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海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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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柔已经完全没了主意,瘫坐在甲板上只是流眼泪。慕容端阳想上来说几句安慰勉励的话,伍婉云生恐她口没遮拦帮了倒忙,即将她拦住,自己对江雪柔道:“师妹,孩子我们是一定要救回来的。不过,太湖之大,白三娘又是本地水寇,我们三个要去找她恐怕不易……你不要心急,得从长计议。”
还从长计议?江雪柔觉得一次呼吸的时间都太长。
“师妹?”伍婉云揣测着她的心思,“你不会……不会真的想去求薛少白吧?”
求他?江雪柔心痛地想,假如他肯答应的话……他连我都已经要杀了!
“师妹,你万不可指望他!”伍婉云道,“他已经被断情剑迷了心窍了,还有薛少清这么冷血的人物在边上怂恿他,你若去,徒然送了性命而已!”
江雪柔如何不知道凶险?她不能死,在救出丫丫之前不能死!
“找南宫勤呀!”慕容端阳一拍大腿,“他晓得这么多太湖的掌故,肯定知道这附近的水寇帮派。南宫勋的武功又那么好,一定把两个老妖怪打得满地找牙!”
伍婉云皱了皱眉头: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这两个人现在何处?
慕容端阳想了想:“他们既然要找薛少清报仇,肯定就和大队人马在一起。咱们去西山打听打听,兴许就有消息。”
伍婉云想,也只有如此了。她看看江雪柔,满面痴呆,叹了口气:“就去西山吧。”
三人不习驾舟之术,来回折腾了许多冤枉路才终于到了西山,见到边上另一只渔船上堆着鱼篓斗笠等物,伍婉云和慕容端阳便扮作了本地渔妇的模样弃舟登岸,嘱咐江雪柔留在船上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江雪柔这时连思考的力气都已失去,只是呆呆地望着湖水。
西山又称包山、林屋山,其实不过是一座岛,周围还有横山、庭山、叶山、柱山、香兰山、笠帽山等诸多岛屿礁石,春日里满眼苍翠,仿佛一颗颗翡翠明珠撒落在凝碧的玉盘。钟观主所说的郑家花园修筑于半山绿树从中,由湖里望去院墙犹如一条雪白的腰带,系在青翠欲滴的衫子上分外显眼。
江雪柔看着,看着,就好像看到了青衫磊落的薛少白,淡然的笑容依旧熟悉,这个人却显得如此陌生——三年的夫妻难道换来这样一个结局?要利用,要猜忌,连亲生女儿被人绑架也不能相互信任一同商议……可那毕竟是亲生女儿啊!江雪柔想,就算能跟我恩断义绝,难道连骨肉之情也能不顾?
她心里一动:我去找他吧?但立刻又否决了——不行,他已被薛少清说动,如今是要杀我的。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起这心思来:我去求他吧?跟他说用我一命换回丫丫一命?也立刻又推翻了——人家要的是断情剑,哪里是我的命呢?
便这样在心中不停地翻腾争斗,一时一个主意,但人却坐在船舱里半分也没有移动过。太阳已过中天,转眼就偏西了,等不到伍婉云和慕容端阳回转。
江雪柔心里不由着急起来,步出舱门看外边的动静。
其时渔民的船只正纷纷归航,港湾之内热闹无比,各人都把当日的所获拿出来攀比,谁的虾多,谁的鱼肥,吴侬软语玩笑起来也十分的悦耳动听。然而江雪柔旁边的那条船上一个红衣少女却急得满头大汗:“我的鱼篓勿见了!”江雪柔知道是慕容端阳和伍婉云拿去的,心里惭愧,赶紧又缩回船舱里去了。
有些渔民同那少女熟识的,关切道:“好好找了未?篓子里怕不是今天要上缴的吧?”
少女道:“怎么不是?”声音带了哭腔:“我挑好的银鱼,每一条都是一寸长,不过就是上岸去送了几家货,回来就没了。今日要是不上缴,他们说要烧我家的船!”
众渔民有劝的,有帮忙找的,但是无能为力。江雪柔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只盼伍婉云和慕容端阳能早些回来。不过,说什么“上缴”“烧船”,此等强盗行径,莫非是十二连环水寨?
她侧耳细听,没多久,吵嚷中就有一人喝道:“造反了么?见到爷爷我来到,还不来磕头拜见?”那些渔民都愣了愣,随即咚咚咚地磕头不止:“刘寨主!”
