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虫小技-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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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妻子面如灰色的脸色,我于心不忍,差一点儿吐露出真情,但话到嘴边又强咽了下去,暂时受点儿罪吧,用不了几天就一切恢复正常了。
我把医院里的妻子交付给同来的两个妹妹,就同妹夫们分头去联系刊登寻人启示。日报,晨报,晚报,还有商报,电台,电视台,几乎所有的媒介都用上了。妻子见我不吝钱财广登寻人启示,心里稍许平静了一些。但她嘴里始终在念叨着,一个傻儿子能跑到哪里去呢?
12月7日,星期天,没有任何消息。
12月8日,星期一,我特意呆在家里没有去公司,借口是要照料病卧在床的妻子,但我用电话向秘书交待好了两件事,一是通知会计,等一天我再在申报纳税表上签字,二是如有急事马上打电话到家里找我。
我唯一可作的就是祈祷,祈祷所有预先的安排不会落空。
上午10点钟左右,电话铃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公司的秘书,说是刚刚收到一封信,问如何处理。我问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她说字体是电脑打印出来的,寄送地址是志远公司,收信人是负责人,投寄地址是沙坪坝汉渝路XX号。我故意停顿了片刻,装成是思索了一阵,便在电话上指示她启封。不一会儿,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秘书惊恐的喊叫声,我马上急问是什么内容,她说是一封勒索信,妻子坐起身来。焦虑不安地注视着我,于是我按下免提键,指示秘书在电话上把信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念给我们听。
信的内容很短。
志远建材公司负责人:
你公司法人殷华的儿子现在我们手中。要想保他平安无事,限你公司两日之内准备20万现金,赎回在我们手里的痴呆儿。警告,不许报警,否则痴呆儿小命难保。交付赎金的日期,方式,地点另行通知。切勿自误。
署名是:需要钱的人。落款日期是12月7日。邮戳是沙坪坝。
妻子木然地望着我,她没想到丢失会转眼之间变成了绑架,面对这一残酷的现实,她束手无策,只有等我拿主意了。
我能有什么主意呢?当然是救人要紧。
当机立断,我立即指示秘书,通知会计两日内准备好现金20万,不能联号,分别用四个牛皮信封装好,不得有些许延误,告诉他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同时,让秘书马上拿着勒索信去报警,我在家里等消息。
警方的反应比我想象得要迅速,这使我顿时萌生不祥的意念。报警后的30分钟左右,一位女警官就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的名字叫文静,三十一,二岁,个子不高,但很干练,是刑警队的警官。她问得多,也很详尽,但回答得少,几乎总是那句话,先了解清楚再说。从她的问题内容来分析,她并没有怀疑到我的头上。最后,安慰了我的妻子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警方竟然派了一个女警官来负责20万勒索案的侦破,是不是说明警方并没有非常重视?或者案情并不复杂?但我感到庆幸的是,面对女警官,我的策划相对成功率要高一些,因为大凡女人要比男人好对付一些,警官之中也是如此。
善良是女人的天性,善良会使女人总是从好处想。文静也是女人,她可能根本想象不出我究竟有无嫌疑。一般性的推测,会很自然地把丢失与绑架联系到一起,丢失是未发现的绑架,绑架是被告知的丢失。于是就会有一般性的程序,在我的周围寻找嫌疑人。
果然不出所料,文静和她的警员们把我周围所有的社会关系查了个遍,公司里所有的职员,所有的邻居,……只要能查能问的,一个不漏。
结果不用猜了。
如果所料不差,警方下一步要做的,不外乎就是循着交付赎金的线索布控,以期当场擒住勒索人。因为警方心中有数,勒索人必然要没法拿到赎金的。
我心中照样也有数。
无形之中,警方和我都在等待着第二封信。
12月9日上午,收到第二封勒索信。
除了投寄地址改成了烈士墓以外,其它没有不同。内容如下:
志远建材公司负责人:
我们知道你已经报了警。对于你不听警告的行为,我们原先打算杀掉痴呆儿以示惩罚。但考虑到你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是给你一次机会吧。警告:最后一次机会。把准备好的现金,不能有联号,用四个牛皮信封分装好,装入一个学生用的书包里。今晚10点,你一个人将钱带到烈士墓陈列馆,正门前靠四川外语学院方向有几个石凳,你把钱放到石凳底下就马上离开。我们想你会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的。
署名仍是需要钱的人,日期是12月8日。信封和信纸上的内容也仍是电脑打印上去的。
我把信直接交到文静手中。
很短的一封信,她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很久,而且又把第一封信放在一起比较,对照,我心想,在这两封信上下这么大的功夫,有意思吗?难道看久了就能看出什么线索?她不仅看得久,而且想得也久,真是搞不清她究竟在想什么?这有什么好想的呢?派几个人去把交付赎金的地点围起来,谁来取钱就把谁抓起来不就得了,电影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
文静肯定是想出什么结果出来了,脸上凝重的神色渐渐变得轻松和自信。她仿佛很随便地对我说:“今天晚上你单独一个人就去按信上的要求做,我去陪你的妻子,在你家里等待结果。其他的事吗,你就不用管了,我会安排的。”
一切都是在我的安排之中,她还能安排什么呢?
