从察觉。网络中人彼此毫不相识,等同于设计教素昧平生者彼此监视。此外,只右卫门旗下不乏武艺高强的刺客,亦与道上凶徒互通声息。欲逃离江户——根本是插翅难飞。」
  「武艺高强的刺客——」
  角助惶恐地低喃道。
  前些日子,角助才为此类刺客所掳,饱尝严刑拷打之苦。
  「不过,文作,若是委托这些个高人下手,不是要比不谙此道的门外汉来得稳当许多?」
  这就是此局的高明之处,文作回答:
  「委托高人需斥钜资,门外汉则花不着半个子儿。此外,哪管刺客是如何身怀绝技,若是频频用之——迟早都要露馅。」
  原来如此。
  「有理——毕竟遇害者已多达四十名。」
  「每个月都得杀个十来名,高人可不会干得如此露骨。而门外汉则不仅手法因人而异,方才亦曾言及,即便失手,遭殃的也是行凶者本人,故下手时当然得确保万无一失。即便仍出了纰漏,只右卫门也无须忧心,反正可供差遗的卒子多不胜数。倘若仍无法在期限内成事,届时再差这个高人收拾残局即可。」
  「原来是这么回事。」
  山崎不由得眉头一蹙。
  「不过,文作先生。在下仍有一点不明白,设这局——能得到什么好处?」
  没错,这点的确教人难以参透。
  仲藏亦曾说过——
  有谁能得到好处?在绘马上写了名的,一个子儿也没付。难不成这只右卫门如此心狠手辣,却胸怀替天行道之志?
  当然有好处,文作回答:
  「而且是莫大的好处。的确,丧命的尽是些酒鬼、赌徒、自作自受的高利贷主之流,乍看之下——的确颇有为民除害之风。而委托者之所以祈愿,本是出于狗急跳墙,眼见事成,想必是满心欢直口——」
  这正形同押金——
  「押金?」
  「或许以伪装形容较为妥当。只消写个名就能除去仇家,有什么比这更方便?这下当然要大受欢迎。不过,这黑绘马可不是写个名上去就算了。被写了名的个个注定丧命,哪管是善人还是恶棍——
  「即便不是恶棍——也要丧命?」
  「没错,并不限于恶人。如此一来——」
  心怀不轨者便找着了可乘之机,文作说道:
  「商场逢对头者、情场逢敌手者、欲恩将仇报者、囚妒生恨者、觊人财产者、争夺家业者、乃至纯与人有龃龉者,一旦逮着这机会——这些家伙可就个个蠢蠢欲动了。原本还以为纯属无稽,但眼见被写了名的真的死了,当然要认为自己不妨也试试,反正若不灵光也就算了,万一仇人果真魂归西天,不就形同平白赚来的?这等心怀不轨之徒——在江户本就多如繁星。」
  没错。
  长耳的忧虑果然成真了。
  「事成后,绘马上的名立刻给盖上黑漆,证据就此不复存在。一毛也用不着花,对利欲薰心者而言,当然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听来还真可悲——」
  但看来的确如此,山崎说道:
  「想必亦不乏打心底不信此说,不,该说是正因对此说嗤之以鼻,方有胆试之者?」
  「看来的确不乏。这下终于提到要点了,还请各位听个清楚。一旦黑绘马上出现此类祈愿,只右卫门——便召来高人下毒手。迅速地、干净地将事情办妥——也就是将人给杀掉。接下来……的确,黑绘马是给涂黑了,看不出曾有哪些人被写了名,也看不出是哪些人写的。写名的想必是满心欢喜,以为真相仅有天知,孰料……」
  「真相仍有人知——?」
  这是理所当然。
  看了绘马下手夺命者岂可能不知?
  是哪些人写的,当然掌握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接下来——就借此强行勒索?」
  「没错。只消问一句名是不是你写的,对方就给吓得魂不附体了。此类利欲薰心的家伙,大抵也有身分、家产,方欲借害命得到好处。此局的目的——便是利用此一把柄,强取这些个好处。」
  「岂有此理!」
  原来其中根本没什么怨恨纠葛。
  也没什么伤悲苦痛。
  不过是场市侩算计的骗局。
  非得尽快制止不可,文作说道:
  「绝不可让这把戏继续玩下去。至于制止是为了谁——绝非为了那些个利欲薰心写了名的家伙。当然,丧命者的确值得同情,但更堪怜的,其实是那些个不明就里地被迫行凶、用完即弃之的卒子。各位说是不是?阿甲夫人,说到损失,吃最多亏的不就是这些个家伙?凡是人孰能无过,但因曾犯错便惨遭利用,沦为谋财害命的帮凶,老夫认为这实在是毫无天理。」
  阿甲默不作声。
  不知意下如何?文作问道:
  「阿甲夫人是否可能——破这黑绘马的局?如此以往,只会有更多人在不明不白中丧命。丧命的受苦,害命的更是受苦。玩弄人心、藐视人命,岂是天理所能容?」
  「而独占好处的——仅只右卫门一个?」
  山崎感叹道。又市也说道:
  「的确是教人发指。不过,老头子,这差事——不就等同于要咱们击溃这只右卫门?」
  「但阿又,这根本办不到。虽然谁都知道,这么个妖怪理应除之以绝后患。」
  文作摇头回答:
  「那出逃的家伙一路逃到了大坺,方得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将事情全盘托出。瞧瞧就连一文字老大远在京都,都同意接下这桩差事。话虽如此——总不能自大坂率大军攻进江户,是吧?」
  「为何不成?」
  「这可不是黑道械斗,已非有无大军可领的问题。只右卫门的大军并非什么大恶棍,不过是群一无所有的弱者。也不管是甘不甘愿,全江户的走投无路者皆得听任只右卫门差遣,就连妇孺,只右卫门也不放过。有谁忍心率众蹂躏无辜的无宿人?」
  的确是下不了手。况且——只怕届时连敌我都分不清。
  「即便率军与其争斗,只怕也要落个四面楚歌的下场。此外,别忘了其手下尚有高人。与只右卫门作对,无异于与全江户的恶徒作对。这种仗,谁打得起来?」
  文作一双眉毛竖成了八字形,一脸宛如咬了一口生柿的苦涩神情。
  「这笔银两——」
  阿甲问道:
  「可是一文字屋准备的?」
  没错,文作回答:
  「是老大代众受害者支付的。这笔损料可不仅是一两人份,而是所有遭只右卫门残害者的份儿。即便如此钜款,只怕都嫌不够。」
  的确是不够,阿甲回道:
  「不知仁藏先生——负担如此钜款,是否有亏损之虞?容我冒昧——怎么想,都不认为先生会做出为素昧平生者支付六百两钜款的疯狂之举。」
  其中必有什么内幕——
  想必阿甲是如此质疑的。这点又市也不是没想到。一文字狸的确是个了不起的角色,又市本就对其敬佩有加。但也正因如此,精于算计的仁藏,怎么看都不是个出于同情或关切,便愿支付六百两黄金的人。
  文作一脸苦笑地回答:
  「噢,老夫也料到,大总管对此将心怀质疑。就连老夫都感觉这并非老大的处事之道。不过,阿甲夫人,老大真认为此事无法用金额度量,亦无须讨价还价。对自己之出身,想必老大应是不常提及?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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