“恩!”那刘寨主傲慢得很。江雪柔从窗里偷偷望,见他生得五大三粗,没有分毫江南的灵秀,身后跟了两个手下,也是一般的面目可憎。但他们的船头插着一面玄色旗帜,上面写的正是“十二连环水寨”。
江雪柔不由得凝力在臂,打算拿下这刘寨主逼问女儿的下落。
可是渔民们拜见之后,就开始一一交纳今日的所得,人头攒动,桅帆交织,那刘寨主被围在中间,江雪柔无从下手,只好屏息等待。过不多时,听刘寨主凶神恶煞道:“怎么你今天又交不出来?”正为难那红衣少女。
少女自然结结巴巴说自己的鱼篓被人偷了,可刘寨主如何相信,怒道:“头一次就说你娘病了你不能出来干活,第二次又说你的网坏了抓不到鱼,今天又说鱼篓被人偷了——你当我可以耍着玩么?”
少女呜呜咽咽,争辩说自己并没有撒谎。渔民也有些帮腔的,但大多惧怕刘寨主,不敢吭声。
刘寨主道:“咱们老大有贵客来,等着你的银鱼做金丝银线汤——嘿,你哭什么?你以为你是西施,眼泪能变成银鱼么?你倒是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要是我们老大心情好,也许打你一顿就算,不然,就把你剁碎了拿去喂鱼!”说着,就去拉那少女。
“勿要!勿要撒!”少女哭喊。
江雪柔怎容得拖累他人,手在窗框上一扒,借里就要跃出舱去。可忽听“大胆狂徒”一声厉喝,竟然是薛少白的声音,她慌得赶紧躲回舱内,背靠着舱壁,一动也不敢动。
“你是哪里来的强盗?”薛少白飘然落在众渔民当中,“欺侮一个小姑娘,难道不觉丢脸么?”
刘寨主显然不识得来人,傲气地一扬头,道:“老子是十二连环水寨第三寨的寨主,你又是什么人?”
薛少白道:“你不必管我是何人。你光天化日之下敲诈勒索,我就不容你!”
刘寨主嘿嘿冷笑:“你不容我?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谁的地盘?太湖三万六千倾,全是我们十二连环水寨的管辖,你这小白脸想学别人玩英雄救美么?”
薛少白道:“我不想学,我偏要救!”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众渔民惊声大叫,那刘寨主已经被踢落水中。
他的两个手下吓得愣住了。刘寨主在水里喊:“瞎眼了么?还不给我上?”那两人才硬着头皮挥拳向薛少白冲过来,但只是“扑通,扑通”,也掉下水去。
渔民们饱受刘寨主的欺压,更几时见过这样精彩的功夫,先是一怔,随即都欢呼起来“英雄”“大侠”叫个不停,有人当即就把准备上缴的鱼虾捧到了薛少白的面前,要他非收下不可。薛少白道:“不必客气,既然行走江湖,就见不得仗势欺人,只不过是我份内的事罢了。”
这倒还是他一贯的口气。只江雪柔听在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忍不住悄悄从窗口瞥一眼:那满脸的正气没有丝毫的做作,仿佛他生来就是除强扶弱的义士。江雪柔心中一阵惶惑:少白,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渔民们都问道:“英雄,敢问高姓大名?”又有说:“英雄,你可不能走,要不然十二连环水寨又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薛少白道:“贱名何足挂齿?诸位乡亲父老也可放心,我们武林正派决不容许这些下三滥的帮派鱼肉乡里,总会把他们收拾干净。”
渔民们都惊讶地看着他:“英雄,你这样说,莫非你是武林盟主么?那十二连环水寨的寨主天天夸耀她的奸夫是武林盟主——呸,他怎么配!”
薛少白微笑,并不否认。
武林盟主,江雪柔想,现在他的心里就只有武林盟主了!
水里的刘寨主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气哼哼地叫手下把船推出了好远,才敢爬上去,叫道:“小白脸,不要在哪里冒充武林盟主!有胆子就报上名来,老子明天点齐了人马再来和你算帐!”
薛少白冷冷一笑:“好,你要算帐就冲我一个人来,莫要为难这些无辜渔民。在下坐不改名,行不改姓,薛少白是也!”
这是所有江湖传说里一幕行侠仗义的高潮所在,渔民们暗自重复恩人的名字,薛少白则凛然怒视着狼狈不堪的刘寨主。然而,那刘寨主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薛少白……好啊,好啊……如雷贯耳!”
薛少白冷冷地盯着他。
“薛少白——老子明天可没工夫来找你!”刘寨主吩咐手下快快划桨,又接着笑道:“还是请你自己上石蟹山来见我们老大吧——不来你可别后悔!”最后两个字说完时,小船如离弦之箭,逃得远了。
“石蟹山……”薛少白喃喃。他显然还不知道女儿被掳之事,神情之中只有对十二连环水寨的轻蔑而已。
江雪柔知道,这时候,除了想个法子让断情剑光明正大的重现,没有什么能叫薛少白烦心的——即使这件事,在他解了八仙观的巨毒之后,也不显得怎样紧迫了。有了薛少清的提点,他的每一个计划都将愈加完美,每一步行动都将不露破绽,他有的是时间——薛少清有的是时间——什么石蟹山,什么欺压乡里的水寇,薛少清会告诉他:“等你当上了武林盟主,大可以回来为民除害。”
少白,少白,你的侠义心肠都到哪里去了呢?现在你只是在假装吗?你知不知道丫丫她没有时间了呢?