当天晚上,按照信上的要求,我独自一个人去了烈士墓。
回到家里时,文静还在与妻子说家常,见我回来,简单问了几句,就告辞了。
我问妻子,文静同她说了些什么?妻子说也没说什么,只是拉了拉家常话,并说不用担心,事情就会解决的。
真不知文静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算了,也别猜了,她又能装什么药呢?
第二天上午,一位警员疲惫不堪地把钱送回到公司里来,说是守了一夜也没见有人来取赎金。
怎么会有人去取呢?看来警方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事件发展到这一步,竟会如此顺利,看来我先前的担忧是多余的了。
自从案发后,我寻找各种借口避免独自一人行动,君子避嫌疑吗,即使是怀疑到我,没有作案时间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我的清白。
12月11日第三封勒索信如期而至。
与前两封勒索信相比,变化颇大。投寄的地址改在了北碚,收寄的地址改成了我家,收信人也变成了我的妻子。相同的是全部内容依旧是电脑打印出来的。
信的内容是:
XXX:
你的丈夫自以为很聪明,其实是在拿你们的儿子冒险。你们和警方的一举一动我们都十分清楚。你们想在取钱时抓住我们,别费心思了。我们现在把放回你儿子的机会交给你,你自己把钱送来,假如发现放钱的地方有第二个人,那么我们就只好不要赎金了,你就等着为你的儿子收尸吧。
今天晚上2点钟,你把钱拿到石桥铺,沿着红育坡往上走,到外语学校门口,再往左拐,直走100公尺以后,可以看见有一家储蓄所,把钱放在储蓄所门口的台阶上就可以回去了。
千万再不要拿你的儿子开玩笑啦!
署名同前,落款日期是12月10日。
妻子沉不住气了,坚持完全按照信上的要求去做而不通知警方。我现出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如此一来妻子更加坚定了她自己的打算,不让警方知道,也不许我陪着去,只是下午的时候让我带着她熟悉了一下路线,就准备单独秘密地送赎金去了。
我的目的达到了。
第二天凌晨快到2点的时候,我开着车把妻子送到石桥铺红育坡坡口的地方,当看见妻子开始吃力地朝上爬坡时,我立即转身沿着邮政营业厅旁边一条小路一气狂奔。我计算过,如果我跑得快一些,等我跑到信上指定的储蓄所时,我的妻子也刚好到。果不其然,当我跑到时,我妻子正倚着储蓄所关闭的卷帘门在大口喘着气。剩下的事情那真是轻而易举了。等到妻子放下装钱的书包开始往回走的时候,我悄悄地走过去,取出装钱的四个信封,揣到怀里,再一路狂奔地往回跑。等赶到红育坡口我停车的地方时,我妻子肯定还没走到。然后我气不喘,心不急地带着妻子打道回府了。
大功告成。
最后一步,就是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去把儿子接回家。怎么接?太容易了。再于是我就可以向税务部门讲述勒索的经过,警方自然也会从旁作证的。
哈哈,这一切不是挺简单的吗!
是挺简单的,等我和妻子回到家时,文静已在我家里等候多时了,她的身旁睡着竟是我那本应在歌乐山顶的痴呆儿!
天呀,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双眼模糊,阵阵晕眩,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妻子不明就里地非要问文静是怎么一回事。
女警官文静面对着我开始自述:
接到报案伊始,我的思路的确是常规性的。
这是一般的勒索钱财犯罪。勒索者绑架了你的儿子,以此勒索你20万。
从第一封勒索信上,我首先确定了这么几点:第一,从信里的内容的语法结构和语气上分析,再辅以使用电脑打印的方式,可以判断,勒索者具有中等偏上的文化程度。第二,勒索者有把握你一定能拿得出来20万的赎金,并且知道你的独子是痴呆,事后不必担心被绑架人道出勒索者的行藏,还要知道你妻子绝不会等闲视之。这些说明勒索者对你的公司运行状况,你的家庭状况都是了如指掌的。第三,勒索方式采用藏匿笔迹的打印书信方式,这样做可能有两个理由:一个是如果采用别的方式,比如电话,你或你的妻子很可能能够识别出谁是勒索者,另一个是不想有合谋人的参与,换言之,很可能单独作案。
当然,这仅仅是初步的分析,但这初步的分析已经把勒索者的轮廓勾勒出来了:高文化程度,熟悉你的公司,家庭,可能是单独作案。
依据这个轮廓,我们把你公司内外和家庭内外所符合前两个条件的人一一查证。结果是竟然一个嫌疑人都没有发现。
常规性的思路走不通,那只有换一个角度了。
我再从头开始。
我着重分析绑架的方式。
你带着儿子到解放碑买东西,这一行为是临时决定的,偶然性的色彩极浓。绑架人是事先预谋绑架,还是根据情况随机性地实施绑架,这两种可能都存在,但又都可能不存在。这是矛盾的。假如是事先预谋,那么绑架人何以知道12月6日那一天你一定要带儿子出门呢?假如是随机性的,就必然会有更多的矛盾产生。随机性绑架首先面对的难题,就是怎样分离你们父子,正是由于你的儿子痴呆这一特殊性,分离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的儿子有一个特殊的习性,喜欢在嘴里衔着空奶嘴,特别是要想让他做什么的时候,比如吃饭,行走,尤其是让他跟着谁走,都必须给他不断地更换他嘴里的奶嘴才行。这一习性,你和你的妻子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你们一般不会为此多想。可是对勒索者就并非如此了。他必须知道你儿子的这一特殊习性。也就是说,如果排除暴力绑架的话,绑架者要在大庭广众的场合哄着他走,必不可少地要使用更换奶嘴的方式。在新世纪百货拥挤嘈杂的环境中,你凑巧与儿子分离了,勒索者趁此机会,用更换奶嘴的方式哄走了痴呆儿?有可能,但真的有这种可能吗?我说的是你们父子真的有可能分离吗?
如果你的儿子思维,行为正常,在那种环境之中你有可能一时疏忽,因为你的警觉并不特别敏感,暂时的分离或走失是可能的。然而你身为痴呆儿的父亲,警觉应该是特别敏感,也就是说,越是行人多的场合,你越应该加倍小心才对,很难想象你会有疏忽,很难想象因为你的麻痹大意而走丢了思维不正常的痴呆儿。但你确是走丢了儿子,这说明了什么?
这就使我的思路开阔了。原先我不自觉地假设勒索者一定是你以外的人,现在就应该把你也加进来分析。
其实从一开始,你的举动就有许多疑点。
你身上的一种习性,你也早已习以为常了,习以为常就会使你容易忽略。也就容易露出破绽。
你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尤其是在公共场所。因而你的妻子不只一次地对我讲过,你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就因为要面子,十几年来你从来没有单独带痴呆儿出去过,是这样吧?从来没有。如果遇到非要一起出去时,总是你妻子领着儿子,而你则是远远地跟在后面。哪怕是上了同一辆公共汽车,也一定是各买各的票,装成是各不相识。但这次你破例了,一反十几年的老习惯,却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甚至唯一的一次破例,偏偏就把儿子丢了,是不是太巧啦?
从时间上推算,12月6日你带着儿子下午1点左右离开了家,你是开着自用的长安车。那么从杨家坪到解放碑,打宽一点,30分钟足矣。你向新世纪百货保安诉说儿子走失是在下午4点左右,你后来在解放碑派出所陈述过程时,很肯定地说,除了新世纪其它商店哪也没去过。明白了吗?你带着儿子下午1点30分左右进入新世纪商场,下午4点左右报失,这中间有长达2个半小时的时间,是不是逛商场逛得时间长了一点儿?而且什么也没买?
这些疑点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你肯定有嫌疑。
你接到第一封信时,举动很不正常。平时你算得上是一个体贴妻子的丈夫。一般而言,电话里传来不好的消息时,你应该暂时瞒着妻子,以免她干着急。而你却按下了免提键,专门让秘书在电话里把勒索信念给你们夫妇听,其实你的真正用意是要专门念给你的妻子听。还有,你吩咐会计准备现金,一般被勒索者为了配合警方的侦破,应该主动准备联号现金,而你