心里的焦虑痛楚,使她压抑不了身体的冲动,大步跑出了船舱,立在岸边最空阔的地方,薛少白一眼就可以看到。
他变了颜色,拨开人群:“雪柔……怎么是你……你……”
不要听任何的谎言与解释,江雪柔打断他:“少白,把断情剑给我,跟我到石蟹山去。”
薛少白一愣,赶紧挽住她往岸边的树林里走:“你疯了么,在这里孤零零地出现,还说断情剑——你不怕他们来杀你?”
少白,是你要杀我,江雪柔心里说,但口中却不提:“把断情剑给我!”
薛少白有些恼火:“你说什么!莫名其妙跑出去就不见了踪影,突然回来跟我要断情剑。我问你,你不是不又和慕容端阳她们在一起?南宫家的内鬼是不是南宫勤?”
江雪柔一个问题也不回答,只是再次嘶声的、近乎哀求地说道:“把断情剑给我。”
薛少白真的动了怒,转身要朝树林外走,江雪柔却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
“你这不可理喻的女人——”薛少白骂。
“丫丫……”江雪柔哑着嗓子,“他们抓了丫丫,要你拿断情剑去换……”
这下薛少白也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丫丫!”江雪柔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是你的女儿!我们的女儿!八仙观的钟观主和十二连环水寨的白三娘……他们绑架了丫丫……少白……把断情剑给我吧……”
薛少白瞪着她,喘息,却不相信:“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是什么人叫你来骗断情剑的?你怎么可以背叛你丈夫?”
江雪柔摇撼着他的腿,实际只是摇撼着自己的身子:“少白,我求求你了……没有断情剑的时候,我们不是很好么?你要脱罪,你杀了我,但是你要救丫丫,她才只有一岁,她什么也不懂……她经不起折腾啊!”
薛少白被妻子的语无伦次弄得心里也乱了:“你……你说明白些……钟观主日日就拿解药的事来要挟我,怎么突然又绑架丫丫了?而且,他在宜兴和我们分道扬镳,约定等毒药发作的期限时再来见面……”
“他知道你解了毒了!”江雪柔哭道,又把自己太湖之上遭白三娘暗算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如今除非断情剑,要不然十二连环水寨散布太湖各处,我到哪里去救丫丫呢?”
薛少白也沉默了,但片刻又道:“他们凭什么一口咬定断情剑在我手上?难道是你告诉他们的?”
“不,我没有!”江雪柔摇头,“他们说,即使不在我们手上,也要我们抢了来交给他们,少白——”
“无稽之谈!”薛少白挣脱了江雪柔的双臂,“他们怎么那么笃定我就能抢了来给他们?我便是不知道断情剑在谁手中,就算知道,我也敌不过那掌握着断情剑的人,他们奈我何?”
“可是少白——”江雪柔踉跄着站起来,走到丈夫跟前,“断情剑就在你的手上,你哪怕就用断情剑引他们出来,并不一定要把剑给他们……只要能救丫丫,这……这也不成么?”
“你有没有头脑?”薛少白愤愤,“我现在怎么把断情剑拿出来?”
“我替你顶罪啊!”江雪柔逼上一步,“你杀了我,把一切罪名都推在我的身上,断情剑就名正言顺是你的……我不怕死,我也不想活了,少白,只要你把丫丫救出来……”
薛少白不是头一次听到妻子这个建议,但这一回却被她急切又失常的神情所震慑,连连退了几步,才讷讷道:“你——你——你妇道人家懂什么!”
江雪柔追上:“我不懂……我是不懂……但是丫丫是我们的女儿,我不能拿她来冒这个险。”
薛少白继续后退:“你……你……”
“少白,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江雪柔绝望地看着他,“你就杀了我,拿出断情剑,你有什么损失?”
“你……你让我想想……想想……”薛少白已经退到了树林外,“不要跟过来,姐姐会杀了你的!”说罢,转身飞跑而去。
江雪柔还是不甘心,追了两步,却见外面一批武林人士经过,都听了方才渔民的赞扬,正和薛少白寒暄。这些人都是向日便与薛家颇有交情的,自然拣些好听的话说。薛少白一一谦让,只是凌厉威胁的眼神依然盯住树林里的江雪柔: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夜幕降临之时,伍婉云和慕容端阳才回到船上,两个人的神色甚为沮丧,显然是没有打探到南宫勤的消息。
“不过至少说明他们兄弟的身份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